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在遇见索兰之前,他没有名字。

    他是这世上一粒肮脏的尘埃。

    小时候,他最喜欢趴在破布和兽皮堆成的暖和的窝里,听妈妈说她曾经是公主的故事。

    每当谈起这些,妈妈的神情会和缓、稳定,眼角眉梢带笑。

    她高傲地说:“光明神算什么东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卑贱之徒——连奴隶信徒都收——我可是圣裔之血。”

    尤其到后来,病情弥重,妈妈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说。

    她卧在床上,不停地嘤咛哭泣,“……一个真正的公主本该以金棺材下葬。”

    那天。

    他挖到指甲流血,终于带着一筐野菜,在日落时分回到家。

    妈妈犹若他离家时的卧姿,侧着,一动不动。

    苍蝇停在她半睁不闭、失去光泽的瞳仁上。

    她死了。

    “将军!将军!!”

    “醒一醒,克利戈将军!”

    摇撼将克利戈从梦中拽出来。

    有人告诉他,今早,巡逻的士兵在王墓发现一个盗洞。

    克利戈立刻起身。

    他瘦了许多,像大病未愈,步伐不稳。

    走出门,稀里糊涂地找了一圈,问:“我的马呢?”

    属下尴尬地说:“您忘了吗?将军……您的战马,已经被穆迪大人借走了。”

    17

    “你是说——克利戈堵上盗洞以后,干脆直接住在王陵,每日睡坟前了?他怎么不干脆搬进墓穴里?”

    “哈哈,他真是疯得没救了。”

    “索兰王也是的,为什么倚重他,那家伙连守墓这件小事都办不好!”

    说话的人笑得畅快。

    他是王政军现任首席将军:穆迪。

    他春风得意,气焰正嚣。

    从前,索兰还在位时,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将。

    无论怎样讨好,王上就是对他不屑一顾。

    要不是索兰死了。

    要不是克利戈发疯。

    这位置,说不定永远轮不到他。

    如今看着昔日战鬼变成丧家之犬,他只觉得大仇得报,快慰不已。

    他痛饮美酒,与姬妾玩乐。

    这时,听差禀报。

    现任摄政弗林发来命令。

    要他抽调人手,从旁镇压蠢蠢欲动、亟近哗变的奴隶。

    他把酒杯掼到桌上。

    呵,连登基都不敢的孱头懦夫,也敢把他当狗驱使?

    ——真当自己是索兰了?

    中央军营驻扎在湖畔。

    两个伙夫老兵一边做饭,一边闲谈。

    他们长吁短叹,不知第几次,在怀念跟随克利戈的往事。

    “我弟弟火葬那日,也是今天的天气,将军亲自来吊唁。”

    “他记得我弟弟是死在哪场战役,哪里受伤。”

    “所有人跟过他打仗的人,他都牢记在心。”

    “要是粮水不够,禀告就是,他会告诉我们,他来想办法。——他总有办法。就算偶尔饿肚子,可他也饿着啊。他和我们吃一锅饭。”

    “他会把一半战利品都给我们,按功劳平分。”

    “他待谁都礼仪周到,比武却点到即止,从不好胜斗勇,枉屠性命。”

    “他虽然是个半魔,不是个纯种人,但有时我觉得他比谁都像个标准的人。”

    昔日征战景象仿佛历历在目。

    金铠赤篷的将军在高台上,抑扬有致地说:

    「违令不遵者,杀!临场畏战者,杀!按期不至者,杀!贪污粮草者,杀!戮杀平民者,杀!奸.淫/妇孺者,杀!」

    “他神威赫赫,又公平仁慈。”

    “……他要是没疯就好了。”

    噬权的鹰鹫毫无廉耻之心。

    他们一拥而上,要将英雄的伤躯分食殆尽。

    连克利戈的那匹战马都被已被拉走。

    但是,都大半月了,它依旧不驯。

    “咴、咴——!”

    它的哀嚎回响在整个军营。

    谁听了都会于心不忍。

    这是一匹万里挑一的良驹,骨大如牛,胸膛宽阔带拱,双腿强健,体力绝佳,且灵性颇高,能听得懂人话,比一些奴隶都要聪明。

    穆迪把马儿要过来,可每次一骑就被掀翻。

    “反正是一匹不中用的老马了。顶什么用?再有丰功伟绩那也是过去的事,即便是还没上过战场的新马,也比他强!”

    它本来像丝绸一样长而韧的鬃毛,已毛躁打结。

    外皮斑驳,血痂累累。

    穆迪鞭笞过它无数次,它始终不肯低头。

    他们低声嚅语:

    “这马,怕是活不长了……”

    “还不如直接杀了它……”

    “他们要折磨它来取乐……”

    谁都没留意,不知从几时起,河面上的白雾越来越浓,厚得像纱,很低地贴在水面上,无声地蔓延开来。

    对岸已全然被笼罩。

    嘈音中,一丝乐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

    谁在吹奏骨笛。

    “呜咿、呜咿……”

    这腔调顿挫而诡丽,袅然漪漾,一线而来。

    突然,马儿拧头嘶吼。

    它立身扬蹄,双足刨挥,逆反着拽力地使劲昂起头,即便带刺铁笼头叫它流血不止,挣着,挣着!——终于,脱身而逃!

    怒骂声响起。

    它践踏出铙钹般的铿锵足音,全速疾驰,被围追着绝尘而去,狂奔向湖边的方向,消失在雾气中。

    留守营地的士兵看不清它的身影。

    只能用沿岸逐段野鸭、鹭鸶和鹳雀被惊飞,从芦苇丛中拍翅而起的响动来判断……它越跑越远了。

    半天后。

    逐马的几人踅返,一身轻松地念叨:

    “那畜生投水自尽似的跳进湖里,游得像一条鱼,能活吗?它一定是想,死也要死在它主人身边。”

    浑身湿漉漉的战马在四面迷雾的莎草丛中寻觅。

    不知多久,停下,高兴地喷个鼻息,低下脖子用头去拱男人的手。

    雾仍稠。

    索兰戴着灰色斗篷,软毡坍廓成三角帽形,掩住金发,从脚到腰都像是裹在一片白得出奇的败絮般的浓雾中。

    马儿好奇地打量着他怀里抱的婴儿。

    小东西睡得酣甜。

    为什么这个不认识的小生物会有他两个主人共同的气味?使他反复嗅闻。

    索兰一手抱孩子,一手抚摸它。

    “老伙计,我可怜的好孩子,叫你吃苦头了。”

    马儿像听懂了似的眨巴眼睛,流出泪水。

    它跟紧索兰。

    “走吧,我带你回去救你的笨主人。”

    索兰说。

    第7章

    18

    一粒香料结晶犹如琥珀般莹致,落入烧红的炭火。

    滋啦一声,甜香袅袅升起,弥散开来。

    象牙纺锥般的手指拨动镶玳瑁的黄梨木竖琴,稳而柔。

    琴弦低吟。

    是日晴空澄澈。

    一阵清风拂过御湖,湖面泛起细碎涟漪,幽波粼粼;天上白云无声而缓慢地掠向远山,云缘隐约泛着如剑锋般的淡蓝光泽。

    微暗的影翼掠过,遮蔽烈日,投下一抹凉意。

    一个金发少年正在献舞。

    红舞衣薄若雾烟,他面覆轻纱,腰肢如水蛇般扭动,举手投足间,金饰玉佩叮当作响。

    回眸,一双蓝眼珠子潋滟灼灼,无比妩媚。

    他今年十三岁,是个阉人舞伶。

    因遮住面容后,眉眼与索兰有三四分相似,近来极受宠爱。

    几乎每日都被召进王宫,献舞,侍寝。

    高座之上,男人端坐。

    他的手臂平放在椅柄上,指尖搭着羊头雕饰。

    那是一双丑陋粗大的手,皮肤粗糙,指节肿胀,像生着树瘤般的结节。

    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黄金印戒。

    碧玺图章上刻着宙斯的神像,象征万王之王。

    他正是摄政弗林。

    目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这枚戒指原本属于索兰。

    是从他死时被取下,几经辗转,最终落入他手。戒环尺寸反复修改,不知为何,始终不衬。

    他戴上这枚戒指目前九个月,是在位最久的一任继承者。

    正如索兰死前留下的遗言:

    王座,归最强者。

    而他脱颖而出。

    他是最早投资索兰的老城邦贵族之一。

    论起辈分,索兰生前甚至该唤他一声伯伯。

    一曲终了。

    弗林笑盈盈地夸奖男伶,把人抱在怀中,一边抚摸腰肢,享受柔腻的弧,一边给他喂糖果。

    就在此时,宦官匆匆跪地,叩首不起,声音发颤地回禀:

    “启禀陛下……穆迪将军回话,说恕难从命。

    “王政军只用于对外作战,镇压奴隶乃护城军职责。

    “除非由王亲自下令,否则不得擅动。

    “依旧制,摄政只能在与王城枢密官达成共识,并获议会全体赞同之后,方可下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