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春朝 第41节

作品:《许我春朝

    他知道的,明明只要他承认她误会了,她就会转身离开,从此正如他所愿,不再纠缠他。

    可心里某个角落,贪心却早已蔓生,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神情。

    她对他的怜悯,也不过是他卑微又卑鄙的谎言罢了。

    第二日,孟令仪睁开眼,瞳孔猛地瑟缩——

    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丢下她了。

    第35章 一枕槐安(六) “若是一心为了旁人……

    晨光熹微, 猎猎作响的风中猛地划过一道铿锵落石声,砸在碎石滩上,又一下炸开。

    赵堂浔死死抓住树枝, 掌心血肉迷糊,勉强控住, 脚一点点摸索出立足点, 险险站稳。

    他们已经滚落下来半天时光,身上又受了很多伤,深山之间, 没有食物, 没有泉水,若是再拖延下去, 他能撑住, 孟令仪这样的娇小姐可不一定。

    天色刚刚蒙蒙亮,一夜过去, 他身体微微缓过来, 一刻也不敢耽误回到白日里滚落的地方。

    此处斜坡坡度极大,昨夜下了雨, 泥土湿滑, 看上去能落脚的地方,微微一使劲, 就会深陷进去。斜坡上横生不少枝桠, 下来时可以挡一挡, 上去却格外艰难。

    可若是不上去,就算有人来找,等找到这里,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浑身武功, 在此处耽搁了三个时辰,才气喘吁吁,浑身力竭爬上去,此时天色大亮,他没办法把她带上来,拖着满身伤,只能找人求援。

    他血淋淋的手攀着坡边的尖锐石头,指节发力,青筋暴起,牙关都在发颤,使尽浑身气力,连滚带爬回到了昨日滚落的地方。

    他仰躺在地面,大口喘气,浑身上下又添了不少鲜红的血迹,片刻,不敢耽搁,左右环顾寻觅,不过多时,就看见一队人马,似乎是在寻人。

    为首之人,不断叫着孟令仪名字,看样子,是已经有人来找她了。

    他躲在树后,心里有另一番思量。

    她年纪轻轻,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岁,就算她自己懵懵懂懂,不放在心上,可家里人定然也在为她筹谋。

    可他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麻烦,若是让人知道,她消失这段时间,是和他待在一起,不管如何,都对她不好。

    他面色冷峻,秉着气,从旁边捡了一颗小石子,手中蓄力,轻轻一扔,那石子却有如弦上射出的箭一样,猛地脱出,一下击中领头之人的小腿。

    他身子一斜,口中失声痛呼,顺着斜坡滚下去。

    身后之人方寸大乱,一群人七嘴八舌,很快便整理队列,绑好绳子,一个接一个往下爬。

    赵堂浔眼前发黑,腿软的站不住,流的血太多,太久没有进食,今日一早又在此处耗了些许时辰,此刻,心里悬着的事放下,有些力竭。

    他不敢放松,依旧屏气等着,又过了约莫一时辰,听着人群里爆出一声高呼:

    “找到了!孟小姐在下边!”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站不起来,撑着身子,躺下来,深呼几口气。

    脑中却又不自觉地浮现那些有关于她的画面。

    少女的唇瓣,拥抱,低语,她灵动的笑声,叽叽喳喳却又毫不让人厌烦的问题,她一次又一次坚定伸出的手。

    他躺在地上,伤口撕裂一般地疼痛,不自觉地开始想——

    等她睡醒发现他丢下了她,会怎么想呢?

    她曾经说过,在她眼里,他是一个好人。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嗜血又残忍的一面,本以为她会吓得知难而退,她却自以为是地说她理解他,她相信他也是不得已,他会一点一点变好。

    他曾经也暗自冷笑,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蠢笨之人,恐怕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给别人数钱吧。

    可如今呢?

    他又一次,在她施与援手后冷漠地离开,不管她的死活,她总算看清了吧,如今,总算会明白了吧?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倘若她再知道她小时候被他所救也不过是他的谎言,恐怕会悔不当初,曾为了他这样的人奋不顾身吧?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阴郁。

    他翻身站起来,心里却像是坠入冰窟一般,寒冷带着痛意一阵一阵漫上来,让他浑身颤抖,心力交瘁。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关于她的思绪全都逼出。

    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不过是因为一些误会才有了交集,如今,一切该回归正轨了,毕竟,从一开始,便是她“刻意”接近,现在她已经醒悟,以后也会避他如蛇蝎。

    正如他所愿。

    赵堂浔咬着牙,眼睫颤抖,浑身流着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昨日,他从西泉线人之处得知,赵堂显安插人手在哥哥必经之处设伏,他一时心急,只能将哥哥支开,自己来替哥哥破了这个局。

    可昨天随意扯下的谎实在拙劣,哥哥一定已经起疑,此刻回去,他又该如何解释昨日哄骗哥哥出林?

    他暗自咬牙,既然都是要起疑的,让他对自己有所警惕,总比发现自己和西泉有秘密好,毕竟,哥哥也从没有对他放心过。

    他摸了摸手中的鞭子,嘴唇发白,脸色更是苍白的可怕,可眼中只有一片沉默,提步向林中更深处去。

    几个时辰以后,他手臂被狠狠拽下一块肉,另一只手扛了一匹鲜血淋漓的狼,脚步跌跌撞撞往外走。

    他意识模糊,几乎没有任何力气,每当快要晕厥过去,就狠狠撕着身上的伤口,用疼痛刺激自己的意识好保持清醒。

    没走几步,林中出现隐约火光,他脚步顿住,浑身一下警惕起来,正欲捏紧手中鞭子甩出去,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诶,那……那不是十七殿下吗……”

    是徐慧敏。

    赵堂浔手中的鞭子仍旧未放松,默默将手背回身后,藏匿起来。

    火光越来越亮,人影也渐渐清晰。

    徐慧敏和赵堂禹正带着一队人马走来。

    徐慧敏靠近,见他孤身一人,浑身伤的不成样子,肩上还扛了一头狼,目光惊愕,又慢慢变成恼怒:

    “你……你一个人吗?”

    “悬悬呢?”

    赵堂浔目光微微一闪,淡声回答:

    “徐小姐这是何意?自从昨日和二位一别,我就没有见过孟小姐。”

    徐慧敏目光愤怒:

    “你……你怎么会没见过呢?她昨日明明是来找你了!”

    赵堂浔面露不解,挑了挑眉:

    “哦?徐小姐此话差矣,我却有些听不明白了,孟小姐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怎会找我呢?可是……孟小姐不见了?”

    赵堂禹眸子一颤,拉住徐慧敏,淡声道:

    “十七弟说的对,悬悬怎会找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和赵堂浔撞在一起,见赵堂浔眉头微微皱了皱,又很快复原,似乎只是错觉。

    “悬悬昨日进了林中,一直未归,孟夫人很是着急,我们分了五队人马寻她,我们恰好走散了,不知十七弟是否看见旁的人,我们好去汇合。”

    赵堂浔眸中情绪忽明忽暗,晦涩不明。

    他自然知道,孟令仪已经没事了。

    他此刻浑身虚弱,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微微往树边一靠,勉强稳住身形,笑容淡淡:

    “未曾。”

    他又若有若无补充:

    “有这么多人在意孟小姐,孟小姐吉人天相,定能很快寻到。”

    赵堂禹微微眯起眸子,冷淡道:

    “借十七弟吉言了。”

    赵堂浔倚靠在树上,一副不打算让路的样子,赵堂禹扯着愤愤不平的徐慧敏的袖子,示意她掉头。

    一群人刚刚离开几步,赵堂浔整个人摔在地上,秉着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狼狈地蹲在地上,深呼吸几口,勉强缓过劲来。

    前方的笃笃马蹄声却越发嘈杂,插入了一支新的队列,原本远去的火光却走亮了起来——

    他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人声,只知道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

    他勉强抓住树干,咬牙站起来,抬头,只见高头大马上,孟鼎臣骑着马,怀里裹了一个穿着狐裘,粉面雪肤的少女,他瞳孔猛地一缩,回过神来,低下头,竟没有言语。

    孟令仪看着他,他站在树边,浑身又添了很多伤口。

    她喉间梗塞,一时之间,心头情绪复杂,竟不知说些什么。

    先张口的人是孟鼎臣:

    “十七殿下?”

    他拍了拍孟令仪,翻身下马,浑然不知二人之间的过从,想要靠近赵堂浔,他却后退一步,微微一笑:

    “孟大人,好巧。”

    孟鼎臣停住脚步,微笑:

    “本不会进林,无奈妹妹实在贪玩,白日里进林中玩耍,失足从坡上摔了下去,家母以泪洗面,着急得很,这才找到,竟不想会在此遇到殿下。”

    赵堂浔目光一闪,从孟令仪身上略过,轻声道:

    “是吗?不知,令妹可有大碍?”

    孟令仪闻声,微微蹙起眉,偏过头。

    孟鼎臣没察觉不对劲,依旧寒喧:

    “受了些皮外伤,也好给她长长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