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 第90节

作品:《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

    楚郎中与尊夫人分隔两地,自然时时刻刻都惦念着她。

    桌上,有妇人小声耳语:“楚郎中真是好男人,你瞧,他都快哭了。”

    “是啊,做他妻子肯定特别幸福。”

    王老大好一阵手忙脚乱,他赶紧给丹卿斟酒赔罪,半是劝慰半是哄道:“喝酒喝酒,楚郎中我敬你,咱们喝醉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丹卿伤情地端着酒杯,认真瞅着王老大,纠正他的话:“你错了,喝酒,只会愁上加愁。”

    王老大尴尬得不行,他正要撤走酒,却又见丹卿睁着雾濛濛大眼,委屈巴巴道:“但我就是想喝。”

    王老大:“……”

    哭笑不得地与丹卿碰杯,王老大心道,喝醉的楚郎中,与平日淡然守礼的楚郎中,倒是很不一样。

    此时,人间霞光漫天,已至黄昏。

    九重天却是青天白日。

    栖梧宫,容陵静静伫立于拱桥,始终未动。

    他面容沉着,眉梢却拢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纠结。

    迟疑半晌,容陵终是挥袖拂开一面水镜,以法诀连接凡尘界。

    水波漾开层层涟漪,镜面恢复平静的瞬间,映现在容陵眼帘的,便是眼前这幅景象。

    “楚之钦”穿着半新的淡青色袄子,在乡野喜宴上大喝特喝,凡是前来敬他酒的,皆来者不拒。

    他顶着酡红的脸,一双潋滟水眸,仿佛映着大簇桃花色。

    一直喝到散席,宾客相继告辞,丹卿才消停地趴在狼藉桌面,像是睡着了。

    两个庄稼汉笑着同他说话,他嫌吵,咕哝了声,把头转向另一边,继续睡。

    王老大没办法,他用牛车把丹卿送回客栈,然后给丹卿简单擦了脸,盖上厚重褥子。

    好在喝醉的楚郎中非常安静,不吵不闹,只闭着眼睛睡觉。

    又等半时辰,王老大困得哈欠连连,见楚郎中睡得熟,遂放心地赶着牛车,匆匆回村。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榻上丹卿突然皱了皱眉,被胃部的烧灼感痛醒。

    他踉跄起身,一时腿软,跌在床底,摸索着爬起来,丹卿张口就喊:“段冽,我想喝水。”

    这句话,也只是潜意识过过嘴罢了,丹卿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到底说了什么。

    倚在桌旁,丹卿灌了两杯凉水,总算好受些。

    他揉揉眼睛,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乡下的小客栈,住客极少。

    丹卿吸了吸鼻子,蜷缩着坐到石凳上。

    雪后天晴,今晚月亮特别圆、特别亮,但夜风仍裹挟着凛冽寒意。

    丹卿穿得单薄,他像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就算冷得发抖,也不知回屋添件衣裳。

    掌心摩挲着臂膀,丹卿唇色泛白。

    他思绪陷在混沌里,当身体越来越冷,他神识逐渐清明起来。

    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丹卿扁扁嘴,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他平日没那么脆弱的,更不会啪地一下打开,装满段冽全部回忆的匣子。

    丹卿每天都会想段冽,但丹卿很聪明,他只想一点点。这样很好,他既能正常的过日子,又能重新走一遍他和段冽相识相知的人生。

    但现在不行了。

    有关段冽的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住。

    所有画面汹涌地撞入丹卿眼睛里、脑海里。

    颤抖着取出贴身存放的小瓷瓶,丹卿紧紧攥在掌心,鼻尖酸涩。

    他讨厌段冽。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凡人?为什么他可以靠死亡脱身?

    他最讨厌他了。

    因为这一点儿都不公平。

    埋首于膝盖,丹卿双肩止不住地颤栗,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他忍不住想,现在的段冽在做什么呢?他会不会已经走过奈何桥,他会不会已经顺利转世。

    段冽丢下他,成为另个陌生人了吗?

    可是他还停留在原地。

    他还得活在这寂寂人间……

    寒风拂来,丹卿哽咽着抬起头,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眼也不眨盯着那棵扶桑树。

    “段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丹卿赫然起身,魂不守舍地,直直朝扶桑树而去。

    皓月当空,无数月华洒落人间,像极了他们生死相隔的那一夜。

    盐白月色里,叶影婆娑。

    扶桑树下,容陵望着逐渐逼近的“楚之钦”,一时竟无法动弹。

    迎面而来的小公子眼眶通红,衣衫如此单薄。寒风里,他脆弱得像是易碎的琉璃。

    许是刚回归九重天,对人世间的经历,容陵仍记得清清楚楚,比段冽都更清楚。

    因为他现在是神仙。

    仙凡终有别。

    容陵能切身感受段冽的万般情绪,他的痛,他的不舍,他的遗憾,甚至是他的爱。

    可他,不再只是段冽。

    他是容陵,能克制住那些欲望的容陵。

    二人目目相触,容陵微怔,旋即恢复淡然。

    “楚之钦”能看见他?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丹卿,九重天兜率宫的青丘狐狸,宴丹卿。

    容陵蹙眉盯着宴丹卿,略有些不解,他神魂仍未归位,理应看不见仙诀护体的他。

    况且,他如今并非段冽的模样。

    容陵正想着,便见丹卿与他擦肩,直愣愣走到扶桑树后。

    那儿扎了个草人,是客栈主人防鸟雀用的。

    月光把稻草人的倒影拉得狭长,很像挺拔男子的身影。

    丹卿步伐顿住。

    他站在扶桑树下,显然已看清。

    时间仿若停止。

    容陵默默望着丹卿背影,随即走到他身旁,漫不经心地侧眸望去。

    他满脸都是泪。

    容陵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酸痛,他当即转过头,动作略有些狼狈。

    闭了闭眼,容陵缓缓松开袖中不自觉攥紧的手心。或许,他现在也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但时间,会告诉他正确的答案。

    容陵挥退那些繁杂的情绪,拔步朝反向离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忽然,丹卿用袖摆擦了擦眼泪,轻声说:“你不是让我忘掉你吗?我决定了,等我明天醒来,我就要忘掉你了。反正,你现在也不记得我了。”

    容陵没有回头,他面色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起伏。

    他只顿了顿,尔后消失在人间月夜里。

    倔强地望着圆月,丹卿眼底的泪,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流个不停。

    为什么会那么痛呢?

    丹卿捂着心口,痛得弯下腰。

    是他错了。

    他要收回那些赌气的话。

    他当然不会忘记段冽,他也根本就没有忘记他的能力。

    第68章

    自那夜后, 丹卿再没碰过酒水。

    他带着啁啁,游走在这片锦绣山河,努力过好每一天。

    冬去春来, 枝头缀满绿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丹卿写了封家书,托近期到长安的商队, 帮忙送至楚府。

    前些日子, 新皇登基, 民间十分热闹。

    段璧到底还是得偿所愿了。

    楚铮离开时, 曾对丹卿说,现在所有的选择权,都在你自己手上,万事朝前看, 一切都会好的。

    丹卿不知段冽与段璧,是否达成过什么约定。总之,段璧再没找过他麻烦。

    无论如何,丹卿都希望白帝姬雪年,能顺利渡过这场凡间的劫难。

    春季,是各种病情的高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