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品:《不见春天

    陆裴洲瞳孔剧缩,下意识把手抽了出来。

    他站起来背对着季宥言,有点儿不知所措,不管强行平复多少次,心却越跳越快,完全不听使唤。

    扑通扑通——

    扑通——

    僵了不知多久,陆裴洲终于有了动作,去季宥言衣柜里拿件睡衣。毕竟季宥言衬衫都给脱了,那总要穿件什么。

    睡衣压在衣柜的最下头,陆裴洲用力一抽,不料有什么东西一块儿带下来了。

    陆裴洲低头一看,是一顶假发。

    他对这顶假发有印象,当时舒小宝给的。这事都过去多久了,陆裴洲以为季宥言早扔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隐约之中,有什么回忆涌上心头。

    季宥言曾经问过他:[我戴假发好看吗?]

    当初陆裴洲没理解季宥言话中的意思,可现在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第36章

    好看吗?

    说实话,好看的。

    可陆裴洲当时并没有过多的想法,更多的是担心季宥言的安危,毕竟见义勇为这种事儿,时常伴有一些风险。

    他把假发收起来,拎着套睡衣走到床边。季宥言身上的衬衫没脱干净,半拉袖子还停留在他手臂上,与刚刚舒适满足的表情不同,季宥言此时眉头是皱着的,好像谁惹他了。

    值得庆幸的是,季宥言没脱裤子,该不然陆裴洲脑袋又得宕机。

    他费了一些力气才帮季宥言把睡衣换好,因为季宥言不配合,明明睡着呢,明明闭着,却跟长了眼睛似的老是往陆裴洲怀里钻,一件衣服穿得七荤八素,搅得陆裴洲呼吸全乱了。

    好不容易穿完,陆裴洲觉得室内的温度格外高,他有点儿热,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去了。

    临了之际,某句话又不合时宜地窜入脑海。

    [我戴假发好看吗?]

    [好看吗?]

    “好看。”陆裴洲轻声说。

    假发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陆裴洲想他可能也醉了,否则解释不通他为什么会做这么无厘头的事情。趁着季宥言睡着,陆裴洲犹豫一秒,打开衣柜,拿出假发,放在季宥言发梢上比对了一下。

    果然很漂亮,如果季宥言是个女孩儿,那必定十分漂亮。

    这个瞬间万籁俱寂,与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季宥言的嘴唇近在咫尺。想吻上去的想法蠢蠢欲动,过往的无数瞬间,他都克制住了,而这一次,他也克制住了。

    陆裴洲到底没有亲。

    出门的时候陆裴洲走得很慢,很轻。到了院子,抬头看看夜色,远方还亮着灯火,迷离闪烁,陆裴洲忽然很想这个夜晚赶紧过去,开始期待天亮的那一刻。天亮了,他内心见不得光的心思也就跟着消失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原本应该睡着的季宥言倏地冲了出来,穿着他不久前刚套好的睡衣。这件睡衣尺码有点儿大,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薄薄的肩上。

    “你怎么……醒了?”

    陆裴洲难得有点儿卡壳,说话结巴。气氛略显尴尬,他想再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可愣半天没能接到下一句。

    季宥言没再给他反应的时间和机会,两个大跨步上前,搂着他的腰,踮起脚尖朝他的嘴唇亲了上去。

    这个吻简单明了,季宥言转转脑袋,亲完左边亲右边。

    陆裴洲都被亲懵了。

    “等等……”陆裴洲牙关刚打开,季宥言见缝插针地往里探进舌尖,舔了舔。

    陆裴洲不但懵,还……还…………

    这个吻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出一些事故。陆裴洲强撑着毅力把季宥言推开,他力气太大了,季宥言抵不住,挣扎片刻,他俩总算分开。

    “哼……”季宥言有一丝不爽。

    陆裴洲顾不上其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季宥言此刻敏感着呢,陆裴洲任何微小的动作在他眼里都会被无限放大,他往后面退了半步,季宥言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大截。

    “为什,什,什么?”季宥言眼睛里泛着水光,抬头问他,“为什么?你,你明明,有,有感觉。为什么拒绝我?”

    陆裴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委屈。

    无限的委屈。

    这么多年积攒的委屈,季宥言很想问一句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因为我没,没有长头发?因为,因为我不是女,所,所以你不喜欢,喜欢我,即使你对我好,关心我,照顾我,天天,天天跟我在一块儿,看,看……见别人靠近我会吃醋,但就是因为我不,不是女,”季宥言语调明显变了,委屈过了头,砸吧一下全是苦味儿,“所以你不要我。”

    陆裴洲胸腔起起伏伏,快炸了。他很想反驳,却发现季宥言的这段话无懈可击,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他没有反驳的点。

    很多东西他没法摊开来讲,如果非要摊开,总是伤筋动骨,扯血带肉的。明面上不好看,当事人又痛苦万分。装糊涂未必不是一种和平共处的方式,季宥言说得对,归根结底,跨着他俩之间的鸿沟就是性别,理上无法改变。

    季宥言不是女孩儿。

    陆裴洲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儿,他不想当同性恋。

    不对,是绝不。

    他绝不能是同性/恋。

    “对不起。”陆裴洲道。

    十几年没那么怂过了。在这一刻陆裴洲是真的害怕,害怕面对季宥言,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害怕季宥言又把他拦住。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陆裴洲跑得很快,周边万物飞速掠过,这应该是近几年来陆裴洲跑得最卖力的一次,直至到了家门口,他才慢慢放缓速度。

    一看时间,零点刚过,新的一天呢。

    只可惜零点不是分界线,没有处理完的烂摊子,甭管自身是否愿意,依然会毫不留情地延续到今天来。

    晚上陆裴洲一点儿没睡,能睡得着就见鬼了。强烈的眩晕感,太阳穴偶尔作痛。脑中有太多思绪了,跟中国结似的绕来绕去,乱七八糟团成一团。

    陆裴洲试图理清些儿。

    可一想到季宥言便前功尽弃,好像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咒,那种又快乐又不舍又遗憾又不甘又恐惧的感觉,大杂烩,简直了。

    陆裴洲想到他爸,那个在蒋琪搬家之前他一直很崇拜的人。

    要如何评价陆宁川呢?从外貌上讲他十分英俊吗?那倒也不至于,但就是很板正,看起来根正苗红。

    他也的确是个热心肠。

    在蒋琪还没有跟他离婚的时候,他们一家住在市中心,楼下就是商圈,出行活十分方便。陆宁川有着一份体面工作,收入可观,他和蒋琪的感情其实还不错,惹得多少人羡慕。

    只可惜,变故来得太快了。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陆宁川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都以加班、见顾客作为搪塞蒋琪的借口。蒋琪又不是傻子,再者,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蒋琪从最开始的体谅到后来的疑惑,期间也仅仅过了三个月而已。

    有一次陆宁川回家,待了还没半小时,接了一通电话后就又说要出门。

    蒋琪在厨房,菜都做好了,问他:“去哪儿?加班?”

    “哦,”陆宁川在玄关处穿鞋,不晓得的,还真以为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见顾客,不用等我吃饭了。”

    蒋琪试图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陆宁川已经离开了。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准得吓人,蒋琪看了一眼在沙发上乖乖看动画片的陆裴洲,嘱咐道:“裴洲。妈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你乖乖的哈。”

    陆裴洲把音量调低,点头“嗯”了声。

    幸好陆宁川没有开车,再加上前脚刚走,蒋琪加快速度,没一会儿就追上了。

    统共五分钟不到的路程,蒋琪的手心直冒汗。她又期待又挣扎,想知道真相,同时惧怕真相。如果一切只是误会就好了,蒋琪心想。

    陆宁川最终这一家茶馆停下,面带笑意地进了店。

    这家茶馆的装潢古色古香,牌匾上的毛笔字体遒劲。但看店面应该是个新店,估摸着开业没多久。

    蒋琪没再跟了,改去对面的咖啡店坐着。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不偏不倚能瞧见茶馆大堂的情况。

    看来陆宁川都成熟客了,他没主动去前台,但前台的服务却主动与他搭话,并指了指楼上,然后又说了些什么。

    二楼设置了不少雅间,陆宁川推门进去,简书泡好茶坐在桌前等他。

    “来啦!”简书语调轻快,上前迎接。

    “嗯。”陆宁川说。

    茶水从壶嘴沏出,入杯,一团茗香。

    “新到的毛尖,”简书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尝尝。”

    陆宁川其实对茶没多大讲究,他只依据自己的口味来。好喝的就多喝点儿,涩感重的就不喝,可但凡是简书泡的茶,对他而言,都是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