相亲相爱4
作品:《无形之锢(短篇合集)》 人总不会一直倒霉。
退烧两周后,你收到了面试通知。
外面下着细细的毛雨,落在窗玻璃上,像蒙了层薄薄的水雾。
你把通知看了两遍,确定不是眼花,不安的心才勉强得到稳定。
第二天一早,李步云见你穿着利落的职业装从房间里出来,知道你要去面试。他抬头瞥了眼老式壁钟,指针刚刚走过八点。
他顿了顿,还是开了口:“才八点钟。”
“人家公司就是九点钟上班。”你低头把鞋套上脚跟,鞋带绕了两圈才系好,“我总不能迟到吧。”
“我送你。”
你抬眼看他,有些诧异:“你不用上班?”
“反正不会迟。”他没多解释,只伸手拿过你手里的包,先一步开了门。
他的车开得快,但很稳。你在副驾驶坐着,看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退得很快。二十分钟不到,车子已经停在面试公司附近。他挑的位置很好,不近不远,走过去刚好能整理一下衣服。
“谢了。”你推了车门就走。
他摇下车窗,冲着你的背影问:“中午要我来接吗?”
“不用,我面试完就坐地铁回。”你回头朝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面试顺利。”他声音低低的,一下子就被风吹走了。
李步云看着你的背影走远,走进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里,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他没有立刻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其实不顺利也没关系,一直不工作也没关系。他挣的钱可以给你,他养得起。他想。
但他知道你不会愿意。因为你从小就积极,认定要做什么事就要去做,做不好也要做。
他记得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把握不好平衡,总是摔跤,膝盖上的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你愣是一声没哭,央着他教你,又让他放手。后来你会骑了,骑得飞快,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风吹起你的头发,你回头朝他笑,眼里泛着得意的、亮闪闪的光。
……
面试很顺利,下午时hr就通知你下周一来上班。
收到消息时,你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正巧李步云提着菜回来,见你一脸高兴,忍不住开口:“今晚……加个菜?”
“不用。”你走到他跟前,把他手里的菜接过来,拿进厨房里,又回头看他,笑意盈盈的,“我们喝个小酒吧。”
“嗯,”他顿了一下,“我来做饭。”
你点点头,已经自觉地站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菜。
他记得你爱吃青椒虾滑酿和青椒牛肉滑蛋,特意买了一大袋青椒。但切青椒的时候没注意,一颗小小的青椒籽迸起来,擦过他眼睛。
你听见他轻声吸气,回头问:“怎么了?”
他没说话,眨了眨眼睛,感觉那颗籽迸进了眼里,又涩又刺,难受得想流泪。
李步云下意识抬手去揉。
“诶,等一下。”你握住他的手。
腕骨能明显感受到你手指的温凉,鼻子也能嗅到你惯用的玫瑰淡香,他不由地僵住了。
“这样会把细菌揉进眼睛里,”你说,“我帮你。”
他乖顺地闭上眼睛。
你赶紧擦了擦手,手指小心地避开他的眼缝,温凉的指腹隔着眼皮按在他的眼球上,轻轻地揉,各个方位都揉到。
动作真的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李步云不敢呼吸了,身侧的手紧紧蜷起,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感觉到一股热意从胸腔里腾腾升起来,升得很快,往脸上涌,往耳朵尖上涌,往全身每一个角落涌。
时间仿佛也被拉长了。明明只有几秒,却好像过了十几分钟。
他快把自己憋死了,整张脸烧得热烫。
“没事了!”他猛地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别过脸去,抄起一只餐盘接着装青椒。
你不明所以,总觉得他在强忍不适,“真的没事吗?”
“嗯……”他背对着你,声音闷闷的,“有点热,我去洗个脸。”
半分钟后,他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进来。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脸颊,淌进领口里,根本就没有好好擦。
你从抽屉里翻出眼药水,举起来问他:“我找到眼药水了,要我给你滴吗?”
“没事了。”他摇摇头,没看你。
你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哥,对不起…我好像总是给你添麻烦。”
“没有。”
李步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他转过身来看你,你低着头,睫毛垂着,像做错事的小孩。
他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强调道:“你不麻烦。”
厨房其实也不是很热,他只是为了遮掩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
你没再说话,李步云转过身去继续切青椒。
刀落下去,一下,两下,叁下。青椒被他切成均匀的圈,一个又一个,像小时候玩过家家时用来套手指上的戒指。
水龙头又响了,水声哗哗的,你继续洗别的菜。
窗外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些。西斜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握着刀的手上。
厨房墙壁映着他的影子,刀锋的影子也映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引得你扭头去看。
看着看着,目光不由地落到他手上。
李步云的手确实好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切菜的时候尤其好看。刀起刀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把青椒切得整齐好看。
你还记得小学四年级时,由于老汉他们有一段时间忙着外边的生意,家里只剩下你们两个。
才长到他胸口高的你什么也不会,只会给自己泡面加个蛋。李步云那时候也不太会做饭,他怕你吃多泡面而不好长身体,只能硬着头皮给你炒菜。
你不肯老实地待客厅里看电视,踮着脚趴在灶台边上看,看他手忙脚乱地切菜,看他心惊胆战地炒菜,看他盛菜时小心翼翼地把锅斜过来,用铲子把最后一点汤汁也刮进盘子里,刮得干干净净。
虽然他当时做什么都笨拙,偶尔会把盐放多了,偶尔把菜炒过头,但你不嫌弃,会在他喊吃饭时,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瞧,夸他是最棒的哥哥。
就这么想着,你眼里不自知地带上了光,像小时候看他时一样的温暖、柔软。
你仿佛又成了那个最幸福的妹妹,站在灶台边上,等着他喊你吃饭。
李步云偶尔抬眼,瞥见你的面容。他面色不变,只垂了眼,继续切菜。
刀落到案板,一下又一下,声音清脆。
似乎每一声都落到他心上,震得他一颗心发软,软得好像要化成一滩水。
温热的水从心底漫上来,漫过胸腔,漫过喉咙,一直漫到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竭力不让它漫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