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作品:《权臣:如何防止皇帝发疯

    少年站在雨里,剑已断,眼神却清澈如幼时。

    那少年望着她,问她:“阿姐……为什么不管我?”

    她披衣而起,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案头。

    她甚至开始担心,方澈是不是已经死了。

    太多消息告诉他,刺杀那晚,方澈独闯节度府,逃出城时,已然不支。

    或许,她的弟弟,真的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

    带着一身的伤,倒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被荒草掩埋。

    直到某日,萧无咎带着一封信,越过宫中重重禁卫,找上她。

    那道白衣,悄无声息的越过过九重宫墙,立于她的窗下。

    陌生的青年没报名号,言语间带着几分任侠而为的洒脱,将一封信递到她的面前。

    信封上无字,只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狼。

    那是方澈幼时的“杰作”。

    旧时王府上读书,方澈总坐不住,却又不敢在肖景渊眼皮下溜号,就惯会在书页的空白处打发时间。

    画得不好,却乐此不疲。被肖景渊发现,也不慌,只往她背后一藏,笑嘻嘻插科打诨。

    方辞跟着萧无咎,见到了方澈。

    她的弟弟,年纪轻轻,却已形销骨立,如秋后残柳,风一吹便要折断。

    方辞指尖触到少年嶙峋的脊骨,像摸到一柄即将折断的剑,他瘦得脱了形,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杂音。

    方澈扑在她怀中,含糊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引咎、自责,却又倔强地不肯认错:

    “我没有……在意气行事……肖景休害死南疆那么多将领,秦疏从来不管……我不杀他,就没人能管他了……”

    他的弟弟,弃了王位,舍下一切,去拉肖景休下地狱,却不承认,这是复仇。

    方澈声音哽咽,委屈极了:“死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只有我,要忍他们?”

    少年埋首在她肩头,终是痛哭失声:“我知道……该做好王位的,我和景渊保证过的……可我做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方辞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抬手,极轻地拍着少年的后背,像小时候他练剑摔伤时那样。

    那时的小世子练剑就是伤着了,也决计不肯在她面前哭,只咬着嘴唇逞强,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红得厉害。方辞想,或许是她凶了些,或许是景渊更会哄小孩,每回她都只无奈地把方澈往书房一塞,转身就能听见,身后“哇”地一声传来泣声,然后,就可以轮到肖景渊去无奈。

    方澈总是习惯性的,在她面前表现出要强的模样,仿佛只要这样,他就能站在她身前,而不是躲在她身后。

    可如今,少年蜷在她怀里,瘦骨嶙峋,恸哭失声。

    方澈不再逞强了,却比那时更让人心疼。

    她只极为耐心地哄着:“没事了。”

    方辞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说:“这王位,咱们方家不要了。”

    方辞将少年抱的更紧些,只留下最温软的一句:“你平安就好。”

    那年冬日,皇城的雨,也如旧日南疆一般,细细密密下了一冬。

    御医说,他的弟弟,活不到除夕了。

    方澈的命元,快燃尽了。

    雨水冲刷着宫墙、玉阶,冲散一切不该留存的痕迹。

    伴着殿宇深处的药气氤氲、与断续的咳声,莫名的恼人。

    雨停时,天地俱新。

    无人知晓,那场雨中,皇宫深处,那少年未及见雪,随冬而去。

    他的弟弟,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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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疆又落雨了。

    春霖如丝,淅淅沥沥自青瓦檐角垂落,在廊下氤氲成一片朦胧。

    方辞自屋中走出。

    昨日从帅城回来起,方澈就不对劲了。肖景渊和温从仁合作,险险把自己搭进去,还把方澈瞒了个严实。黑骑统领怎么也哄不好,只能拉她来顶锅。

    方辞有些无奈,她寻思,这事她顶多算个帮凶,怎么就轮到她来哄?

    方辞小心翼翼探出身子,挪到少年身侧,眸中显露出几分讨好之意。

    ”呀,还在生气?”

    方澈没应声,只是把头偏向另一侧,不愿与她对视。

    “我们真非有意瞒你。”方辞说的有些心虚,语气里添了三分奉承、七分讨好:“王爷担着三军之重,大战在前,不值当分心。剩下的事,自有阿姐替你担着,你还不信我么?”

    ”你少来!”少年扬声,咬牙切齿:”你们两个!就是又一起伙起来骗我!什么才叫值当?!等他伤重死了,才轮到我知晓?!”

    方辞努力赔笑,努力顺毛:“话也不能这般说…都是温从仁努力算过的——”

    “你少提那庸医!”方澈骤然置气,怒火中烧,径直打断她:“就该让景渊离那混账越远越好!你看看温从仁那混账,怂恿景渊干了多少危险事!”

    ”是是是——”方辞连声应着,一面伸手搭上少年的肩膀:”阿澈,你先冷静些好不好?”

    “冷静?!”方澈怒火难遏:“他的心脉都让偃师换了一套,谁知道会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王八蛋!!不剐了那蛮王!我这个方字倒过来写!!”

    方辞不敢训他,只能小声的提醒:“阿澈,前日你亲口保证的,绝不以禁术行复仇之事。你堂堂南府的王爷,岂可而无信??”

    少年撇过头去,故作无谓:”就许他不骗我,不许我骗他吗!反正阿姐从来不把我当回事,现在管我干什么。”

    方澈声音还是不自觉的低几分:“再说……任玄都说了,那蛮王境界跌落,不足四品。杀他,我根本不用禁术。”

    那副强撑硬气又藏不住委屈的模样,叫方辞心头一软,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手握住少年微凉的手,认真道:”不如这样好不好?往后但凡涉险之事,须得他先禀明王爷。若是再这样不明不白的受伤,阿姐替你,好好收拾他。。”

    方辞顿了顿,声音愈发温软:“你若仍不放心,就让亲卫天天跟着他,直到他老实把伤养好。”

    方澈闻言,嘴角微撇,火气总算是小点了,却仍绷着脸道:“就叫承烈去跟。他这一个月……不,半年!不准离承烈视线半步!”

    话音未落,就见韩承烈进来了。

    韩承烈气势汹汹的大步而入,朝二人略一行礼,便转身朝府中断喝:“黑骑集合!随我去帅城!”

    方澈都给看愣了。

    方辞忙上前拦道:“且慢,承烈,怎么了?冷静些。”

    韩承烈怒火中烧:“帅城不让我们接人!肖景休人还动手打伤了老四和老六!”

    方辞眉心微蹙:“秦疏不管吗?”

    韩承烈气的笑了:“管啊!只管压我们,对那肖景休,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肖大人需要好好养伤,这是大家的共识。

    然则在哪养伤,显然,帅城是有不同的意见。

    襄王殿下更是深谙偏袒之道,袖手一推,便将韩承烈堵的严实。

    秦疏轻飘飘一句:人家亲弟弟愿意管,你们在这瞎凑什么?远近亲疏,分不清吗?

    一句‘外人’,直接给不善言辞的韩将军干沉默了。

    韩承烈气得不轻。简直从牙缝里咬出来:“肖景休是个什么畜生!说不准正盘算着怎么害大人!秦疏倒好,只知护那混账!”

    方澈已二话不说:“不必调黑骑了。承烈,这事你不用管了。阿姐,我走一趟帅城。”

    方辞幽幽一叹:“阿澈。”

    少年回眸,怒火中烧:“阿姐,这你也忍?!”

    方辞抬眼,轻道:“把剑带上。”

    青年二话不说,反手取过青锋,人已掠出门外。

    方辞赶紧向韩承烈使了个眼色:“看着他。若动手,肖景休任他打。旁人一个不许沾。别闹大了。”

    她犹豫了又犹豫,还是补了一句:“肖景休也别打死了。”

    韩承烈颔首,快步追入雨幕。

    檐下雨线如织,方辞目送那道青影没入烟雨深处,忽而忆起多年前,彼时王府后园荷风正暖,十岁的方澈与肖景休争执推搡,双双跌入碧波池中。

    水花四溅,莲叶翻飞。

    少年人浑身湿透爬将上来,发梢滴水,衣襟沾泥,却咧嘴一笑,朝她高高扬手:“阿姐,我赢了!”

    脸上有泥,眼底有光。

    方辞那时正坐在柳荫下,忽然觉得就该如此,她的弟弟,就该一直这样明澈下去。

    不涉权谋,不知命劫,不晓“炽命封天”四字,重逾千钧。

    愿为五陵轻薄客,生在锦绣太平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存亡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