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殊尧心好像跟眉头一起皱了起来,怎么都不舒坦。他缓了缓神,才说:“那你哄哄他。”

    何子絮插话:“阿桐与你性情不一,恐怕没有吕公子做得好。”

    吕殊尧苦笑:“劳你尽力吧。他只是嘴硬,其实耳朵和心肠都很软的,不会为难你。”

    何子絮点头:“也是。阿桐去吧,这会儿二公子该醒了。”

    阿桐正要转身,何子絮又道:“等一等。”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三个月后,我就放你离府,不必再伺候我了。”

    阿桐一愣,“少主是要辞用小的?”

    “让你回家多陪陪你娘不好么?”何子絮温煦道,“此事稍后再说,你去忙吧。”

    阿桐退下后,何子絮看着吕殊尧还是心神不宁,忍不住道:“你这又是何必。二公子还未完全康复,现在最需要熟悉信任的人陪伴左右。你既忧心,又为何要避。”

    吕殊尧说:“我不是他最信任的人。”

    至少书里设定不是。

    今早过来之前,他特意查问了系统,想知道昨夜之后,恨意值有没有变动。

    连接系统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简直像高考查分,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因为好像无论好的坏的结果他都接受不了。

    没想到系统告诉他,恨意值统分出现了故障,暂时无法播报当前数值。

    ……这是吕殊尧第一次觉得“关键时刻掉链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子絮惊讶于他会这么说:“但你们俩……”

    你们俩不是成亲了吗。

    “只是一场迫不得已的误会。”

    “这样,”何子絮若有所思,有点憧憬的样子,道:“有时候能误会也是好的。少时读梁祝,祝英台与梁山伯同窗数载,梁山伯始终不知其身份,两人不是因此误会,才结成一世情缘吗?”

    吕殊尧道:“是啊。可祝英台到底是女儿身。”

    何子絮不解他意。

    他坐了一会儿,便又开始感到疲惫,挂着惨淡的笑问:“殊尧。我这样叫你,可以吗?你也可以叫我子絮。”

    吕殊尧怔了一下。

    除了苏澈月,他一直只把其他角色当成书中人。在灼华宫,他还会为常姜二人、为那些女子撼烈的故事而心绪起伏,但也就像读到令人动容的文字那样,可能会好几天走不出来,可始终知道那是另一个时空的、是别人的故事,也许某一天睡一觉,看一次风景,也就慢慢淡忘了。实在排解不了,还可以自己虚构想象另一种结局。

    到了瓶鸾镇,这里的剧情笔触其实很淡,尤其是何子絮的死,几笔带过,成为苏澈月治愈陶宣宣伤痛的灰调背景。

    他迟早会死的。就像新闻里每天都有人要死一样。自己不可能因为每一天都有人死去,而每一天都要伤心落泪,耿耿于怀。

    可是就在刚才,何子絮自作主张要交换称呼他们的名字,只有名,没有姓。

    能坦然叫名字的人,都是想要靠近过来、要产生很久牵绊的人。

    吕殊尧生活在一个语言通货膨胀得厉害的时代,好就是收到,宝宝就是你好,爱你就是谢谢,慢慢地,叫名字也变成了一种冷漠招呼的方式。

    殊尧,填一下群里的材料。

    殊尧,作业给我一眼呗。

    据说离开大学进入职场后,会越来越不希望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吕殊尧还没有体会到,所以不知道。但在古代,叫名字还是一件非常亲近和真诚的事情,代表这个人想跟你做朋友。

    反正苏澈月还从来没叫过他名字。

    但是现在何子絮叫出来了,何子絮想和他做朋友。

    何子絮要做他的朋友。

    故事里的人死去,和朋友死去,好像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想睡一会,殊尧。”他说。

    “……好,你睡吧。”

    那一瞬间,吕殊尧心里破出个小小的想法。

    逆心毒,真的无法可救吗?

    ./

    很快,吕殊尧就后悔答应让他睡觉。

    因为他这一觉又睡了三天三夜,陶宣宣怒气冲冲来问罪,一张娃娃脸急得像快要熟烂的苹果,吕殊尧垂着眼听,并不反驳她。

    他知道他和陶宣宣两个人都很无力,只是表现的方式不一样。

    “对不起。”吕殊尧说。

    陶宣宣不再说话,她专注的时候很严肃,配着鸦羽般的衣衫,尤为矜艳。她做了很多努力,动作行云流水,结果却不尽人意。

    药丹、医针、灵力灌输,她就差把自己的灵丹剜出来给他了,可何子絮就跟玩捉迷藏似的不肯醒。

    她找不到他。

    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吕殊尧看着她半刻不歇,想劝她休息一会。

    陶宣宣坐在床尾,额前黑发凌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过了,我都试过了。陶仲然教过的没教过的,都试过了。到底还有什么?他到底还想让我怎样呢?”

    她累得失神,直呼自己父亲的名字,带着恨意的大不敬。

    陶仲然是个锐智的家主,可慧极之人易薄情,他也是个狠心的父亲。

    吕殊尧没什么别的能做,唯有替她端来饭菜,守在一旁。

    偏偏,福无双至。

    大年初三的傍晚,有人敲响何府大门。

    当时陶宣宣破天荒不在府里,下人只能去报阿桐,阿桐又来寻吕殊尧。

    吕殊尧守在何子絮房里,见到他先是问:“二公子还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他不用问阿桐,因为每天去厨房之前,他都要悄悄绕去东厢看一眼。

    但他想知道苏澈月和阿桐会说些什么。比如,“他有没有问起我?”

    阿桐说:“二公子一切都好,也没有发难问过公子。”

    吕殊尧心头微坠,“一次也没问过吗?”

    “没有。”

    ……连问都不问。白瞎他对他这么挂念。

    “我知道了。”吕殊尧说,“府外叩门的是谁?”

    “小的不知。”

    陶宣宣竟也不知去了哪里,一整个下午不见人影。这种紧要关头,她难不成见这边无计可施,转而继续开店做生意去了?

    “那你为何来寻我?我也做不你们家的主。”

    阿桐诚恳道:“因为我觉得少主会愿意让公子代决家事的。”

    吕殊尧想了想,就去看一眼,万一真是有什么急事呢。

    他走在阿桐后面,看着阿桐开门。

    一穿着雍华,手执羽扇的贵公子立在门外,笑容可掬。

    阿桐低下头,退到一边。他悠哉摇着扇子:“寻了好久,总算找到了。你家主人在不在?”

    他视线越过阿桐,见到后面的吕殊尧,扇子一顿:“吕小公子?好久不见。”

    “是你?”吕殊尧抬头看见来人,不免惊讶。

    那人客气道:“正是在下。吕公子风铃用得可还趁手?”

    他一提风铃,吕殊尧先想到的是那夜除夕风动,铃声代表苏澈月的呼唤求助。

    那种血液直冲天灵盖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旖旎画面。

    ……该死。

    “公子?”

    吕殊尧回神,“……挺好的。”除了发挥了不该发挥的功能。

    “那就好,”那人继续摇扇,腰间别着的翠色玉佩也跟着坠动,“吕公子许久不来我灵宝铺子,我还以为是东西不合心意呢。”

    他是抱山宗脚下,阳朔城中灵宝铺子的主人。

    “你怎会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吕殊尧问。

    那人说:“在下何子炫,来看望我的五弟。”

    五弟?

    吕殊尧突然想起来……他也姓何。

    何子絮,何子炫?

    所以……名扬四海、连锁店开得遍布修真界的灵宝铺子是何子絮家的?

    难怪他们都叫他少主!

    又是一个大坑!作者你出来我不打你!

    他后面带着两名亲信,抱着礼盒就要闯进来,阿桐想拦又不敢拦,回头求助:“公子……”

    “何少主现在不方便,你先……”

    何子炫道:“那陶姑娘也不在?”

    !他怎的会知道陶宣宣的事?

    该死!原以为这个副本手到擒来,怎么现在又节外生枝!

    正当此时,冷冷散散的女音从门外撞进来:“让开。”

    吕殊尧一听这声音就激灵,姑奶奶你总算回来了!

    陶宣宣声音好像有冲破封印的魔力,两名亲信自动分开两边,连何子炫都愣了一下才转头。

    日薄西山,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纯黑的衣袍镀上一层金边。她站在门外,像站在纽约港上不可冒犯的自由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