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品:《乱世文豪

    “是啊。”周大有也附和她的话,一脸的心有余悸。

    第90章 坟墓之前

    城外的大青山, 北面山坡上,是一片公墓。墓碑林立,周围树林郁郁森森, 寒气袭人。每当年节之时, 这里就会青烟袅袅, 空气里满是纸灰的气息。

    陶思望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抱着两束白花, 沿着石阶,慢慢拾级而上。

    他先来到一座新坟之前, 放好一束花, 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看墓碑上的名字, 埋在这里的人, 正是他的母亲, 许嫣萍。

    杀人偿命,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在许嫣萍的墓前待了很久之后, 他才动身,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来到另一座新坟之前。这里,埋葬的是无辜惨死的唐芸芸。

    墓碑上面,写的是爱女唐芸芸之墓。她的父母, 拒不承认他们那个悲惨的婚礼。这, 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将怀里的花束放在唐芸芸的坟墓之前, 看着这面墓碑, 开始出神起来。一直到, 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去, 与怀抱一束花的陈碧心, 刚好打了个照面。

    陈碧心神情平静,朝着他点点头:“我来看看唐小姐。”说着,她走到坟墓前,献上花束,然后微微的鞠了一躬。

    陶思望站在一边看着她,见她行礼完毕,才开口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陈碧心道:“我听说了这件事,一直想着,该来给唐小姐献一束花。刚好今天学校放假,就来了。”

    “……你还好吗?”

    陈碧心微笑了一下,点点头:“我很好,你也请节哀顺变。”

    “我们之间,已经变得需要这样客气了吗?”

    “不然呢?我们现在的关系,本来,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沉默了。一阵风吹来,吹起不知哪座坟墓之前的纸钱,漫天飘荡,倍添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陶思望拂去肩膀上一枚纸钱,低低的说道:“从前的事,对不起。”

    “都已经过去了。”陈碧心淡淡的说道。

    “如果,如果我没有将我母亲接过来,我们是不是,就能好好在一起了?”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这样问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呢?你总不能永远不见你母亲,我们迟早,都会走到分开的结局。或者,可能会比分开更惨。”

    陶思望自嘲的笑了一下,道:“是啊,我应该庆幸,你及时跟我分开了。要不然,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嗯,我也很庆幸,自己及时做了正确的决定。”

    陶思望滞了一滞,道:“我妈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坏人。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也许,她的错误,就是太爱我了。”

    “不,她的错误,是不该杀人。”

    接连被陈碧心怼了两次,陶思望的脸上,便有些讪讪的,难以再开口说什么了。陈碧心拢了拢肩上鹅黄色的羊毛围巾,道:“我该走了。你自己保重。”说着,她朝着他点点头,便转身朝着山下走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意识到,这一次,她将彻底走出他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眼前开始模糊,控制不住的大声喊道:“陈碧心,我真的爱过你——”

    远处,陈碧心的背影颤抖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回头,坚定的朝前走去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低低的说道:“我也爱过你……”

    冬季的寒风呼啸而来,吹得幽绿的树木哗啦啦的响,让他可以在这声音里尽情放声痛哭,而不显得那么可悲。

    他哭着伸出手,感觉到风从指间吹过,最终,什么都抓不住。

    我们所拥有的的一切,是不是,注定,都如同想要捕捉风一样?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又是一个深夜,冬天的风寒意浸骨,呼呼吹着,倍添几分萧瑟之感。

    周家书房里亮着灯,在寒冷的夜里看起来,很有几分温暖的感觉。

    周大有披着厚厚的棉袄,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身边还有一个火盆,里面燃烧着红艳艳的白炭,使得屋子里很是暖和。

    他今天,写的是《出嫁》。

    上回写到,主角林青意识到了这个家庭的阴暗可怕之处,好几天,都神思不属,精神有些恍惚。这个旧式大家庭的空气,令人窒息。

    她想要挣脱,却没有勇气,也找不到出路。

    无所事事之下,她开始收拾起母亲的遗物来。她对母亲的感情很深,记忆里的母亲美丽温柔又有才华,与那个沉浸在姨太太和大烟之中的父亲,一点儿也不般配。

    她为母亲抱不平,却也只能跟母亲一样,接受这样不公的命运。

    收拾母亲留下的衣物等东西的时候,在箱子的底部,她发现了一本笔记,那是母亲的日记本。

    深夜的孤灯下,母亲生前的房间里,她打开日记本,开始阅读起母亲从没向人展示过的内心情愫。

    母亲是第一代接受新式教育的女学生,学校为她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让她知道,女人原来也可以跟男人一样,独自自主的活着,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原来,女人也不是一定要裹着小脚,穿着厚重得能将人压垮的旧式袄裙,在男人的漠视和妾室的挤兑中度过一生的。她们的世界,不该只有院子里四角的天空,绣绣花,管管家。一辈子,像一只被豢养的鸟雀。

    在学校,母亲认识了一名叫做苏世友的男同学。两个人兴趣相近性情相投,渐渐的,从朋友变成了恋人。但是,母亲家里拒绝了苏家的提亲,还是将母亲嫁到了这个家里来。

    在出嫁前的一天,苏世友悄悄见到了母亲,提出,让她跟着他私奔,两个人一起到远方的大城市里去。

    迟疑了许久,母亲还是拒绝了。苏世友失望伤心的离开,从此,两个人再也没有交集。

    后来,在母亲的日记里,林青看到的,尽是深深的悔意。虽然她没有直接写出来,但是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这个意思。

    母亲的青春,就这么埋葬在这个大院里,这间房屋里。

    对于父亲,她写到,她从来没有爱过他,连一点动心的感觉都不曾出现过。与他同床共枕的每一夜,对她来讲,都是一种煎熬。所以,不管他纳了多少姨娘,她都完全不在乎。生下了林青之后,她刻意避开他。所以,她再也没有受孕过。

    长年郁郁寡欢的母亲,终于病倒了。即将逝去之时,她对这个世界,并无留恋。最后一页日记,她这样写道:“好想,好想,再见他一次啊,远远的看一眼也好。我终于明白,我这个人,其实早已经死在了拒绝他的那一夜。以后的我,只是一具躯壳……如今即将离去,我的心里,能感受到的,竟然是解脱的喜悦。只是,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的青儿,娘对不起你。希望,你不要怪我……”

    阖上母亲的日记本,林青坐在灯下,怅然若失。仿佛,隔着无尽的虚空,隔着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她第一次,触碰到了母亲的心灵……

    写到这里,周大有便停了笔。无他,只因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隐隐的,远处的人家里,传来了嘹亮的鸡鸣声。

    “天亮了,我也该睡了……”打了一个呵欠之后,他出屋去洗漱,然后便上床休息了。

    这样日夜颠倒的生活,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深夜一个人的码字时间,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码完一段之后,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一碗面,喝一杯咖啡,啧啧,真是美滋滋!与夜里精神抖擞的他相反,白天的他就像是一只树懒,总是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脑子转得也不快。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夜行动物吧。

    美美的睡了一觉之后,再睁开眼时,他看到斜阳的光芒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暖暖的金红色,映照在雪白的稿纸上,美得像是一幅油画一般。

    起身刚刚洗漱完毕,忽然,他听到了大门被敲响的声音。

    穿上外套打开门,看到门外的情景,他不由得愣住了。一个看似副官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兵丁,站在外面。一个个荷枪实弹,瞧着跟要去打仗似的。

    “你们找谁?”他的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

    那副官眯起眼睛看过来:“周墨?”

    周大有点点头:“你们找我干什么?”

    副官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顿时,两个兵丁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抓住了他,跟押犯人似的。

    周大有大惊,压根没料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有这样的待遇,愤怒的说道:“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

    副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周墨先生不用紧张,我们瞿大帅久闻先生大名,请你去做做客而已。”

    “有你们这么请人做客的么?”周大有稍稍放心了一些,但还是非常的愤怒。

    副官不再开口,只是率先转身,走到一辆黑色汽车之前,打开了门。两个兵丁押着周大有上了车,车子立即发动,朝着前方驶去。

    “慢着慢着,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至少让我给我的家人留一张纸条,免得他们担心啊!”周大有拍着前方椅背,急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