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戚番外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
作品:《渺尘》 【11】
又是数月光景。
院中的梅花谢了又开,当拂宜和冥昭再次造访这处偏僻的小院时,她已寻回了往昔记忆。
夜色渐深,两人在西厢留宿。
屋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长吉城深夜刺骨的寒风。
夜黛独自一人穿过庭院。
她走路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听不到声响。路过西厢的窗下时,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往半开的窗里看了一眼。
屋内灯火如豆。
拂宜正坐在窗边,并未安寝,而是披着一件单衣,正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
两人的目光隔着窗棂,在寂静的雪夜里撞了个正着。
夜黛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要避开,却见拂宜的目光清亮柔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反倒像是看穿了她在门外徘徊许久的心事。
拂宜对她微微一笑,随即起身,轻轻推开了房门,走到了廊下。
“仙子。”
夜黛站在阶下,微微垂首。她的声音很低,克制又礼貌,既不卑微,也不亲近“夜深风大,怎么出来了?”
拂宜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并肩与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对她一笑,温声道:“不必称仙子,叫我拂宜便好。”
夜黛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改口。
她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雪落簌簌的轻响。
过了许久,夜黛终于转过身,并没有迂回试探,而是目光执拗地看向拂宜。
“你想问什么?”拂宜似乎早有所觉,轻声问道。
“上次你走时,丹凰说……‘忘与不忘又有何妨,她始终是她’。”
夜黛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苦涩:“他说的是我,也是肃戚。”
这几个月来,她连在睡梦中都忘不了这句话。
丹凰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惶恐,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那是对夜黛的好,还是对肃戚的补偿?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安稳,是不是都是偷来的?是因为她这具躯壳里,住着一个叫肃戚的人?
可是,她根本不认识肃戚。
她自小以来的记忆里只有饥饿、鲜血和战争,没有神甲、长戟和荣耀。
“我想知道……”夜黛抬起头,眼里既不安又倔强,“肃戚,到底是什么样的?”
拂宜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难掩惊惶、却要强撑着挺直脊背的女子,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丹凰……从来没和你说过吗?”
夜黛摇了摇头。
“也是。”拂宜轻叹了一口气,眸光流转,似是穿透了这长吉城的飞雪,看到了那个曾经跳下轮回井的身影,“那是肃戚自愿放弃的人生,她既然走得那样决绝,丹凰便不愿再用过去来束缚你。”
“可我想听你说。”夜黛向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我想知道,那个让我不得不活在她影子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拂宜沉默了许久。
在那漫长的沉默里,她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了愧疚与遗憾。
“我……”
拂宜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朋友。我恐怕……没有资格去评价她。”
夜黛愣住:“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她把什么都埋在心里。”拂宜的声音有些飘忽,融进风雪里,“我们谁也不知道,她想要离开的心,竟是如此坚定。”
若是早知如此,当初送行时,她绝不会只是送一包丹药,丹凰也绝不会只是笑着说一句“早去早回”。
他们错过了真正的告别。
拂宜抬眼,看着夜黛,缓缓说道:“她生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奴隶。”
夜黛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凡间帝王死时,坑杀了叁万人为他殉葬。她爬出了尸坑,在黑暗和腐臭中,吸干了那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冲天的怨气,硬生生逆天成神的。”
拂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夜黛的心上。
“成神之后,她住在天界最偏远的寂渊宫。”
拂宜回忆着那个画面,眼中泛起水光,“宫内只有她一人。没有战事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上几十年,一动不动。”
“她的话很少很少。”
“她不爱笑,不爱热闹,甚至……不爱活着。”
拂宜看向夜黛,目光温柔而悲悯:“丹凰拼了命地想把那些热闹塞给她,想让她看看这世间的色彩。可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看。”
夜黛怔怔地听着。
她以为肃戚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英雄,是一个让她自惭形秽的光源。
可原来……
原来那个神将,和她这只在烂泥里打滚的小夜妖一样。
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是孤独的,也是……这么的怕冷。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廊下的积雪。
拂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夜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递过去。她看着夜黛那双虽然充满惊惶、却和肃戚的死寂不同,充满生机的眼睛,忽然轻声说道:“她也会喜欢现在的你的。”
夜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丹凰?”
拂宜却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极暖的弧度。
“我是说肃戚。”
夜黛茫然地看着她。
拂宜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轮回井边、满身煞气难消的神将。
“她不是你的阴影,夜黛。她选择彻底消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毁掉肃戚,就是为了让这世上能有一个像你这样——”
“知冷知热,想活下去的夜黛。”
【12】
自那日送走拂宜后,夜黛便开始频繁地做梦。
在梦里,她始终是个局外人。
梦里的天总是黑的,冰冷窒息的寒风呼啸。
她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里面堆迭着数不清的尸体。在那死人堆的最深处,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影子在蠕动。
那是肃戚。
夜黛站在坑边,惊恐地看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影子,为了活下去,抓起身边腐烂的同类血肉塞进嘴里,在黑暗中一点点往上爬。
画面一转,腥臭变成了漫天血雨。
夜黛发现自己变小了,变成了原本那只法力低微的小夜妖,正缩在战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不远处,那个已经封神、身披战甲的肃戚正手持长戟,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妖魔的性命。
长戟挥过,没有什么招式,只有最直接、最冷酷的杀戮。
夜黛缩在梦境的角落里,牙齿打颤。那是妖族对天敌本能的恐惧,她想逃,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肃戚杀光了周围的妖魔,然后提着滴血的长戟,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夜黛的心口。
肃戚越走越近,那股滔天的煞气几乎要将夜黛撕碎。夜黛以为自己会被杀,或者会被那股气势吓退。
可当那个身影终于走到她面前,当她终于壮着胆子抬起头,看清那双眼睛时——
预想中的恐惧没有降临,心口却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抽疼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杀戮的愤怒,甚至没有丝毫身为活物的生气。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寒冷。
她明明是那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神将,可夜黛却觉得她像是一具行走的空壳,灵魂早就死在了那个殉葬坑里。
在那一瞬间,夜黛忘记了自己是只妖。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神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
原来,做神仙这么苦吗?
从那以后,夜黛不再抗拒入梦。
她像是一个幽灵,跟在肃戚身后。
她看到每百年一次的大寒降临,肃戚独自在寂渊宫中承受万鬼反噬。那个神将痛得浑身结霜,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衣角,在冰玉床上蜷缩成一团。
夜黛就蹲在床边,她伸出手想去摸摸肃戚,手却穿过了肃戚的身体。
她看到肃戚在深夜里独自擦拭兵器,看着满手洗不净的血腥发呆。
她看到肃戚跪在凌霄殿前请罪,面无表情地领罚,眼神却望着虚空,那是决意要去死的眼神。
夜黛不再觉得恐惧可怕了。
她只是觉得难过。
她甚至想,如果梦里能碰到她,哪怕只是替那个冰冷无情的神将擦擦脸也好。
……
现实中,长吉城的春意渐浓。
但这几日,丹凰发现夜黛醒来越来越晚,醒来后也总是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透过这满园春色,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丹凰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她身边,有些担忧地问道。
夜黛没有回头。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逐渐明媚的阳光,轻声道:“我在看肃戚。”
丹凰一愣,心中大惊,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夜黛转过头来,眼神依旧是夜黛的眼神,只是多了一层水雾。
“我有时候……会梦到她。”
她抬起头,直视着丹凰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在想她,对不对?”
丹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他无法否认,也不能承认。
近千年的跟随与陪伴,一朝失去,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遗憾。
夜黛梦里见到的那些苦,正是他当年亲眼看着却无力改变的过去。
怎么可能不想?
愧疚与酸楚涌上心头,让他不敢再看夜黛的眼睛。
他只能狼狈地转过身,抬手掩面,只吐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两人背对着背,坐在同一张榻上。
窗外是生机勃勃的春光,屋内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13】
梦境是碎片式的。
焦土上层层迭迭的死尸、被浓血染红的黄昏、还有凌霄殿上那些面目模糊却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他们伸出手指,冰冷地指指点点。
夜黛就在这样的记忆碎片中穿行。
她看到那个叫肃戚的神将,一次次举起屠刀,又一次次在深夜里看着满手的血腥发呆。那些画面太快、太乱,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血腥味,压得夜黛喘不过气来。
但她没有醒。
她咬着牙,穿过那些层层迭迭的痛苦碎片,一直向深处走,向着那个最冷、最安静的地方走去。
那是梦境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喧嚣,只有一片漫无边际、永不消融的冰原。
在那片苍茫的白雪中央,立着一个人。
这是夜黛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肃戚。
她依然穿着那身沉重的玄铁战甲,长发束起,连睫毛都落满了寒霜。她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垂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言,不动。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冰雕,又像是早已死去的石碑。
那是她的灵魂。
她选择了自我放逐。
夜黛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
雪原的风很大,如刀子般刮过,吹得夜黛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吹得她骨头缝都在疼。
可那个身影,却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夜黛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迈着早已冻僵的腿,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一直走到了肃戚面前。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肃戚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睫毛上结着厚厚的冰晶。她没有呼吸,胸口也没有起伏,仿佛已经把自己彻底封死在了这具躯壳里,封死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冰原上。
夜黛没有喊她。
她在离她不远处的对面坐下,不言不动看着这具躯壳。
静静地陪着她。
风雪呼啸,几乎要将这两个身影掩埋。
从那天起,夜黛变得越来越爱睡觉。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她就能回到那片冰原。
她开始把梦境当成了另一个家。
有时候,她会对着肃戚絮絮叨叨,讲长吉城今天又下了多大的雪,讲丹凰烤红薯不小心烤焦了皮。
“你以前肯定没吃过烤红薯吧?”夜黛靠着冰冷的甲胄,轻声嘀咕,“虽然皮焦了,但里面挺甜的。下次我在梦里给你带一个。”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说。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肃戚站着,或者坐在她脚边发呆。
现实中,丹凰看着日益嗜睡的夜黛,眼中满是担忧。
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醒来,也是精神恍惚,仿佛魂魄还留在了别处。
这一日午后,丹凰守在榻边,看着再次陷入沉睡的夜黛,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唤醒她。
然而,还没等他碰到她的肩膀,夜黛却自己睁开了眼。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迷茫,而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丹凰,眼神清明却哀伤。
“丹凰。”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丹凰的手僵在半空,喉头微动:“你……”
“我去见她了。”
夜黛坐起身,目光越过丹凰,望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春色,声音却仿佛飘回了那片死寂的寒冬。
“在梦的最深处,有一片很大的雪原。”
她轻声描述着那个只有她能踏足的世界:“肃戚就在那里。她没死,灵魂也没有消散……她在……自我放逐。”
丹凰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自我……放逐?”他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她宁愿将神魂永镇冰原,受无尽孤寂之苦,也不愿再看这世间一眼。
“那里太冷了,也太静了。”
夜黛收回目光,看向丹凰,嘴角勉强扯出一点温柔的笑意:“我想去陪陪她。”
“夜黛……”
她低声说:“哪怕她永远不醒,……至少,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丹凰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和夜黛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少。
他无法阻止夜黛入睡,那是她唯一能见到肃戚的方式。
识海之中,若非心意相通,擅闯轻则神魂重伤,重则殒命。
只有与肃戚同体异魂的夜黛能去见她。
而他——连再见她躯体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14】
夜黛又一次来到了那片冰原上。
她抬起头,目光细细地描摹着肃戚那张被冰霜覆盖的脸。
这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她从来没有过和自己现在一样安稳、宁静的生活。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我偷了她的身体,偷了她的运气,偷了本该属于她的这份安稳。肃戚在冰天雪地里冻着,把这具躯壳腾空,我却像个强盗一样住进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凭什么呢?”
夜黛在心里问自己。
“凭什么苦都让你吃了,罪都让你受了,等到终于可以享福的时候,却是我冒出来,顶着你的身体,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这不公平。”
“我不能这样对你。”
夜黛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厉害。
“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跑去过好日子。那样,我和那些把你当刀使的天界神仙,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第一次极其郑重地站到了肃戚面前。
她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了肃戚冰凉的脸颊。
“肃戚。”
夜黛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醒醒。”
面前的冰雕依旧纹丝不动。
夜黛没有退缩,她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住肃戚那覆盖着寒霜的额头,像是要把自己强行塞进对方的灵魂里。
“你睁开眼看看啊。”
她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抱住了那具被寒冰封裹的身体。
玄铁战甲比冰还冷,瞬间透过了她单薄的衣衫,那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浑身都在打颤。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贴紧,再贴紧一点。
夜黛把脸埋在肃戚冰冷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那厚厚的白霜上,瞬间烫出一个个小小的深坑,下一瞬,又被新的风雪填满。
“你醒过来,我们换回来好不好?”
死寂的冰原里,哭声越来越弱。
到后来,嗓子哑了,力气也没了,夜黛连哭都哭不动了。
她就这样挂在肃戚身上,眼泪却还在无声地流淌,像要流干这具身体里所有的水分,去融化眼前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她在梦里待得太久了。
现实中,两日已过。
榻上的夜黛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冰冷。
丹凰终究是等不下去了。
他咬破指尖,一点殷红的凤凰真血点在夜黛眉心,指尖灵力暴涨。
“引魂归位!”
一道红光瞬间穿透了夜黛的识海,硬生生撕裂了梦境中雪原那灰暗的苍穹。
那是凤凰真火凝成的引魂咒,冰原之上,天崩地裂。
巨大的吸力从天而降,死死拽住夜黛的后背,要将她从这片死地强行拖出去。
“我不走!”
感受到那股拉扯,夜黛不仅没有顺势离开,反而发了狠。
她死死扣住肃戚身上冰冷的甲胄边缘,为了对抗丹凰那浩瀚的神力,她竟不惜燃烧起自己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魂魄之力。
“我不走……我不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
一边是丹凰拼尽全力的唤醒,一边是夜黛宁愿神魂受损也不放手的执念。
魂魄撕裂的剧痛让夜黛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她的灵体开始剧烈颤抖,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在两股巨力的拉扯下崩碎成灰。
可即便痛得神智都要模糊,她依然死死抱着那块冰,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标志神魂受损的滚烫赤金血液渗入肃戚漆黑的甲胄。
她若是走了,这里就又只剩风雪了。
她不能走。
无论如何也不能走。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丹凰感受到了指尖传来震颤,让他心神巨震。
他感应到了夜黛那股近乎自毁的抵抗,她在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拒绝他的救援。再这样拉扯下去,不用等她醒来,她的魂魄就会先被撕成碎片!
丹凰咬紧牙关,不能再拉了。
哪怕她永远醒不过来,也好过现在就让她死在自己手里。
他当机立断,正要强行切断术法,哪怕反噬自身也要立刻收手——
就在他即将撤力的那一刹那。
就在夜黛的神魂即将因为这过度的对抗而彻底崩塌的一瞬间。
一瞬之间。
冰原之上,那只垂在身侧、仿佛已经化为化石的、覆盖着厚厚坚冰的铁手,突然动了。
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攥住了夜黛即将因神魂不稳而溃散的手腕。
竟在丹凰撤力的同时,稳稳地平复了夜黛体内所有暴乱的魂力。
紧接着,那覆盖在战甲上、累积了数万年的厚重冰霜,竟在她的热泪、金血与拥抱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风雪骤停。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对视了。
肃戚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只一眼,她便明白了一切。
那是她的转世。
可眼前这个“自己”,眼中没有那股洗不净的冰冷与血腥,也没有那种看透世事的死寂。她眼含热泪,满脸通红,眼里是鲜活的、跳动的光。
这是一个全新的生命。
是一个她很久以前曾经渴望成为,却终究没能成为的人。
肃戚没有动,她的声音因为许久未语而显得有些沙哑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这里做什么?”
夜黛还没从唤醒她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擦了一把眼泪,急切地说道:“我要把你带出去。”
肃戚闻言,那双幽深的眸子微微一动。
她没有看夜黛,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风雪,投向了这片虚无雪原的遥远天际。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落回夜黛身上。
那目光太深了,一眼就望穿了夜黛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我若出去了……”肃戚的声音很淡然,淡得如这漫天没有色彩的雪原,“你就消失了。你所珍视的、在乎的一切就都没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将消失。”
她看着夜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好了吗?”
夜黛猛地怔住了。
消失。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那一腔孤勇的热血。
她想起了长吉城的暖炕,想起了刚出炉的红薯,想起了丹凰温暖的怀抱。
她才刚刚学会怎么像个人一样活着。
本能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疯狂地叫嚣起来,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死。
肃戚自然知道夜黛会动摇。
她就是故意要让她动摇、放弃。
“离开吧。”
肃戚重新闭上了眼睛,再次把自己封回了那具冰冷的躯壳里,声音依旧淡漠:“别再来了。”
【15】
夜黛没有告诉丹凰,肃戚醒过。
她在害怕。她控制不住去想,如果丹凰知道了,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牺牲现在的她,去换回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神将?
她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去那个梦中的大雪原。
她怕死,也怕消失。
可她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
愧疚感让她连笑都变得勉强。
她活在了夹缝里。
不敢睡,不敢入梦,怕一闭眼就是那片漫无边际的雪原,怕看见那个孤零零站在冰天雪地里的身影。
连丹凰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可她什么都不肯说,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发呆。
这种折磨持续了数日,直到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那天黄昏,她终于推开了房门。
她对守在门口的丹凰说:“我要去叫醒她。别拦我。”
……
梦境深处,雪原依旧死寂。
肃戚恢复了那副模样——被厚重的冰雪覆盖,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上次苏醒时融化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仿佛那只是夜黛的一场错觉。
夜黛走过去,抱住那具冰冷的甲胄。
“喂。”
她把脸贴在满是寒霜的护心镜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块玄铁。
“肃戚,醒过来吧。”
没有回应。
风雪依旧呼啸,那尊雕塑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最终,夜黛松开手,盘腿在肃戚脚边的雪地里坐了下来。
“你要是不醒,我就不走。”
她看着漫天的飞雪,声音平静而决绝:“我不会离开。既然你执意要留在这里,那就让我的意识消散在这片雪原里,一起陪你。”
外界过了数日。
丹凰没有拦她,只能日夜守在榻边替她护法,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进去,却如泥牛入海。
夜黛的魂魄无法在肃戚识海深处逗留太久。
雪原的风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割在夜黛身上,她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稀薄,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她在赌。
赌那个曾经在最后关头拉住她的神将,其实有着一颗最软的心。
她既然救了她第一次,就一定会救她第二次。
夜黛赌赢了。
在那股濒死的寒意即将吞没神智时,一只冰冷的手指抵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浩瀚却柔和的魂力涌入,瞬间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身形,夜黛原本涣散的精神瞬间恢复清明。
风雪骤停。
肃戚睁开了眼,眼底依旧是一片荒芜死寂。
“你为何如此执着。”
夜黛借着那股魂力站起身,直视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又为何如此执着?”
过了很久,肃戚垂眸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欠我什么。”
她的声音很稳,随着风雪飘散,却字字清晰。
肃戚看着夜黛,语气平静:“当年跳下轮回井,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自毁神格,不是为了成全谁。而你……夜黛,你是这个过程中意外生出的新芽。”
“就像枯木死去,旁侧生出了新枝。新枝无需对枯木感恩,更无需觉得亏欠。”
“所以,安心过你的日子。”
“那是你的说法!”
夜黛根本听不进去这套看似通透的大道理,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红着眼睛瞪着肃戚:“什么枯木新枝?你少拿这些文绉绉的话来骗我!事实就是——我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你的!我能在长吉城享福是因为你在这儿受罪!这难道不是欠?!”
夜黛死死盯着肃戚,声音陡然拔高,“如果我不欠你,那外面那个神君呢?你心里明明清楚他对你的情义,你明明知道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肯为你舍弃一切的人……你把身家性命给了我,把丹凰……把这个视你如命的知己也留给了我……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能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不欠你什么’?”
“肃戚,你这是在哄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肃戚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她想说丹凰是个心软的神,想说众生平等。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份因果,根本斩不断。
肃戚看着夜黛那双通红的、满是愧疚与不甘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的哑然。
她无法反驳。
那句“两不相欠”,在如此现实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夜黛往前逼近一步:“肃戚,你骗得了你自己,你骗不了我。只要这具身体里还关着一个你,我就永远觉得这好日子是偷来的赃物!你要是真不想让我觉得欠你的……”
夜黛深吸了一口气,向她伸出了手,眼神执拗:“就别躲在这儿当枯木,跟我出去!”
肃戚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人。
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鲜活得让自己不敢直视的脸庞。
良久。
肃戚眼底的波澜一点点平息,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深潭。
她看着夜黛,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出去。”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
夜黛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
一个是一心求死、自我封印的神将;一个是心怀愧疚、一心救赎的小妖。
两人就这样在这片苍茫的冰原上僵立对峙。
谁也不肯退让,谁也不肯低头。
不知过了多久,夜黛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不稳,那是神魂耗尽的征兆。
最终,夜黛什么也没说,身形化作点点流光,从这片死寂的梦境中强行退了出去。
起码肃戚醒来了,起码肃戚再次救了她。
如果这不是一日之功,她就一日一日的坚持。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了肃戚一人。
【16】
从那天起,夜黛不再逼她。
她还是日日入梦,盘腿坐在肃戚脚边的雪地里,自顾自地说话。
她说长吉城的雪化了,墙角的迎春花开了。
“昨儿巷口有一只巴掌大的小狸猫,竟敢跟那只大黄狗打架。明明还没人家腿高,却凶得很,呲着牙,毛都炸开了,硬是把那大狗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夜黛比划着那猫的样子,说得眉飞色舞。
肃戚依旧闭着眼,像块冰冷的石头,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夜黛也不气馁,哪怕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也说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几日。
夜黛一进梦境,便气鼓鼓地坐下。
“丹凰真是太好欺负了。”
她扒拉着地上的雪,愤愤不平:“他几年前在院角种的那棵梧桐树长太高了,挡了隔壁大娘菜田的光。那大娘来抱怨了一通,丹凰心软,爬上去砍了一大半枝丫,把那树修得光秃秃的,丑死了。”
肃戚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夜黛来得比往常早,脸上的怨气中夹杂着点得意。
“还是那棵树的事。”
她坐在肃戚对面,把这股火气倒给这唯一的听众:“一大早那大娘又来了。说砍了枝丫也不行,梧桐树根深,吸地力,害得她家白菜长不心实。非要丹凰把树连根刨了。”
“丹凰那个傻子,居然打算砍掉!”
夜黛冷哼一声:“我当时就忍不住了,直接冲了出去。”
她学着当时的架势,双手叉腰,声音清脆响亮:“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我家树种在我家院子里,根也没长过界。为了你的光,我都让丹凰砍了枝,你还想动我的树根?不可能!”
“你嫌我的梧桐树吸地力,我还嫌你的白菜吸地力呢!”
“你要真觉得梧桐树吸地力强,你自己去种十棵百棵吸回来就是,少来我的地盘撒泼!只要不在我的地盘上种,我随便你!”
夜黛越说越解气,眼睛亮晶晶的:“那大娘被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现在她看到我一次就瞪我一次,绕着墙根走。”
说完,她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把心里的郁结都吐尽了。
冰原上依旧只有风声。
肃戚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神情,仿佛夜黛刚才讲的这场凡间琐碎的吵架,根本没有传入她的耳中。
夜黛有些意兴阑珊。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肃戚那终年紧抿、毫无情绪的嘴角,突然牵起了一个极细的弧度。
那不是笑,甚至算不上表情。
只是极淡的、对这鲜活生命力的无奈与纵容。
但夜黛看见了。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正好捕捉到了那抹还未完全消散的弧度。
夜黛眼睛瞬间睁大,几步冲回肃戚面前,盯着她的脸:“肃戚,你会笑了!”
她指着肃戚的嘴角,语气里满是惊喜:“你刚才笑了!你听进去了,你也觉得那大娘无理取闹对不对?你其实对外面很好奇,对不对?”
肃戚脸上的那一丝表情早已消失殆尽。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冷淡如冰:“你错了。”
夜黛却根本不信,她凑得更近,得寸进尺地逼视着肃戚的眼睛:“你不仅好奇,你其实还想出去看看,对不对?”
“你想看看那只凶巴巴的小猫,想看看丹凰种的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你也想去跟那个大娘吵一架,对不对?”
肃戚看着眼前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太吵了。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变回了那尊拒绝交流的冰雕,任凭夜黛怎么叫嚷,再不理她。
【17】
次日,夜黛照旧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邻居的闲话,而是说起了吃的。
“天气又冷下来了,外面有很多卖红薯的,我很喜欢吃烤红薯。”
夜黛盘着腿,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要那种又大、又红、又甜的红心薯,一定要烤得流油,捏起来软乎乎的,捧在手里特别暖和。撕开皮,那热气能扑一脸。”
她看向肃戚,问道:“肃戚,你吃过没有?”
肃戚当然不会回答她。
夜黛也不在意,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看着自己的手:“真可惜,我没办法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给你看。”
她下意识地虚托着双手,比划着捧红薯的动作。
就在这时,她的掌心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随即迅速凝实,化作了一个表皮焦黑、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
夜黛愣住了,很是讶异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们共同的识海,主人想要什么,只要意念足够强烈,这里便能变出什么。
那红薯看着冒着白气,实际上却并没有一点温度。
夜黛反应过来,立刻献宝似的把红薯捧到肃戚面前:“肃戚,你尝尝吧。”
肃戚看都没看一眼。
夜黛捧着不放手:“求你了,尝尝吧。”
肃戚皱眉,转身背对着她。
夜黛立刻跟着她转身,脚下步步紧逼,执拗地把那只假红薯捧在她面前,几乎就要抵到她的嘴唇。
肃戚往左转,她就往左堵;肃戚往右转,她就往右拦。
直到最后,夜黛真的胆大包天,趁着肃戚停顿的瞬间,直接把红薯抵在了她的嘴唇上。
肃戚避无可避,被逼得没办法,只得张嘴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但是是柔软的。
不管是做殉葬奴隶的时候、还是后来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将,肃戚从来没吃过烤红薯。
她正怔愣间,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肃戚的手是冰凉的,像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夜黛紧紧抓着不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出去之后,一定要去尝尝真的烤红薯。真的很甜,很暖和,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肃戚看着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怔愣迅速消退,重新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说道:“我不会出去。”
【18】
又有一日,夜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唏嘘。
她依旧在肃戚旁边坐下:“肃戚,我今天听了个关于书生的事,他叫许安,你想听听吗?”
肃戚眼皮未抬,她当然不会回答。
夜黛也不急,自顾自慢悠悠地说道:“这人是个出了名的软脚虾。他胆小到什么程度呢?平日里杀鸡他都要躲着,手指被划个口子能疼得掉眼泪。街坊邻居都笑话他,说他枉读圣贤书,若是遇上事儿,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前些年蛮族破城,到处都在杀人放火。许安确实跑了,他吓得脸都青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可他跑到半路,忽然想起私塾里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回家的垂髫小童。”
夜黛看着肃戚,声音沉了几分:“谁都以为他会逃命。可那个平日里见血就晕的许安,竟然哆哆嗦嗦地折了回去。他把孩子们藏进了后院的地窖,正准备盖上盖板的时候,一个蛮族骑兵闯了进来。”
风雪中,肃戚的呼吸依然平稳,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知不觉被牵引了过去。
书生对骑兵。必死之局。
夜黛继续说道:“那个骑兵举着还在滴血的弯刀,狞笑着冲过来。许安吓得腿肚子都在抽筋,甚至尿了裤子。他手里只有一块平时磨墨用的砚台。”
“可就在那把刀要砍向地窖口、砍向那些孩子的时候,许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吼了一声闭着眼睛扑上去,用那块砚台,狠狠砸在了骑兵的太阳穴上。”
“那骑兵也是轻敌,竟然真的被他这一砸,翻身落马,死了。”
肃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以弱胜强,这是奇迹。但对于一个从未见过血的书生来说,这不仅是奇迹,更是噩梦的开始。
“许安瘫坐在血泊里,看着那具尸体,吐得昏天黑地。他浑身都在抖,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觉得自己魂也没了。”
“他以为自己活下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带孩子们逃跑。可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许安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整队被刚才的吼声引来的蛮族精兵。领头的千夫长,手里挽着一张百石强弓,雪亮的箭头,正死死指着许安的眉心。”
“而就在这时候,地窖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因为害怕,哭了出来。”
死局。
肃戚的眉头瞬间皱紧了。她在脑海里迅速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没有一种是活路。许安必死无疑,孩子也保不住。
夜黛轻声说道:“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许安的心口。”
肃戚的手指猛地攥紧。
果然。
毫无悬念的结局。凡人之躯对抗精锐骑兵,本就是蚍蜉撼树。
“但是,”夜黛的话锋突然一转,“那个千夫长,却没敢再射第二箭,也没敢带人进那个院子。”
肃戚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疑惑。
夜黛比划着当时的情景:“那一箭射穿了许安的胸膛,血喷了一地。按照常理,他该立刻倒下的。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手里那块砚台早就碎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那个被他砸死的骑兵手里抢过了一杆长枪。他根本挥不动那杆枪,太重了。所以他把枪尾死死地插进地里的石缝里,用枪杆撑住了自己的腋下。”
夜黛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亲眼看见了那惨烈的一幕:
“他就那样,两条腿哆嗦着,裤子上全是尿骚味,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却死死地用身体堵在那个地窖盖板上。”
“他死了。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千夫长,直到断气,身体都没有倒下去,像个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肃戚怔住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个怕痛、怕血、怕死的软脚虾。
在死的那一刻,竟然用尸体做盾,一步未退。
“那些蛮族人信鬼神。”
夜黛叹了口气:“他们看这人明明中箭死了却不倒,眼睛还流着血泪瞪着他们,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守护神或者厉鬼索命。那个千夫长心里发毛,骂了几句晦气,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那一地窖的孩子,活下来了。”
故事讲完了。
风雪中,两人久久无言。
“这故事可不是话本里编的。”
“我今日路过城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了一尊石像。刻得粗糙得很,也就是个普通书生的模样,看着还有点畏畏缩缩的。但石像前头摆满了新鲜的瓜果,香火旺得很。”
夜黛笑了笑:“听守庙的老头说,那像是一个大药材商捐钱塑的。那药材商,就是当年躲在地窖里、哭得最大声的那个孩子。”
“几十年过去了,那孩子老了,许安也早成了灰。但这长吉城里,总还有人记得那个尿了裤子的软脚虾。”
说完这番话,夜黛没有再多言。
她看着肃戚,最后轻声感慨了一句:“凡人如此无能软弱,生老病死,不过百年。多少人庸庸碌碌,如蝼蚁般活过一生。可有时候,偏偏就是这些蝼蚁那种不要命的执着,又让我们这些做妖怪的,都觉得心惊震撼。”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利索地站起身:“行了,故事说完了,我该出去了。”
夜黛摆摆手,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肃戚一人。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肃戚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夜黛消失的方向。
【19】
一日一日,这片死寂了万年的识海冰原,因为那个聒噪身影的闯入,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当风雪覆盖夜黛坐过痕迹的时候,当四周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白茫茫一片时,肃戚竟破天荒地觉得……这风雪声,有些吵闹得让人心烦。
她开始对时间有了知觉。
不再是浑浑噩噩的万年如一日,而是有了“时刻”的概念。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凡间的丹凰该起床了。
那个红薯该烤熟了。
那壶药茶该凉了。
……她该来了。
每当识海的边缘泛起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是夜黛即将踏入梦境的征兆。
肃戚原本低垂的眼睫会微微一颤,那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但紧接着,她会迅速调整呼吸,重新紧绷起下颌,将刚刚泛起的那点涟漪强行压下去,摆出一副已经在冰雪中站了万年、从未动弹过的冷淡姿态。
她要确保夜黛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早已心如死灰的神将,而不是一个在漫长孤寂中偷偷等人说话的可怜虫。
然而,若是哪一次夜黛来得晚了些——
肃戚虽然依旧闭着眼,但那藏在袖中、紧贴着冰冷甲胄的手指,会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腿甲。
一下。两下。
节奏越来越快,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躁。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想起——
那一瞬间,敲击的手指才会猛地停住。
肃戚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连风雪都吹不散。
然后,她才会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用那双早已酝酿好冷意的眸子扫过去,淡淡地想:
真是聒噪。
……终于来了。
【20】
这样的日子,肃戚数着过了一年多。
有一天,夜黛还是在她旁边坐下,抱膝发了很久的呆。
她终于开口:“肃戚,你不想活,是因为觉得活着没意思,还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肃戚依旧没有回答。
夜黛自顾自说道:“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如果是没意思,我可以带你找乐子。如果是觉得不配……那我也没觉得我配得上丹凰,可我还是赖着他了。脸皮厚点,日子就好过了。”
肃戚看了她一眼,继续沉默。
夜黛想起那些令人窒息的梦境。她想起肃戚在尸坑中一路往上爬,登顶身死那一刻,吸干所有奴隶的怨气逆天成神,又想起封神之后肃戚持戟杀过的无数妖魔。
夜黛没有看她,还是看着前方,很轻地说:“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配?”
肃戚眼神一凝。
殉葬坑里,整整叁万人。
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尸骨,腐烂、生蛆、化作怨气。只有她一个人,踩着他们的头颅,吸干了他们的怨恨,爬了出来。
他们是她的同类,最后却成了她的垫脚石。成神的每一天、每个呼吸都是在踏着他们的尸骨活着。
肃戚没有说话。
见她沉默,夜黛站起来,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在愧疚,对不对?”
夜黛死死盯着她:“你觉得是你欠了那叁万人的命?”
“那是那个该死的皇帝的错!”
夜黛厉声道:“杀人的是那个用活人殉葬的人间帝王,不是你!你也是被扔进坑里的受害者,你只是想活下去,求生有什么错?!”
“这几千年来,每逢百年大寒,你都要忍受万鬼反噬、剔骨削肉之痛。你用这种方式折磨了自己几千年,难道还不够吗?你要用你剩下的所有时间去给那个皇帝赎罪吗?”
肃戚的神色依旧未变。
只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成神之后,这双斩妖除魔的手,也是造下无数杀孽的手,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和罪恶。
夜黛记起梦境中那个盯着自己双手发呆的身影,继续说了下去:“你总觉得杀死那么多妖魔都是你的错,可那是天界的命令!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去做!你为什么总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担在自己身上?!”
夜黛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呼吸之后平静下来,继续说:“我在长大的时候,也杀过同类,在仙魔战场上,我也杀了很多天兵。你觉得你不配活着,难道我就配了吗?我是妖怪,是凡人喊打喊杀的妖怪。”
夜黛看着她:“肃戚,你就是太傲了。你觉得你要么做完美的杀神,要么就做死人。中间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肃戚目光微动:“什么路?”
夜黛指着自己:“这就有一条路啊——做个差不多的人。”
她极其认真地说道:“偶尔犯点懒,偶尔耍点赖,过去的事忘不掉就背着,背不动了就歇会儿。你看我,我不也背着你这个大包袱活着吗?”
肃戚愣住:“……包袱?”
“对啊,你就是我那个沉甸甸、冷冰冰、还特别难伺候的前世包袱。但我不想把你扔了。你也别想把自己扔了。咱们凑合凑合,说不定能过得挺好呢?”
肃戚看着她,突然有种极荒谬的想法——几千年的神生,竟不如这小妖一句“凑合”来得通透。
夜黛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你觉得只要你不醒,只要你把自己困死在这里,就能成全我了,是吗?”
夜黛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你糊涂!”
“你在轮回井前已经自毁神格,现在的你根本不是什么神将,天界也无法再利用你!丹凰就在外面守着,他会帮我们避开天界的追踪。只要你想活,没人能逼你去杀人!”
她一把抓住了肃戚冰冷的甲胄:“还有,别说什么为了我牺牲。你以为你把自己关在这个冰雪囚笼里,我就能心安理得了吗?”
夜黛死死盯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肃戚冰冷的身体上。
“你这样做,不止是困住了你自己,同样也把我困住了!”
“我每天闭上眼就是这片大雪原,就是你孤零零站在这里的样子。我永远没法安心地笑,永远没法真正地活!”
“肃戚,这绝不是成全。”
夜黛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呆在这里,就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杀我。”
她站在肃戚面前,慢慢收起了眼泪,眼神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锐利。
“你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夜黛的声音穿透风雪:“你明明听得到,明明动了心,为什么还是死守着这具空壳不肯迈出这一步?”
夜黛说完之后沉默了下来。
肃戚依旧闭着眼。
雪原之中只剩漫天风雪呼啸。
良久,风雪中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最终肃戚开口了:“我不能出去。”
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坚硬冷漠。
不能出去,不是不会出去。
夜黛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她听出来了。
一体双魂,互相损耗。
若肃戚也醒来,这具肉身承受不住,定不长久。
但不管怎样,她松口了。
“我会想办法!你等着!”
夜黛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
雪原再次恢复了死寂。
肃戚依旧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那颗已经冰封了万年的心,在这漫长的拉锯中,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究竟……是对是错?
【21】
丹凰修书请来了拂宜和冥昭。这样的一体双魂之事,曾经的蕴火造生之神拂宜,也许能有解法。
几人在厅中坐定,听完缘由。但听完之后,首先开口的不是拂宜,而是冥昭。
他神色淡然:“造一具躯体,有何难哉。”
曾经拂宜魂魄无依,冥昭便在长石旱地用息壤为骨,灌注半身魔血,为只有魂魄的拂宜造了一具躯体。于这位魔尊而言,这确实不算难事。
拂宜却皱眉,摇了摇头道:“这不同。”
她解释道:“蕴火乃生机本源,即便是一粒沙、一片叶,也能寄生其中而不互害。肃戚已自毁神格,但她如果法力犹存,息壤做成的身躯恐怕承受不住,会瞬间崩毁。若她法力已经不存,息壤之身那股厚重的地气就会反过来消耗她的神魂。”
冥昭闻言,不再多言。
拂宜叹了口气,继续道:“现在肃戚是自困识海、并未醒来的状态,尚且能维持平衡。若她醒来,一体双魂,肉身、夜黛、肃戚叁方互相损耗,反受其害。”
丹凰听得心惊,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拂宜看向冥昭,眼神有些无奈。可惜的是,如今夜黛所用的这具躯体,并没有像冥昭那样不死不灭的强大魔身作为容器。而夜黛与肃戚的魂魄,也非不死之物,经不起折腾。
但她没有放弃,对丹凰说:“六界典籍之中,浩如烟海,或有相关记载,我们去找找看吧。”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夜黛说话了:“如果我与她神魂交融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怔。
神魂交融,意味着两个独立的意识不再有界限,风险极大。
丹凰立刻沉声道:“如此方法,只怕不是她吞并你,就是你吞并她。”
如此你死我活的结局,并非他们所求。众人又陷入沉默。
拂宜却忽然站起身来。
她极快地在院中来回走了几圈,似是在推演什么。片刻后,她猛地回过头,目光晶亮地道:“此法或可一试。”
她看着夜黛,打了个比方:“你与肃戚便如同源河流,一支入山成湍急小溪,一支入平原成蜿蜒长河,道路虽异,本质同源同水,汇成一流,未尝不可行。”
说到这里,她神色凝重起来:“只是……这法子需得谨慎,若有差错……”
她看着夜黛道:“便如丹凰所说万劫不复。”
夜黛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只要有路,哪怕是绝路,也好过无路可走。
丹凰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沉默良久,终是妥协道:“我去天界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典籍。”
拂宜看向冥昭:“魔界那边……”
冥昭接话道:“我会让杜异帮忙查看。”
拂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你。”
冥昭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22】
夜黛当天晚上就冲进了梦境中的大雪原。
她迫不及待地将众人商议的神魂交融之法全盘托出,肃戚听完,原本平静的面容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她眉心紧皱,显然对如此冒险的方法很不赞同。
“别说话。”
夜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伸出了左手食指,指尖微微颤抖,悬停在半空。
“我们只是试试。肃戚,把你的手指给我。”
肃戚看着她。
看着夜黛眼底那倔强的神采,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覆着玄铁指套的手。
在那片死寂的雪原中心,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与一根冰冷坚硬的玄铁手指,缓缓相触。
没有声音,但两人的灵魂深处同时裂开了一道缺口。
在那一瞬间,夜黛觉得自己死了。
冷。
刺骨的冷。不是冬天没穿衣服的冷,而是血液流尽、骨髓冻结的冷。
她看到了——
北海永远不落的黑夜,罡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手里提着的长戟有千斤重,压得肩膀几乎碎裂,但不能放。
“杀了他。”
“你是神将,你不能有私情。”
无数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太重了。
活着太重了,呼吸太累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夜黛。她只想做一件事——跳下去,跳进那口深井里,哪怕粉身碎骨,只要能停下这无休止的折磨。
现实的梦境中,夜黛猛地弯下腰,大颗大颗的眼泪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就夺眶而出。她根本控制不住,那是灵魂在悲鸣。
而另一边的肃戚,身体却是猛地一僵。
顺着指尖传来的,不是熟悉的血腥气,而是一股……甜味。
那是刚出炉的烤红薯的味道,带着炭火的焦香,热乎乎地捧在手心里,烫得人心里发颤。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战场上的厮杀声,而是集市上的叫卖声,是早晨窗外的鸟鸣声,还有……
“夜黛,你看我今天烤的怎么样?”
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春天里拂过的风。
肃戚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自己躺在软塌上晒太阳,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不用时刻警惕背后有敌人,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那种感觉太轻盈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原来活着可以不用背负苍生,原来“今天吃什么”可以是这世上最大的烦恼。
肃戚那双总是含着冰雪的眼睛,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她看着自己那只被夜黛握住的手,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触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夜黛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整个人瘫坐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终于懂了。
拂宜说的哭,远不及事实的万分之一。肃戚能熬那么久才去跳轮回井,已经是奇迹了。
“……怎么会这么疼啊。”
夜黛哭着抬头,看着肃戚,眼里满是心碎,“你以前……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吗?”
肃戚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垂着眼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相触的食指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薯的粘腻甜香和阳光的温度。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的死寂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渴望的迷茫。连那身终年冰冷的玄铁甲胄,仿佛都在这一刻,稍微有了些许暖意。
【23】
神魂交融并非一日之功。
起初,她们都很小心。
第二次的时候,她们只交换了味觉。
夜黛在长吉城的酒肆里,喝了一口极烈的烧刀子。
识海之中,当两人指尖相触时,肃戚猛地皱起了眉。那是她几万年神生中从未尝过的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烫。但当那股热意顺着喉管滚进胃里时,她在那漫天风雪中,第一次呼出了一口热气。
“怎么样?”夜黛紧张地看着她,“还在吗?”
肃戚感受着胃里那股从未有过的灼烧感,点了点头:“还在。只是……这酒太烧了。”
第十次,她们交换了触觉。
肃戚把那只冰冷的手,覆盖在了夜黛的手背上。
现实里,正睡在温暖被窝里的夜黛猛地打了个寒颤,指尖像是被冰针扎了一样刺痛。
但这一次,夜黛没有缩回手。
她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寒意:“没……没事。就像是冬天玩雪球冻手了而已。我受得住。”
第二十次,她们交换了一小段记忆。
那是北海战场上的一次惨胜,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夜黛在梦里哭得直不起腰,那种沉重古老的悲伤压得她几乎窒息。但等她哭完,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雪地里,并没有被那段记忆压垮。
“原来这就是神将的苦。”
夜黛擦干眼泪,看着肃戚,眼神清亮:“很苦,但好像……也没有苦到活不下去。”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她们在梦里一点点地拆掉那堵隔绝彼此的高墙。
每一次交换,验证的结果永远是安全的。并没有谁吞噬谁,也没有谁消失。
终于,肃戚不再总是站着不动了。
她开始在雪原中走动几步,当夜黛描述外面春光的时候,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不再掩饰地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而夜黛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属于肃戚的沉静。那是经历过万年风霜后,才能沉淀出的从容。
她们变得越来越像。
【24】
识海之内,那片亘古不变的大雪原,终于迎来了崩塌的一刻。
夜黛与肃戚相拥。
没有预兆,也没有声响。天地倒悬,风雪骤停。
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雪原中两个渺小的身影。
那是来自数万年前的腐臭,是尸坑里粘腻的黑血,是手握长戟刺穿妖魔胸膛时,那股洗不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仙魔战场上握着卷刃破刀的颤抖,是第一次杀仙兵时的惊恐,是长吉城街头刚出炉的烤红薯那股烫手的甜香,是午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
极寒与极热撞在一起。
血腥与甜香混在一处。
肃戚眼中的尸山血海里,忽然飘进了人间炊烟的味道;夜黛颤抖的噩梦中,突然多了一只坚定有力、握住长戟的手。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之间发生。像是在毁灭,又像是在重生。
太快了。
快到她们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自己各自的过去,那两道原本清晰的界限就已被彻底抹去。
在这混沌的洪流中,再也分不清谁是肃戚,谁是夜黛。
现实。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有些刺眼。
“醒了?”
耳边传来丹凰温和的声音。他不仅守了一夜,在此之前也许久没有休息好,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傅一河冥昭也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头顶的虚空,眼神里是一片混沌的迷茫。
脑海里很乱。
一会儿是北海战场的尸山血海,长戟划破长空的尖啸声震耳欲聋;一会儿是长吉城温暖的炭火,那个穿着红衣的男子笨拙地在廊下磨刀的沙沙声。
一会儿她是那个威震六界的杀神,心如死灰;一会儿她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小妖,满心欢喜。
两份记忆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洪流,冲撞,盘旋,最后慢慢汇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夜黛?”丹凰见她许久不语,有些慌乱地凑近了些,“还是……肃戚?”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丹凰。
那眼神很陌生。
既没有夜黛的依恋,也没有肃戚的疏离。那是一种仿佛初生的婴儿般,对这个世界、甚至对自己充满探究的眼神。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杀过人,也烤过火;握过冰冷的兵器,也摸过柔软的皮毛。
“我不知道。”
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
“丹凰,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诚实地说道。
肃戚、夜黛。
她们都在,却又都不完全是现在的她。
丹凰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紧张散去,化作了一抹温柔的释然。
他没有急着去定义她,也没有强迫她给出一个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没关系。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坐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长吉城的雪停了。
冬日已过,枯枝上冒出了新芽,远处隐约传来了早春的第一声鸟鸣。
以前,肃戚活在过去,夜黛活在当下。
而现在的她,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春色,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满当当的。
【25】
床上的人起身,走到廊下。
此时晨曦渐起,春光正好。她看着那满院的生机,轻声说:“我想去走走。”
丹凰下意识地就要上前跟去,衣袖却被身旁的拂宜轻轻拉住。拂宜对他摇了摇头。
而前面那个沐浴在晨光里的人也回过头来,神色平静:“我想自己去。”
从前的肃戚,执掌天界兵戈,从来不会为了所谓的人间红尘停留半步;从前的夜黛,从战场上被丹凰捡回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不管是肃戚还是夜黛,都从来没有独自一人,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人间。
她走出了大门。
巷口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烧饼,刚出炉的烧饼——”
卖烧饼的老妇人吆喝着。她停下脚步,买了一个。
一口咬下去,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那是夜黛在长吉城的冬日里吃过无数次的熟悉。
也是曾经的无名奴隶、肃戚神将一生中从未尝过的陌生。
她慢慢嚼着,一路顺着河流往前走。河边的绿柳已发新枝,嫩黄的迎春花开得正好。
她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晚上。
她走出了长吉城,来到了邻近的一个县城。最后像个最普通的凡人游子一样,随意找了一间客栈投宿。
这一住,便是好几天。
她把这个县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走了一遍,看了桥头的石狮子,看了河里的乌篷船。
明日便是元宵。她正计划着明日和凡人一起去县里的寺庙看看灯会。
掌柜来到她休息的二楼,客气地问道:“客官,您还要继续住吗?”
“要的。”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动作却是一顿。
她身上没有钱了。
出门时走得急,那是夜黛的习惯,从来不操心钱财之事,因为丹凰总会安排好一切。
正当她要回复掌柜的一瞬间,她的手心突然微微一热,凭空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与此同时,楼下路过的一个商人腰间的钱袋无声无息消失无踪。
二楼。
她面不改色地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掌柜:“续房钱。”
掌柜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看着手里剩下的钱袋,发了一会儿呆。
偷窃——这是身为神将的肃戚绝不会做的事。
但是这又是夜黛做过无数次、顺手得不能再顺手的事。
她究竟是谁?
想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将钱袋随手扔在桌上。
随后,她推门下楼,继续上街去了。
街角,有个妇人正在叫卖刚炒制好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她脚步一顿。
一个年岁已久、早已在记忆洪流中变得模糊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冲上心头——
“若有来世,但愿还能有再与你们对坐饮茶的一日。”
那是肃戚跳下轮回井前,最后的念想。
她转过身,向那卖茶的妇人走了过去。
……
当她提着一大包茉莉花茶回到长吉城的住处时,已是黄昏。
丹凰见她回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拂宜和冥昭也没有离开,一直在长吉城等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洗了手,取出新买的茶叶,烧水,烫杯。
她动作行云流水,亲手泡了叁杯茶,一一推到叁人面前。
拂宜端起茶杯,闻到那股浓郁的花香与茶香交融的味道,笑道:“好香的茶。”
丹凰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有些怔怔地看着她。
天庭的持戟神将肃戚从来没有动手泡过茶。
夜黛和丹凰住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不需要她动手。
这是她的第一次。
“你为什么看我?”
丹凰的识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带着几分戏谑与含笑的语调。
这语气太生动、太鲜活。
其他人毫无反应,显然这道传音只有他一人听见。
丹凰心头猛地一跳,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不小心洒出来了一点,溅在手背上。
这位曾经统领天界百万天兵、杀伐果断的神君,如今竟然连一杯茶都端不稳。
拂宜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也促狭地调侃了一句:“丹凰,你为什么脸红?”
丹凰手忙脚乱地擦着桌上的水渍,有些恼羞成怒:“……拂宜,你够了。”
拂宜笑着喝完了杯中茶,放下茶盏,对身旁的冥昭道:“茶也喝了,人也见了。我们也该走了,不然只怕有人要嫌我们碍眼,下逐客令了。”
冥昭点头,两人起身告辞。
院中很快只剩下了两人。
丹凰看着眼前人。
她既是夜黛,也不是夜黛;既是肃戚,又不是肃戚。
是一个全新的、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人。
她端起茶杯,对着拂宜离去的方向遥遥敬了一下,随后看向丹凰,嘴角噙着一抹从未有过的自在笑意:“妖生漫长。”
她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慢慢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谁、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作者的话:黛姐把戚总叫起来给大家拜年了!大家新年快乐!
明天晚上(写不完的话就后天晚上)我请了旌捷给大家拜年,看我逆天改命施展大复活术把这俩捞出来过年,一定要写我执念了一万年在正文里却从没聚齐过的旌捷渊宁灵(排名不分先后)五人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