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忙跟上。

    在山腰处,一轮金红的烈日闪过,狰狞的恶鬼顿时化为灰烬。

    一个穿着绿色格纹羽织的男人扶着自己即将临盆的妻子,慌张得不知所措,他的妻子痛苦地哀叫着。

    这一幕似曾相识。

    “得马上去找产婆。”缘一的语气依旧平静,握着刀的手却有些颤抖,他的眼神飘过来,今月竟从中看到一丝挣扎。

    “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好。”

    得到她的保证,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

    今月帮着这位名叫灶门炭吉的男子将他的妻子须耶子扶进房中躺下,面对不停哀号的产妇,她也有些犯难。

    毕竟她只是个还未成家的女孩,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好在缘一回来得很快。

    在产婆的帮助下,须耶子顺利生下孩子,取名为堇。

    堇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她看到缘一的眼中出现了水光。

    离开灶门家前,炭吉非常热情地邀请他们抱一下刚出生的堇,可小小的婴儿柔软的不可思议,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如果不托着脑袋,恐怕脖子都会折断掉。

    她和缘一一个比一个僵硬,只觉得这个绵软的襁褓简直比最强大的恶鬼还要让他们害怕。

    其实这话说的不对,毕竟面对恶鬼时他们从没有怕过。

    “过段时间我们还会再来拜访的,到时候希望小堇能长结实点。”

    今月笑着挥了挥手,和缘一一同离开。

    他们一同去了诗的墓前祭拜,今月以弟子的身份行了礼,奉上祭品。

    在收拾周边的杂草时,突然一抹青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咦,好奇怪的花,竟然是这个颜色。”

    小小的坟墓边上长出了一丛青色的彼岸花,缘一探过身子扫了一眼。

    “拔掉吧,寓意不好。”

    “哦。”

    她伸手将花连根拔起,折成几段,随意丢到了远处的草丛中。

    ……

    他们在附近的村子里租了一间小屋。

    虽然退出了鬼杀队,但每次斩鬼后主公依旧会派人送来报酬,因此经济上不用发愁。

    她又重新练起了日之呼吸。

    因为缘一说过,在和鬼舞辻无惨对战时,他的日之呼吸和赫刀非常管用,能大大削弱无惨的再生能力。

    又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但她下意识避免去想。

    “阿月,你不适合日之呼吸,别勉强自己。”

    “所有登峰造极之人,最后都会抵达同一个终点,不管是什么呼吸法,都只是其中一条途径而已。”

    在某次斩鬼中受了重伤后,缘一无奈地劝她。

    彼时她的后背被鬼抓伤,皮肉溃烂,几乎能看见骨头,各个器官都受到不小的损伤。

    寻常的医师都束手无策,缘一背着她走了很远,找到那个名为珠世的女鬼。

    珠世虽然救下了她,但她的体质却差了下去,稍不注意受了凉,就会大病一场。

    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啊。

    冬天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小屋,在今月的提议下他们再次拜访了炭吉一家,那时的堇已经两个月大了。

    小孩子长得快,两个月的时间就从皱皱巴巴的红皮小猴子长成了白嫩可爱的小宝宝。

    时机不巧,炭吉刚背了一筐炭去镇上卖,须耶子独自一人在家里带娃,她的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没休息好。

    见他们来了,她很放心地把孩子往缘一手里一塞,备好了茶水和点心,径自去补觉了。

    缘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过来,她瞬间后跳两步,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我不敢。”

    他只好抱着孩子坐在檐下,安静地等着男主人归来。

    天上飘着小雪,白茫茫地一片,把一切污浊晦暗都覆盖遮掩得干干净净,只留一片银光在天地间荡漾。

    今月坐在他身边,捧着热乎乎的茶水,同他一起看雪。

    “缘一先生!阿月小姐!”

    炭吉背着空背篓从小路尽头走来,远远地就开始打招呼,他的笑容热情洋溢,令人格外暖心,手臂也伸得高高的,大力挥舞。

    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今月呼出一口白雾般的气,回应他一个浅浅的笑容。

    “炭吉先生,今天生意也不错呢。”

    “都是托了大家的照顾,让我可以早点回家。”

    卸下背篓,炭吉从缘一怀里接过女儿,看到屋内熟睡的妻子,笑得无奈又宠溺。

    “哎呀呀,把孩子交给客人照顾,自己却呼呼大睡,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缘一温和地回道,“你们应该都很累了吧,生儿育女可是件相当耗神的大事。”

    今月忍不住去看他,只觉得他像一颗苦涩的糖果。

    如果神明真的偏爱他,又怎会让他所求皆失,所爱皆散。

    婉拒了灶门炭吉留他们吃晚饭的请求,趁着天还未黑,他们离开了灶门家。

    冬天的风总爱往人脖子里钻,夹带着细碎冰凉的雪粒往她脸上扑,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山路上有厚厚的积雪,又湿又滑,缘一牵着她走在前面,帮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

    即使在寒冷的冬日,那只手也如火焰般温暖。

    她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眼睛盯着脚尖,努力地去踩他留下的一个个脚印。

    “缘一。”

    “怎么了?”

    “等过完年,你就25岁了。”

    “是。”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走着,冰凉刺骨的雪水从棉鞋里渗进来,冷得她想哭。

    直到跟前那个暗红色的背影停住。

    缘一回过身,只看到她头顶一个小小的黑色发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上去,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

    “我不会死的,阿月。”

    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又是如往常般温软的笑。

    碎雪在她密长的睫毛上攒了几颗盐粒般的晶体,倒映在她的瞳孔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的鞋子湿了,你背我回去吧。”

    “好。”

    他向来言而有信,一直到樱花绽放的时候,他的身体都没有一点衰败的迹象,今月终于松了口气。

    心中没有挂虑,让她多少有了些符合年龄的朝气。

    在一个晴朗的春日,她烧了一锅热水,用木盆装着到院子里洗头。

    正午时分,阳光暖得刚刚好,穿过蓬松松的樱花,把她整个人也映得一片粉白。

    缘一拿着铲子爬上屋顶,小心清除长得过分茂密的瓦松,这些小小的植物生命力十分顽强,不及时铲除就会泛滥。

    他正专心于手中的动作,就听到今月在树下喊他。

    “快下来,帮我个忙。”

    她将日轮刀塞进他手里,又转过身去,柔顺光滑的黑发如同瀑布般从她身后垂落。

    “就这里,这里就行,一刀就可以了。”

    她抬起手掌五指并拢,仿照着挥刀的模样横着一划。

    “阿月,不可以这样,太危险了。”

    “没关系啊,之前师父都……”

    音节堵在喉咙里,她的动作忽然僵住,整个人就像关节被锈蚀的木偶,凝固在原地。

    几片花瓣被微风吹到她的发上,缘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她推进屋子里,从抽屉中找了把剪刀。

    柔软的发丝一缕缕坠落在提前铺好的布上,她温顺地坐在镜子前,听着剪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闭上眼,眼前是一片明净深邃的蓝色,像天空,也像大海。

    “缘一。”

    “嗯。”

    “我死了之后,你怎么办呢?”

    咔嚓声短暂地停了一瞬,不多时又响了起来。

    “我会把你记在心里,这样你又多活了很多年。”

    缘一的手很稳,语气也很平和,只是当她睁开眼对上铜镜里赭红色的眼瞳时,那眉眼中有几分黯然。

    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她曾经在某个人的葬礼上随口说过,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你可要长命百岁啊。”她玩笑道。

    “……我尽量。”

    在这个年代,能活到六十岁的老人都算是高寿了,就算是缘一也不敢承诺。

    等剪刀被收进抽屉,今月摸了摸层次自然的发梢,竟然有些惊喜,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

    “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真是太厉害了!”

    这个总是温和恬淡的人,在她的大力夸奖下难得露出了一个近乎腼腆的笑容。

    那时候她以为,至少还有十年的时间,可以陪伴这个不被命运优待的人。

    樱花在枝头谢幕时,小主公送来了关于十二鬼月的消息。

    他们终于弄清楚了那些眼中有数字的鬼是什么东西。

    鬼舞辻无惨为了躲避缘一的追杀藏了起来,在暗地里创造出十二个能力强大的鬼,让鬼杀队死伤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