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

作品:《夫君变成死鬼之后np

    陆溪形容实在狼狈可怜,尽安把她抱进车内,小心地把她放在角落。

    身上倾流下的雨水浸湿了波斯进贡的地毯,梁绎从朱红漆座上离开,上前打量这可疑之人。

    他半蹲下,抬手示意尽安摘下她的斗笠,大雨把她浇得遍体湿透,乌云一般的头发乱披在身上,遮掩住容颜。

    从梁绎视角只能瞧见白皙小巧的下巴,他啧了一声,竟不嫌脏地伸出手,替她拨开贴在脸上的长发。

    “哇。”待一张小脸露出全貌,尽安控制不住惊叹出声。

    梁绎瞥他一眼,用帕子擦净指尖的湿润,随手扔到一边。

    他坐回位子上,淡淡吩咐:“喂她些食水,看能不能醒。”

    尽安看她一眼有些犹豫,“殿下,她似乎很冷。”

    见女子蜷缩在角落,脊背弓起,微微发抖,他忍不住心底泛起怜惜之情。

    梁绎道:“怎么?要我把披风脱给她?”

    尽安低头:“属下不敢。”

    梁绎冷哼,“车里的茶水还是热的,够她暖身子了。”

    尽安不再说话,他小心翼翼扶起女子。外面阴云密布,只能看清个大概,车厢内点着灯,陆溪被扶起身,灯光映照在身上,湿衣包裹下,姣好的轮廓显露出来。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殿下咳嗽一声。

    尽安回头,却见梁绎冷着脸抓住披风扔过来,他一语不发,尽安心知自家主子这是心软了,忙不迭替女子裹上这条绣着金线云纹的披风。

    他回过身就笑:“属下替这位姑娘谢过殿下大恩大德。”

    梁绎懒得理他,扬扬下巴:“叫尽平驾车慢点,这女子来历不明,待会她要是能醒就仔细盘问一番,若一直不醒,等到了城里找个医馆把她放下就是。”

    尽安应了一声就去传话。山里雾大路难走,索性他说了一声,就戴上油帽骑马去前方引路了。

    车厢内一时只有陆溪和梁绎二人。

    梁绎心里盘算着事,手上的玉扳指脱了又戴,不停在手中摩挲打转。

    陆溪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他冷淡矜贵的侧脸。她一时茫然,鼻尖动了动,嗅到一股陌生的气息,低下头身上竟裹着一件披风。

    摸着布料,云锦?

    寸锦寸金的布料竟被用在披风上。

    陆溪眨眨眼,喉头滚动,张张口刚想说什么,干涩的喉咙却只能促使她吐出一个“啊”音。

    话还没说,男子居高临下的视线就投了过来。

    梁绎挑着眉毛:“醒了?”

    陆溪下意识点点头。

    她裹着披风,一张小脸露出来,显得格外乖巧,宽大的披风下半截裙角露出来,衣料即便放在梁绎这种天潢贵胄眼中也是不俗的,外加她看着不过十多岁模样。

    梁绎便直接问她:“你是谁家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

    陆溪刚想作答,手指摸着盖在身上的云锦料子,心中随之一动。

    这驾马车车厢用的是檀木,涂枣红漆,车壁描金绘有云纹,车顶又镶嵌宝石金银,那男子的坐具也很是不俗,靠坐的褥子绣样繁琐,手边还摆了鎏金铜香炉,就连脚底都铺了一层羊毛毯,可谓是层层奢华。

    外加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显而易见,要么是去白鹭观,要么是刚从白鹭观出来。

    陆溪虽不清楚他具体身份,却可以推断出此人一定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也一定和端王、虞慎昏迷的事有一二关联。

    她沉默片刻,不作答。

    梁绎道:“你一个女子出现在这荒郊野外,身无长物,也未携带证明身份的文书。按照律法,我是能将你送进京兆府的牢狱中的。”

    他纯粹是吓唬陆溪。

    堂堂亲王,只要能把此女带入城中,凭他通天的手段,查明身份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那样太过麻烦,到底不如直接逼问出来来得方便。

    梁绎还有闲心捧起茶盏抿口茶水,微凉发涩的茶甫一入口,便引得他微微蹙眉。

    他只润润唇,便放到一边,又将视线重新放到面前狼狈的女子身上。

    一抬眼,他倒是怔住了。

    陆溪的泪源源不断滚落,顺着下巴啪嗒落到地毯上。

    她缩在那里,鼻尖发红,小声抽泣,连肩头都在微微发抖。

    梁绎一时半刻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身份显赫,平日皱皱眉头都能引得一群人胆战心惊,多少年了,可没谁敢在他面前掉眼泪,自然也没谁需要他亲自安抚。

    因此,面对一位独自垂泪可怜兮兮的美人,亲王殿下停顿一下,张口说的竟是,

    “哭什么?给我收住。”

    他话音刚落,陆溪抽泣声停了一下,还没等梁绎舒展眉头,就见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偏偏这次她死死咬着唇,没出一点声音。

    “嘶。”梁绎头疼。

    他没好气道:“你只要乖乖坦白,我也不会真把你送进牢里。”

    “别哭了。”

    梁绎是凡夫俗子,眼里也分辨得出美丑。要是换成尽平尽安这种糙汉子,敢再他面前哭哭啼啼,他早一脚就踹过去了。

    但眼前的是位姑娘,生得貌美娇弱,看起来又比他小了好几岁。

    此时就算是十分的不耐,对着天仙一样可怜巴巴的脸都减了七八分。

    可惜这位湿漉漉的天仙领不住他的好意,闻言偏过头,使起了性子,不拿正脸对他,泪倒是照样淌。

    “当我说错了话,”梁绎揉揉发痛的太阳穴,“但你总要告诉我,你家在何处,对不对?否则我怎么送你回去?”

    他语气软了很多。

    陆溪抬眼看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蒙混过关。

    以前虞慎凶她,她只要摆出一张将哭不哭的脸,他总是会收住话头,手足无措。

    这是她第一回把这种伎俩用在别的男人身上,虽然没收住,眼泪流得太多了,但看情况,成效还是不错的。

    她抽噎着止住眼泪,没等说什么呢。就听到外面车夫喊道:“禀殿下,到山脚了。”

    梁绎吩咐:“快马加鞭,赶在天色变晚前回城。”

    出了山,路就好走了,官道平坦宽敞。外面的车夫应声,马车随之提速。

    陆溪的注意力停留在外面车夫对面前男子的称呼上来,殿下?

    她心里怦怦跳,咽下将要吐出的话语,缓缓伸出手,冲男子比了个手势。

    梁绎视角里,眼前天仙一样的姑娘倒是止住了哭泣,但接下来她的行为就变得怪异起来,双手变换了几回动作,看不出个所以然。

    在她表情明显变得焦急后,梁绎回想起她似乎睁眼开始就没开口说过话,一个猜测涌上心头。

    他蹙着眉毛,试探问:“你莫非,口不能言?”

    下一刻,面前女子眼睛亮起来,狠狠点头。

    梁绎有了点兴味,他走过去掏出一张手帕,垫着掐住陆溪的下巴,命令:“张口。”

    陆溪指尖绷紧,心里忐忑,以为他真能看出来什么,她倒是乖乖听话,张开嘴巴。

    湿红的舌肉和内壁落入梁绎眼中。

    他凤眸轻扫。

    慢条斯理收回帕子和手。

    他这会儿没再高高在上坐回他的垫子上,两人离得很近,梁绎问她:“小哑巴,会写字吗?”

    陆溪摇摇头。

    “呵。”他勾唇笑了一声,“那你认路吗?”

    陆溪依旧摇头。

    “不认路?”梁绎若有所思,“你不是京城人士?”

    陆溪点点头,她可没说谎,她父亲祖籍浮州,她也算不得京城人。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京郊山林里?”

    陆溪犹豫一下,摇摇头。

    “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陆溪摇了两回头。

    梁绎看懂了,她意思是不知道。

    “噢,”梁绎轻哼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就见眼前的小哑巴低头沉思片刻,然后她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抬起头,用那双哭红的眼睛注视他。

    她动作简单,诡异的是梁绎又看懂了。

    他心里觉得有意思,面上却故意露出一个带有恶意的笑,“不怕我把你送进牢里?”

    “京兆府的地牢,暗无天日,不仅如此,到了晚上还有老鼠出没。见过吗,小哑巴,这么长的老鼠,”他比了个夸张的长度,然后压低声音说,“人家都说,这里的老鼠是吃了死囚的肉,才长得这么长,这么肥……”

    好幼稚。陆溪腹诽。但她却装出泪眼盈盈,微微颤抖的模样。

    梁绎见她被吓得又要哭,嘲道:“老鼠胆子。”

    “怎么样,还要跟着我吗?”

    他以为按照这小姑娘不经吓的样子,该哭着摇头反悔了。

    谁料,她睫毛颤了又颤,又用那种水汪汪乞求的眼神望着他。

    亲王殿下眉毛一挑。

    没说可以或者不可以,他摆摆手,没继续话题,轻描淡写回到靠座上。

    马车行驶得飞快。

    京城虽戒严不许随意通行,但梁绎堂堂皇子,显然不在此列。枣红马车畅通无阻入城,直达某处。

    尽平下马侍立在车旁为殿下撑伞。

    只见梁绎先出来,随后冲里面道:“行了,出来吧。”

    尽平除了一开始发现陆溪,之后再也没与她有什么接触,此时闻言,知道她醒了,先是松口气,而后略带好奇地投去眼神。

    先是一只手撩起车帘,然后她整个人钻了出来。

    待看清全貌,尽平眼中先是划过一丝惊艳,接着目光立马移到了殿下身上。

    怪不得殿下没穿披风,原来是给了她。

    他心中惊讶不已,殷王殿下有些怪癖,爱洁又极度讨厌生人的触碰,把披风给别人,这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

    尤其是,今天还下着雨,油纸伞不够大,风一吹,没有披风阻挡,雨水就淋到了梁绎身上,他脸色更差了。

    尽平本以为这美貌少女怎么样也该感恩戴德,没诚想,她跳下车后,对着面前大门上的匾额瞪大了眼睛,回头竟一脸气势汹汹望着殿下。

    殿下“啧”一声,“不会把你关进去,不是想跟着我吗?我就住这里,进去吧。”

    说着,他又扬扬下巴,吩咐,“尽平,把伞给这小、咳,给这位姑娘。让她替我打伞,你去把马车停好。”

    尽平犹豫一下,把伞递给了少女。

    殿下生得人高马大,身边的姑娘披风都拖到了地上,为了给殿下打伞,伸长了胳膊不说,走路也要踮脚。

    他心想,刚昏迷醒来,就这么折腾,真的可以吗?

    陆溪一边拎着长长的披风,一边举着伞快步跟上梁绎。

    结合着他在京兆府衙门的轻车熟路,她大抵猜出来救了自己的这位亲王是哪位了,眼前的正是当朝殷王,梁绎。

    他同母的姐姐正是虞慎的未婚妻,三公主。

    陆溪鲜少出门交际,对于他的事知道的不算清楚。只知道他是陛下三个成年的儿子之一,排行第六,比端王梁绰小三岁,封王虽早却比不得端王受到重用,在朝政上也一直没什么建树,直到去年遥领一个京兆牧的虚职,算是京兆府的最高长官。

    她想着悄悄看他一眼,现在端王昏迷,大皇子裕王又不得圣宠,底下的皇子们哪怕是年龄最大的与他也相差十岁左右,他地位算是水涨船高了。

    梁绎注意到她的视线,轻轻瞥她一眼。

    陆溪以为他又要刻薄一两句,结果他什么话也没说,面上一片冷淡。

    天色不早,衙门没什么人,两人到了后面官署,站在长廊下,梁绎抬手指了间屋子,“去吧,进去休息会儿。官署里没什么人伺候,我让尽安回府里挑几个伶俐的,连带干净的衣裙,过会一起送来。”

    天色已晚,官署点亮了灯。他表情显得没那么冷淡了,“自己能照顾自己吗?”

    陆溪呆呆点头。

    梁绎像是笑了一下,原本凉薄的长相此刻有些温柔。

    “嗯。”他放下心,扭头要走,又想起来什么,回过头补充道,“小哑巴,别害怕。”

    陆溪目送他匆匆的背影,有些出神,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刚才她偷看梁绎的那几眼,好像被他误会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不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