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月脉搏被吕殊尧握在手心,猛烈跳了一下。

    他们僵持许久,直到一缕碎绸忽然从深不见底的血洞里颤悠悠飘了出来,青色的,沾带着血。

    “……娘!!!”

    “师娘!”

    不容再思考,一袭红衣跃下,被腥风鼓吹而起。

    “徊尘!”

    吕殊尧吃力偏过头,姜织卿竟然追了过来。常徊尘在鬼狱边缘停了一下,回头看去。

    “徊尘!”姜织卿御剑远远地落过来,“你去哪里,我找了你很久!”

    “别过来。”常徊尘见到他,眸光亮了一瞬,又特别担忧地黯掉,“别过来。”

    他快速施了个结界,把姜织卿挡在几尺之外。姜织卿一夜未睡非常憔悴,眼下乌青,睁着眸看他:“徊尘……宫主?”

    恶鬼叫嚣得很厉害,婴儿啼哭声又来了。常徊尘为了不让姜织卿知道发生什么,索性连声音和画面一起封在结界里。

    姜织卿看不到他,就在外面一遍遍唤他。

    徊尘、徊尘、徊尘。

    常徊尘低低地笑:“听见了。”

    姜织卿声音很好听,清清雅雅的,穿过暗无边际的沉怖,破出和风煦日。

    他再唤了几遍,突然停了。

    常徊尘自语:“怎么不叫了?”

    姜织卿说:“我爱你。”

    常徊尘大怔。

    “不管你在做什么……我好像都没有办法讨厌你离开你。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徊尘。”

    “我只求你别伤了自己。”

    常徊尘羽睫剧颤,扭头要奔出结界。

    又一缕白布,如被烧过的灰烬,从下面浮上来,正落在常徊尘伸出去的手指尖上。

    苏澈月:“父亲!”

    常徊尘再次停了下来。

    “徊尘!徊尘?你还在里面吗?为什么不出来?出什么事了?是在召鬼吗?”

    “那些鬼伤你了?是不是又受伤了?你让我看看!”

    “……你还在生气吗?”

    声声深情无妄。

    常徊尘遥遥看着他,目光哀哀的,盈满了忧伤的爱意。可是很快,他便回了头不再看。

    “徊尘!”外面的姜织卿仿佛能感应到什么,话语尾音越来越悲哀,几近乞求:“你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离开我。”

    常徊尘阖了眼,轻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重新拿起悬赏令,紧贴额间。血渗进令牌里,他快速念着什么,动作和神情都越来越虔诚。

    片刻过后,他放下令牌,又从另一只一直紧握的掌心里,拈出一枚薄而小的红色片状物。

    刚才硬剐下来的并蒂莲。

    他双手交合:“裂,魂,斩。”

    这一次不是把剑裂开,不是把魂魄裂开,而是直接让剑身与剑魂分离,让生魂与肉|体分离。

    那一道生魂纯白得近乎透明,在这世间留下最后一抹艳丽得惊心动魄的灿笑后,坠入死狱。

    他把身体留给爱人,把灵魂留给信仰。

    这抹笑姜织卿看不见,世上也无人得见,除了被悬赏令传送进来的吕殊尧和苏澈月。

    “徊尘?徊尘!”

    地面上只剩吕殊尧,和被吕殊尧死攥着不放的苏澈月。

    “吕殊尧你再不放手,”苏澈月声音已经急得发哑:“我会杀了你。”

    「很不幸,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上升50,当前恨意值550。」

    吕殊尧也不知道是在跟苏澈月较劲、还是跟系统较劲、还是跟底下那傻逼狱主较劲,总之就是咬断了牙根也不松手。好在这次系统没罚他,吕殊尧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手一起用力,眼看就能把人拉上来。

    「很不幸,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上升50,当前恨意值600。」

    「警告,警告!男主苏澈月恨意值持续上升,访客即将有生命危险!」

    告吧告吧,不就几十分的事吗?两千分他都连哄带骗地降下来了,还怕多这点蚊子腿?

    突然金光猛烈扫了上来。

    是湛泉出剑时的亮光。

    臂上和脸上传来钝痛的刹那,所有场景开始狂速倒退,黑天、血影、鬼狱,姜织卿和常徊尘,统统如火星坠落般顷刻熄散。

    仿佛看了一场跌宕起伏、又漫长到有些折磨人的电影,直至这一刻,终于被按下了停止播放键。

    画面彻底黑下去,眩晕来临之前,吕殊尧最后看到的,是姜织卿跪在常徊尘醒不来的躯体面前,泪流满面。

    旁边是常徊尘留下来的,那枚朱红色悬赏令牌。

    睁开眼,终于重新回到空荡荡的灼华宫殿,冷如铁石的冰窟。吕殊尧只觉疲累极了,在幻境最后一刻,被苏澈月刺伤手臂和右脸的幻痛还在,痛感太真实,让他忍不住夹着眉头冒冷汗。

    苏澈月和姜知情都坐在不远处,脸色微白地看着他。

    吕殊尧虚虚一笑:“……我知道了。”

    他知道冰棺里的尸体是谁了。

    最后一刻幻影落幕,吕殊尧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为什么之前一直会觉得常徊尘这个名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在《欲来》原书的开端,写过这么一段话。

    “炼狱大开,数千恶鬼逃往人界作乱,所过之处腥风血雨。阳朔抱山宗苏谌苏宗主,携夫人辛旖奔赴鬼狱,倾其修为,意图镇压。”

    “灼华宫主常徊尘闻讯而来,合苏谌共抗鬼狱。奈何恶鬼炼狱力量强大,三人齐齐献出灵核灵魄方可与之相互制衡。”

    “最终为封印鬼狱安定苍黎,苏谌、辛旖、常徊尘慷慨赴死,魂留深渊,永不复还。”

    魂留深渊,永不复还。

    所以……

    死的不是姜织卿,是常徊尘啊。

    吕殊尧讷讷抬头问:“你是谁?”

    姜织情亦讷讷答道:“我姓姜。”

    “姜姑娘?”

    苏澈月说:“或许该叫他,姜公子。”

    姜织卿的眼泪终于如压抑已久的乌云密雨,顷刻间汩汩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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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些情节明明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真正写下来那一刻还是会共情悲伤。

    我想这就是角色赋予作者的最大馈赠吧。

    第一次写文,节奏可能把控得不太好,脑海中想到这些角色,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进步的地方,要继续努力,笔耕不辍!谢谢小天使们能够追读到这里,谢谢你们包容~

    第45章 织卿不知卿

    姜织情身材娇小, 而眼前人身形高挑,即使那张脸长得极为相似,也无法再将她们当作一个人看待。

    有关常徊尘、姜氏兄妹三个人, 吕殊尧猜对了一半。常徊尘和姜织情,拆八角纸的动作一模一样, 用毛笔的姿势一模一样,有时候连说话时机都是同步的。他大胆猜想这两人其实根本就是一个人,想得最多的, 是常徊尘利用了姜织情的身体。

    哪怕他在冰棺里见到疑似常徊尘的尸身, 也只会以为情况相反, 是姜织情占据了常徊尘,强行让他的□□在宫中活动,不愿让常徊尘死去。

    没想到, 都猜错了。

    他们两个人竟然都是被控制和利用的。

    “从你引出自己生魂我便看出来,”苏澈月看着失魂落魄的姜织卿,“分明是个男相。”

    吕殊尧问:“姜织情呢?”

    姜织卿没有回答, 只呆呆地望着冰棺的方向。

    “恐怕自那天失踪之后, 就再也没有回来。”苏澈月凝声道,“我说得对吗, 姜公子。”

    这个问题问姜织卿, 多少有点残忍。

    “那你为什么要扮作你妹妹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常宫主的遗躯……你是怎么做到双体一魂的?”

    苏澈月说:“裂魂斩。”

    姜织卿喃喃道:“是。”

    “我想常宫主教你裂魂斩,是想有一天你学成了,便可以跟着他一起去扫荡淮陵恶鬼。可惜你半途而废,把这一招用作他途了。”

    “他死了,还有什么学不学成可言。”姜织卿苦涩地笑着,“世上再无他,枉论裂魂斩。”

    “可是他会希望有下一个他, 因为淮陵永远都需要有人守护。姜织卿,他希望那个人是你。”

    “守护……守护?”姜织卿重复着这两个字,好像没听过没见过,好像很陌生。

    “你方才和我们一同被悬赏令卷进了幻境里,却没办法和我们一样,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进去了吗?为什么我们没有看见他?”

    吕殊尧转头,连带着脸上撕拉地疼了一下,他抱怨这幻境余感怎么这么久还没消失,就听苏澈月声色微凉:“别乱动。”

    “幻境里本来就有他的实体,他会优先被困到自己身体里。”苏澈月看向姜织卿,“魂魄清醒地看着幻境里的自己是如何行事言语,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