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的固有法则,是拥有才能的人自愿献祭越多,获取的力量越多。

    圣女献出自己的性命,葬送盘踞此地的巨龙。圣骑士走向棺椁,向应当拯救自己人生的王女伸手,在看清救赎者的容颜的时刻,被轻巧地断送了性命。

    耳麦里传来麻生班长十秒倒计时,世初淳浅吸了口气,告诉泽田纲吉,哆啦a梦有个谣传的结局。

    女生慢慢悠悠地倾诉着,通过耳麦清晰地传输到每个表演者身边,宛如亲密的耳语。

    她的语气称得上是温和,讲诉的内容却叫人无端端地汗毛竖立。

    野比大雄在医院里,确诊了自己是精神病。所有有关未来世纪的机器猫的美好记忆,全是属于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如果你是光的话,那我是暗吗?”世初淳轻声呢喃着,似在自言自语。

    舞台昏暗的灯光登时大亮,狂风骤雨奏响暴亂的乐章。

    沉睡王女的侍从们现身,分左右排开,失去所有伙伴、信仰、前途与理想的勇者大受打击,只能僵在原处,目睹着他们试着拯救的王女,践踏自己朋友尸体苏醒的王女。

    她掌握住了自己杀父弑兄篡夺而来的权柄。

    泽田纲吉的话筒被关闭了,旁白代替了他叙说心理。

    “不、不——”

    “这是错误的,是谬误,不是我追求的结局!”

    勇者的心理防线一破再破。

    他背离抚养自己长大的村长爷爷的愿望,违抗陪着自己浏览过千山万水的魔女小姐的心意,努力奋斗至今,辜负了圣女、圣骑士的英勇与牺牲,最后换来的竟是这般亲者痛、仇者快的情节。

    他几乎快崩溃了。

    泽田纲吉抽出装饰用的长剑,固执地往王女的方位前进。

    “拦住他。”麻生班长蹙起眉头,一声令下,扮演侍从的蒙面人们纷纷上来阻扰他。

    台下观众倒吸了口气,观看事态发展莫不是有转机。

    按理来说,正义必将打倒邪恶,勇者也能够斩杀敌军。

    超乎工作人员想象的是,以往被人打得抱头鼠窜,连邻居家的狗都能张嘴咬几口的废柴纲,一改之前好欺负的软弱形象,被打得鼻青脸肿,仍然顽固地前进。

    这还是那个走路都会摔跤,爱躲别人身后抹眼泪的废柴纲吗?依照麻生班长指示行动的群众演员们,大为惊异。

    这把火加得有点大。

    缺失眼镜看不清前方的混战,世初淳通过耳麦传达的指令,大体能将情况猜个七七八八。

    她有点后悔了。关于蒙蔽泽田纲吉舞台剧真正剧情结尾的事。

    和起初预想的一致,被蒙在鼓中的泽田纲吉本色出演,赢得了非常好的演出效果,甚至关于勇者的反应演绎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出色,但是……

    这发展明显给当事人泽田纲吉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以至于对方宁可跨越抵挡住他的人潮,也无论如何都想到她跟前争个分明。

    幸亏交响乐团听从麻生班长发布的指令,奏响电闪雷鸣的背景音,盖过除旁白外的其余嘈杂声。

    工作人员也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关停了泽田纲吉的传声筒。

    眼见八、九个人全压不住泽田纲吉,世初淳抬手,向后台操作的麻生班长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降下红幕。

    麻生班长让扮演侍从的群众演员全部退开,台上台下所有人注视着奄奄一息的勇者匍匐着,爬行到王女脚下。仿佛虔诚的信徒攀着天阶朝圣,又似哀莫大于心死的悔恨。

    这都不是真的,都是骗人的。身上没有哪里不在发着疼的泽田纲吉想道。

    群众演员费劲拖泽田纲吉下台,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不肯下台的意愿,也表现得如此地明晰。

    明明下台就可以尽情地询问,泽田纲吉也相信世初淳会给他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可是,一直以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是那么强烈,几乎在世初淳话音刚落的瞬间,就绑架了他的所有思绪,逼迫得泽田纲吉不立刻面对面确认世初淳的情况,他就绝对不会安心。

    他只要看一眼世初淳的眼睛,看到她如常的文雅面容,他那颗惊惧万分的心脏就能重回平静……

    爬到荆棘王座边的泽田纲吉,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无数被密鲁菲奥雷家族毁灭的时空里,在紧密的炮火下艰难反击的彭格列首领,翻过尸山血海,来到已死亡多时的黑发女性身侧。

    ——她已经死了。

    她还好好地活着。

    ——她被白兰杀死了。

    不,是死于你的无能与软弱。

    胸腔翻涌的悔恨是如此地刻骨铭心,脑海里并不存在的记忆仿佛离群的孤雁盘旋的悲鸣。

    泽田纲吉吃力地支起手臂,抓住世初淳纤细的手腕。

    他期盼地抬首,回应自己的只有少女满脸的冷漠。

    其实是近视没带眼镜。

    “拖下去。”麻生班长严厉呵斥。

    蒙面侍从们扑上来,七手八脚地要将泽田纲吉拽下去。

    泽田纲吉的心死了,手没死。仍牢牢地、固执地攥紧世初淳的手腕,力道大得扯得她吃痛的程度。

    大幅的幕布缓缓下降,世初淳佩戴的珠链被扯掉,玲珑剔透的立方体噼里啪啦地掉落。幕布遮住了王女的脸、唇,遮住了勇者的眼、心,旁白声缓缓陈诉。

    “这是故事的结局吗?不,这是一切的开始。”

    第137章

    世人都道恶龙夺走了王女,血洗了王国。实际是王女篡夺了王位,坐上了宝座。

    她要更改古今千百年不变的秩序,用愚昧的至亲鲜血书写全新的篇章。

    三位大贤者联合封印了为世不容,具有着超前思维的王女,偏无法毁灭她魔力与神圣力量并存的躯体,只得委托熔岩巨龙负责看守。

    侍奉王女的从者们隐蔽,遵从被封印前的主人的指令,千百年找寻能打败巨龙的勇者。

    他们篡改史书,散布谣言,说熔岩围绕的城堡,盘踞了条飞天恶龙,有位柔弱的王女正在沉眠。

    囚禁王女的恶龙威猛而强大,孤苦伶仃的路西菲儿王女弱小又可怜。

    喜爱自由的魔女们,预言到王女的封印会被勇者打破。

    她们预言的能力遭来强盛王国的觊觎,若不能收为己用,就尽数摧毁。

    得不到,就毁掉。没多时,魔女一族灭于魔女狩猎,只留下一些零散的族人窜逃。

    某日,无名的村庄,魔物化身的村长抱起草丛里的婴儿。他按主人沉睡前余留的训诫那般,燃烧自己的生命,抚养年幼的勇者长大。

    多年的养育之恩培育出不当有的情谊,叫石块为原料的心脏逐渐生长出了血肉。在即将离开尘世的时候,刻板的魔物竟然违抗了主人的命令,希望自己养大的孩子能走上平凡的道路。

    同族遭到人类诛杀的魔女,没找到属于自己的猫。

    进行教廷大清洗的圣女,同样没能迎接自身献出性命也要守护的真理。

    就连遵守圣女的旨意,扶助困苦的百姓,将人生的全部意义,寄托在拯救传说中沉睡的王女,以为成功兴许就能解放自己的圣骑士,也丧生在自己追寻的希望里。

    “重头来过。”致命的镰刀落下,勇者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次他绝对……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让所有人能获得幸福的结局。”

    图特大陆最后一个魔女的赐福,在关键时刻生效。

    撕开的时空裂缝吹散催命的袭击,吸走命悬一线的勇者。

    让他一步错、步步错的人生得以重来,可是相应的,勇者的肉.体、记忆会回归婴幼儿时期。他会重新变回一无所知的婴幼儿,降落在村庄的草丛里,等待某魔物拾起。

    偏僻的村庄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村长莫其尔收养了个躺在草丛的孩子,取名伦克。

    幕布完全地落下,很难说清楚是尚未发生的开始,亦或者重蹈覆辙千万次的终局,重头开始的人生,是覆车继轨,还是另辟蹊径,没有人能说得清。

    旁白低声絮絮,并盛町并盛中学校园祭的舞台剧顺利落幕,大家伙收拾着庞杂的道具。

    泽田纲吉瘫坐在地上,一副被打击懵了的形象。

    世初淳沿着舞台,俯身一颗颗拾起掉落的饰品零件。

    她心怀愧疚,走到泽田纲吉面前,蹲下身,摸摸他几乎炸开的毛发。她诚心诚意地致歉,“泽田,对不起,是我过分了,有什么我可以补偿你的吗?”

    “世初……”

    泽田纲吉呆愣的眼珠子转动,目光由她被抓红的手腕向上挪移,掠过戴着蕾丝项环的脖子,抵达涂抹了红色描边的眼尾处。本有些呆滞的眸光复而凝聚光芒,一把扑向世初淳。

    被猝不及防地冲撞,女生惯性向后倾倒,后脑勺磕到舞台铺好的红毯。

    她的双手遭人擒住,没法子左右分开,捂脑袋确定后脑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