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酒

作品:《从属关系(NP)

    池追断定隋致廉绝对在假借喝酒搞偷听,不然这人怎么还能抢他的台词,顺带把他好不容易从蒋明筝那儿拉来的注意力一并截胡了。他指腹来回摩挲着杯沿,力道忽轻忽重,像是在跟那只无辜的瓷杯较劲。眼看着蒋明筝被那句话惊到,困惑地侧过身去看隋致廉,池追喉结一滚,刻意清了清嗓子。

    动静不大不小,刚好够身边人听见。

    可惜,蒋明筝压根没回头。她侧着身子,刚好把自己和隋致廉挡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连个衣角都瞄不着。

    池追盯着那截背影看了两秒,胸口堵得慌,最后只能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把那股无名火连茶带水一起咽下去,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来日方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昨晚隋致廉来找蒋明筝,他在门板后面听得一清二楚,那趴在门上偷听的姿势,他自己想想都觉得丢人,节目组肯定也会当成花絮放出去。但他不在乎,反正丢人的事他干得也不少。他在乎的是蒋明筝的态度,以及某位大龄情敌的进度条。

    隋致廉大半夜敲开蒋明筝的门,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为了今天的约会。而且他还真就成了,两人实打实地在外面晃悠了一整天。

    池追越想越来气:你说你目的都达到了,偷着乐不行吗?低调点会掉块肉吗?偏偏还要往跟前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约过会似的。最离谱的是,蒋明筝避嫌都快避到桌子底下去了,这位倒好,跟没看见一样,照贴不误,穷追不舍。

    还有,打断别人说话真的很没礼貌,这位隋总到底知不知道啊?

    大概是不知道……

    “你问我?”

    蒋明筝扫了一眼四周,摄像机和收音设备全都堆在其他人那边拍素材,没人注意她这儿,总算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卡住了,心虚。原因很简单,她这会儿正坐在两位和她有牵扯的绯闻男嘉宾中间,换谁谁不得坐如针毡?

    她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四月十五号首播,到时候这段一放出去,弹幕得把她喷成什么样,她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出来。逃是肯定逃不掉了,节目合同签得死死的,剪辑权在人家手里,她能怎么办?

    算了,爱咋咋地吧,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混吧。

    不过,她严重怀疑侯汀南分配位置的时候是故意的。毕竟今天让关罄繁输了不开心的人里头,她蒋明筝也算一个。从这个角度想,被这么整一整,她认了,就当是还债。所以入座之后她全程保持鹌鹑状,埋头吃菜,绝不主动开口,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米。一顿饭都快吃完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着陆,结果隋致廉又来了劲。

    所以她回他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隋致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完那句“那你开心吗”之后,就低着头不肯再说话,也不看她,只管闷闷地往杯子里倒酒。蒋明筝余光扫过去,这才注意到她们这边桌上放的一瓶红一瓶白,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她和池追一口没动,答案呼之欲出全,是隋致廉一个人喝的。

    “红的白的不能混着喝!”

    她压低声音,眉头拧了起来。这人脑子是坏了吗?红的白的混着灌,是嫌自己今晚还不够难看?

    “为什么。”

    隋致廉偏过头来。他下眼睑的皮肤被酒意浸染成一片绯色的薄红,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揉过,带着一种不太体面的漂亮。男人不耐烦地耸了耸鼻子,像只被酒气熏到的猫,然后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被问噎住的蒋明筝。

    她没回答。

    他也不急,学着她刚才压低声音的样子,把脑袋往她的方向又凑近了一些。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正常的社交距离,两个人说话时自然的靠近。但蒋明筝心里清楚,这个距离已经越界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酒气的须后水味道,能看到他长的吓人的睫毛在灯光下扑棱出的阴影,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的温热气流正柔柔的剐蹭着她的耳廓。

    她想往后撤。

    但隋致廉像是预料到了她的动作,在她身体刚刚倾斜的瞬间,他笑了。那笑容很无辜,带着几分醉意熏然的坦诚,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地,又问了第二遍:

    “为、什、么。”

    蒋明筝还是没有回答。

    隋致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似的,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而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酒瓶,往自己还剩半杯白酒的杯子里倒了进去。红色的酒液落入透明的液体中,打着旋儿地交融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颜色。

    他端起那杯混合物,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递到嘴边。

    “你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可以一起喝的。”

    “喂!”

    蒋明筝伸手想拦,可他已经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那杯颜色浑浊的液体就这么被他干净利落地灌了下去。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隋致廉放下杯子,对上她微张着嘴的错愕表情,又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醉意熏然的天真,像是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事。他把空杯倒扣过来,悬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杯口朝下,一滴都没剩。

    “你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酒气氤氲后的沙哑,“我说了,可以一起喝的。”

    这回不止蒋明筝察觉到不对了。

    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两拨人,不知是谁先停了话头,循声看了过来。虞佩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唐嘉意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连庞晖手里那把公筷都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隋致廉身上。

    操纵着镜头的剧组人员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把镜头对准了隋致廉。

    男人迟钝地抬起眼,对上众人欲言又止的目光,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成了焦点。他不解地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庞晖见状,放下筷子准备起身打个圆场。谁知他屁股刚离开椅子,隋致廉就“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被弹倒在地。包间铺着厚地毯,倒地的声音沉闷钝重,不算刺耳,却像一记重锤落在每个人心上,满桌谈笑声戛然而止。

    隋致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椅子,像是被那声响吓到了一样,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懊恼地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做错了事不敢大声说话的孩子:

    “对不起。”

    “没事没事,就是个椅子。”

    庞晖摆摆手,语气轻松地想把这页揭过去。蒋明筝也立刻起身,弯腰把椅子扶了起来。摆正椅子的过程中,她余光一扫,发现隋致廉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红痕,大概是刚才起身太猛甩到了桌沿。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隋致廉又动了。

    “南姨、庞叔。”他站得笔直,语气却已经有些飘了,“多有叨扰,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休息了。告辞。”

    说完,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蒋明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

    那走路的姿势,活脱脱一个小学生。他努力想走直线,肩膀绷得紧紧的,步伐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飘,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右脚总要迟疑一下才能跟上,整个人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栽倒。她就说红的白的不能一起喝!这人偏不信!

    “哎、哎致——”

    庞晖见隋致廉踉跄着走到门口,刚开口想叫住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盖了过去。

    “哈哈哈哈,小姨你看,你看他那走路姿势,像不像那年冬天被他爸赶——”

    关罄繁的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唔唔唔”。侯汀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把人牢牢箍在怀里。关罄繁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扎了,把脸往侯汀南肩窝里一埋,小声嘟囔着“委屈”、“欺负我”,声音闷闷的,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侯汀南低头看着她,又心疼又好笑,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今天就先这样。”侯汀南拍了拍关罄繁的背,抬头对众人说道,“我带繁儿回家住。你庞叔再给你们找个代驾,都喝酒了就别开车了,挤在一起也不舒服。”她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又落到池追身上,“小池你没喝酒是吧?赶紧跟过去看看。”

    池追早就站起来了。事实上,在隋致廉转身出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准备跟上去,不是为了照顾隋致廉,而是不想给那人任何单独接近蒋明筝的机会。可他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一道身影就蹿到了他面前。

    虞佩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双手拽着他的袖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我们、我们不请代驾!偶像、偶像是赛车手!”

    桌上安静了一秒。

    梁晋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嗓门比谁都大:“对!池追带我们回去!风驰电掣!”

    “风驰电掣!”虞佩跟着附和,拽着池追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也要体验一下赛车手的副驾。”唐嘉意笑着举手,难得露出几分玩心。

    陈慎慢悠悠地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那我可要坐稳了。”

    池追被虞佩拽得动弹不得,低头看着那双死死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满桌起哄的人,嘴角抽了抽。

    靠。怎么全世界都来阻碍他的正事。

    侯汀南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蒋明筝:“明筝,你没喝酒,你出去看看吧。别让他一个人在路上出事。”

    蒋明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话,但对上侯汀南那双不容推辞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抓起外套起身往外走去。

    “明筝!”

    池追被众人缠得没办法,可看着蒋明筝已经走到门口,想到隋致廉又能借机和她独处,到底没忍住喊了一声。

    蒋明筝停下脚步,回过头:“怎么了?”

    池追张了张嘴,一堆话堵在嗓子眼——别去,让他自己走,管他死活干什么。但虞佩还拽着他的袖子,梁晋还在旁边嚷嚷着要体验赛车手的驾驶技术,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

    他沉默了两秒,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没事。找到隋总,开车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好,你们也是。”蒋明筝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我记得她们是开mpv来的,五个人应该坐得下,这边就交给你了。”

    池追点了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还攥着自己袖口不放的虞佩,深深吸了一口气。来日方长,他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个鬼!算他倒霉!

    蒋明筝追了一路,最后在南晖斋门口的桂花树下找到了人。

    连廊里,她看着树下那个仰着头、呆呆望着桂花的身影,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还知道看花,看来没醉到不省人事。

    “还找得到门,看来没醉。”

    她说完,抬脚正要往外走。桂花树下的人却像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灯光昏暗,廊下的灯笼只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了一整片月光。

    蒋明筝下意识想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可她嘴角才刚提起来,隋致廉就板着脸,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一步。她愣了愣,不解地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隋致廉又退了一步,脚下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蒋明筝停下来,眯了眯眼。她不信邪,换上一副标准的笑脸,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几步。结果隋致廉倒着退了同样的步数,脸上的表情固执又警惕,活像她在欺负他。

    蒋明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明明喝得站不稳、却还在努力跟她保持距离的男人,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

    “生气的于斐。”

    于斐其实很讨厌去医院,每次被她骗到医院之后,就是这个表情,想靠近又不肯靠近,哪怕故意板着脸躲她,却又忍不住偷偷牵她的小拇指,但那是于斐,他的世界简单又干净,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这是隋致廉。

    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一个能把一桌子人怼得哑口无言的男人,一个半小时前还在饭桌上游刃有余地应对各方试探的男人,不至于喝了点白的掺红的,就直接智力退守回幼儿园阶段了吧?

    “难道真在生我气?”

    蒋明筝站在连廊里,看着桂花树下那个倔强地跟自己保持距离的身影,一时语塞。那人梗着脖子,板着一张脸,活像一只被人抢了窝还要假装不在乎的企鹅,还是喝醉了的那种,站都站不稳,偏要装出一副“我很凶你别过来”的样子。

    她正想着该怎么收场,结果那人倒好,干脆转身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蒋明筝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了。这地方偏,打车都不好打,真让他一个人晃悠出去,明天头条就得是“某集团总裁深夜醉卧街头”。

    她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喂,隋致廉!”

    不喊不要紧。一喊,前面那个原本只是慢吞吞踱步的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拖着踉跄的步子,走得飞快。如果不是他走两步就要歪一下,蒋明筝差点以为他刚才在装醉。

    “你跑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