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

作品:《难春[兄妹]

    讨厌我。

    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知道。

    身体逐渐恢复点知觉,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紧接着,我毫不犹豫向着自己的脸颊扇去。

    清脆的一声响,我把脸慢慢回正,看见许怀书错愕的表情。

    他往后倒退两步:“你有病?”

    脸颊处和掌心又麻又疼,我捂着脸,摇头。

    “你刚才说了很多我哥的事,又说他讨厌我,我没听错,对不对?”

    许怀书抿着唇,眉头皱起,语气却随意:“是又怎么,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就可以了。”

    我看了眼手机,距离他们吃饭的时间还有十六分钟。

    把东西放好,再看向许怀书时,我急走两步,朝着他的眼睛打了上去。

    人在极度生气的时候根本没有所谓的理智,我刚才扇自己是想让自己冷静,可疼痛过后,我还是做不到。

    虽然跟人打架这种事我已经好久没有过,可许怀书貌似没想到我会打他,也可能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所以一时间,他的眼睛硬生生挨了我这一下。

    他反应过来后骂了我两句,当时我脑子几乎空白,也不管他说什么,踢裆,抓眼睛,用牙咬,虽然我力气比不过他,甚至左手因为用力伤口又崩开不停渗血,但我感受不到疼痛。

    状况可能比较奇怪,总之,我们两个扭打在一块。

    许怀书扯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后拉,而我咬在他的手臂上,口腔里依稀有血味蔓延,他的表情终于没有之前淡然。

    “你是疯子吗?!”他冲我喊,“我数三下,我们一起松开,到时候被人看见,你也别想走。”

    “三,二,一……”

    我最后狠狠咬了两下才松开口,他一把推开我,因为失力,我跌坐在地上。

    头皮还在发痛,我撑着手站起来,问:“你讨厌我哥是吗,讨厌他还和他是朋友?你才有病,真的。”

    许怀书黑着脸看向自己手臂的牙印,他再看向我时,语气近乎咬牙切齿:“我就是看不惯他装出的这副样子,你知道他说你什么吗,他说你是累赘啊,别人说他家里有个吸血的妹和妈,你猜他反不反驳的?”

    “有问题吗?”我问他,“他对我说这些话我会认的,只是凭什么说的人是你,你很清高,你很有钱?话里话外又凭什么瞧不起我哥,我们爸没了是他出去打工赚钱,是他不顾自己的未来拼死拼活在外面,连个创业打拼的机会都不敢去只能被困在这里,所以,你凭什么,瞧不起他。”

    两年多了。

    距离爸爸生病死掉,已经两年多了。

    那个总是没心没肺,要和我吵架打闹的穆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一群人关在宿舍里,过年被骗回不到家,灌酒被送进医院,从没见过他抽烟,却变成别人口中抽得很狠的人,而身边的朋友,不喜欢他。

    什么时候变了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明明我今天过来是想告诉他,我的分数够上南大了,我能去南大的,我做到了,我没有搞砸,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这些话过后,我看也没看许怀书,拿起自己的东西,撞开他的肩膀离开了这里。

    再次坐上公交车,我怔怔地翻开长袖,里面的伤口本来快好掉,却又被扯开涌出新的血液。

    手机在包里振动两下,我回过神,把它拿出来。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找得到地方?】

    【回去待着,别乱跑,以后少来这里。】

    【怎么不回消息?】

    顶端有电话打过来,我接起,听见穆然焦急的声音。

    “你在哪?”

    我看向窗外流逝的风景:“我没找到你的地方,就先回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刚才急躁:“是吗,那好。”

    “嗯,你先去吃饭吧,是不是很累。”

    “还行,那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到了给我回消息。”

    我笑笑:“嗯,我知道。”

    电话音断掉,我缓慢地把手机放在大腿上。

    现在倒是觉得手开始疼,疼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好重。

    从外面回来后,我给妈妈打了电话,谢方宇也问起我的分数,我说到南大的录取线了,日常正常进行,如果手没有裂开的话,我会以为中午是在做梦。

    我把手上的口子处理好,无事可干,稍微整理了下屋里的卫生后,自己给自己煮了碗面。

    这一整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我倒到床上想休息,不知不觉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我翻个身盯住墙角,过去很久我才坐起来,拿着钥匙出门。

    夏天,就算是晚上也是热的。

    我在附近转了几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总有种我不在里面的错觉。

    融不进去,我不是我。

    眼看着再逛下去穆然就要回来,我走到便利店买了两瓶饮料,正要结账时,我看见旁边架子摆着的避孕套。

    目光开始飘忽,我忍不住想起之前做的事。

    被烫到似的,我连忙收回视线。

    收银的女孩子以为我是不好意思,热情地给我介绍:“这款卖得很好,前阵子都缺货呢,要不要拿一盒回去试试?”

    想都不用想,我脸上肯定红透。

    我垂下头,磕磕绊绊地讲:“那,拿一盒,吧。”

    “好的。”

    “等等。”余光中瞥见面前的东西,我犹豫片刻,指了指,“这个也给我拿一盒吧,最便宜的就好。”

    “行,一共四十。”

    最终,我提着这个袋子,在夜里的街头风中凌乱。

    我逃也似的从这里离开,回到穆然住的地方。

    手几乎是抖着去把钥匙掏出来,只是还没等插进锁扣,房门从后面被打开,里面的光芒蔓延到我僵住的手上,我慢慢抬起头,和面前的人对上视线。

    “大晚上的,你去哪了?”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解释的话变得无力:“我……我无聊,去外面转了下。”

    说着,我推开他挤进去,手中的袋子仿佛千斤重,我尽量摆出自然的表情,从里面掏出瓶水,问:“买了两瓶饮料,你要喝吗?”

    他靠着墙,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手上举着水,冲他笑笑。

    穆然“哦”了声,他关上门走过来,手抬到半空,就在我以为他要接过去的时候,他冷不丁地问起:“另外一瓶什么味道?”

    “一样的。”

    “是吗。”他微微俯身,几个字说得缓慢,“我不信。”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音,我手中的袋子被他轻而易举夺走举高,我瞪大眼,连忙伸手去抢。

    “你还给我。”

    “不要。”他垂眼看我,忽然一手把我两只手腕握住合拢,嘴里不解地念叨,“什么啊,神神秘秘的。生理期?以前我又不是没帮你跑腿买过,不至于这么避着我吧,等等,这也……”

    话音戛然而止。

    我挣不开他的手,刚想拿脚踢他,穆然侧过身,袋子的一边没被拿稳,里面的东西滑出来,落在地板。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上面。

    除了避孕套,还有一盒没有塑封的烟。

    穆然放开我,他弯下腰把烟盒捡起来,食指挑开盒盖,在看到里面明显少掉一根的时候,肉眼可见的,他表情沉下去。

    “穆夏。”

    反正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讲的。

    我别过脸,想着他会怎么说,我又该怎么反驳。

    可穆然只是把盒盖摁回去,问:“好抽吗?”

    嗯?

    我下意识循着他的问题回话:“很呛人。”

    空气安静,他面无表情地看我:“那我扔了。”

    “可这是花钱买的。”

    “你的钱不是我拿给你的?我说扔了。”

    我抿紧唇:“凭什么?”

    他扶了扶额:“我不想你碰这些。”

    “你不想?”几个字在我舌尖又打转一圈,我扯扯唇角,笑得肯定很难看,“好啊,你扔吧,我都听你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挑衅,但他没讲什么,只是捏紧烟盒揉成一团,掷进垃圾桶里。

    接下来,地上就只有那盒避孕套。

    我率先捡起来,方方正正的边角刺痛手心,我握得更紧,语气不怎么坚定:“哥。”

    “你喜欢我吗。”

    “都亲过了,都那么做了,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他黑色的瞳孔望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面对烟盒的不悦。

    ——“他之前说过,他讨厌你,还说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你知道他说你什么吗,他说你是累赘啊,别人说他家里有个吸血的妹和妈,你猜他反不反驳的。”

    会认的。如果是他对我这么说,我真的会认的。

    我们之间有很久的沉默,时间越久,我心里反而越平静。

    终于,他动了动唇。

    我不明白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但听到他这些话的时候,我终究还是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