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我亦不忍(新增)
作品:《挟恩以报(1v1古言)》 隔日,门子来传有人求见。
双奴心下疑惑,刚入花厅,里头候着个盛装的婆子。
那婆子见了双奴,当即上前躬身见礼,口中夸赞不绝,赞她品貌端妍、性情温良。
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全然不给她留半分插话的余地。
末了,婆子方才自报家门:“老身姓王,是这城中专司六礼的媒婆,今日专程奉曾大人之命,登门行纳采之礼。”
随后放下东西,逶迤离去。
双奴看着那堆东西,才意识到曾越是跟她提亲了。
她摸着红绸,心里正嗔怪曾越。
便瞧见曾越从廊下走来,身侧还跟着曾元礼。
双奴怔了怔,起身行礼。
曾元礼虚扶一把,温声道:“不必多礼。今日过来,是为行简向双姑娘下聘的。”
双奴抬眼,院子里码着一排聘礼。
曾元礼递上一封聘书,缓声道:“行简定了两个吉日,一个五月二十六,一个六月初九。你瞧瞧哪个合适?”
面对长辈,她羞怯难言。
曾越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朝曾元礼道:“有劳父亲,余下细碎事宜我来与她说。”
曾元礼颔首浅笑,将空间留与二人。
双奴抿唇看他,写:你怎么不提前知会我?
“是我不好。”曾越低声道:“婚期为大,由双奴来挑。”
他指了指那聘书上的两个日子,目光落定。
哪有他这么急的?双奴不答。
他噙着笑,低声补道:“那便定五月二十六好了。”
双奴瞪他一眼,他又改口:“好,双奴选初九便初九罢。”
双奴无奈:我还没选,哪有你这样的。
他顺势将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带了几分真切的柔软。
“嗯,是我太想娶双奴了。”
他顿了顿,“别担心。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筹备,不会委屈了双奴。”
双奴靠在他怀里,他身体的暖意透过衣料传来,她低下头,弯了弯唇角。
自婚期定下,白日里少见曾越身影,双奴一如往常没什么两样。
这日,田横来接她去绣衣阁。
月余前曾越带她来量身,她只当是寻常裁制夏衣,未曾多想。
到了地方,掌柜笑吟吟迎上来,引她去看那挂好的嫁衣,她这才恍然。原来彼时他便早已暗自筹划妥当。
掌柜又问她何处需调整,双奴细细看过,衣衫大小合身、纹样合意,便摇头示意不必改动了。
出绣阁门,田横问:“姑娘,是回府,还是沿街闲逛片刻再回?”
双奴略一思忖,抬手示意去近处的药铺。
这些时日都是曾越在操持诸事,她想着买些温补药材,回去炖道药膳。
药铺里,药童正忙,让她稍候片刻。
双奴立在柜前,见药童利落地包了黄芪、人参、当归、川芎、皂角刺、穿山甲等几味大补之物,递给一个高瘦男子。
药童瞧她刚刚盯着,随口闲谈,说起方才那人是左参政家的小厮。
又摇头叹道:“潘家小公子前几日喝花酒,半夜失足栽了,等家里仆从找去时,虫蚁咬得面目全非,日后怕是……要残了。”
双奴闻言身形一怔。
药童算好药钱,唤了她一声。她回过神,付了银钱,提着药包离去。
荷芳巷别院。
门子正扫洒,忽见一位贵妇人立在阶前。
未等他上前问询,来人已然开口,语气自带威压:“双姑娘可在府中?”
门子回话,称双姑娘外出尚未归府。
高夫人听罢,径直道:“既如此,引去我花厅。”
门子犹豫,面露难色。此前曾大人吩咐过,不许随意放人进来。
高夫人沉下脸:“我是曾大人母亲。”
门子冷汗暗冒,又不敢拒,只得将人请进花厅,自己则飞步去报信。
花厅里,高夫人添了两盏茶,候了半个时辰仍不见人。
她重掷下茶碗,起身要往内院去。
侍女忙拦住,面色发苦:“夫人,大人嘱咐过,不准旁人入内院。”
高夫人睨她一眼,语气冷峭含怒:“这就是他的待客之道?”
侍女连连赔不是,正捉襟见肘之际,曾越终于来了。
高夫人面色稍霁,便听他淡淡道:“高夫人登门,有何贵干?”
她冷哼一声,直接问道:“你铁了心要娶那姑娘?”
曾越抬眼看向她,默然未答,目光无波。
高夫人沉默片刻,敛了冷色,只道:“你执意如此,往后别后悔就是。”
她朝外唤了声郝嬷嬷,命人捧上托盘。
一对玉镯、一份紫檀嵌螺钿子孙宝斗、一份用黄绫包裹的田庄地契、并几匹上好锦缎,算是添妆。
曾越只道:“送客。”
高夫人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曾越立在厅里,看着那歪倒的茶杯,久久未动。
后悔么?
从前的曾越或许会。
婚姻如纸薄,恩爱瞬间空。
真情在柴米油盐的消磨中能撑多久?
母亲当年离开父亲和七岁的他,改嫁世交高家,不过是因为父亲瘸了腿,于仕途再也无望。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他不恨母亲,相反,他比谁都清醒地知道,唯有手握权柄名利、站稳高位,方能掌控自身命运、不被世事摆布。
真心易变,承诺虚无。
他不相信,不需要,也不必有。
婚姻于他,亦可以成为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他如此想,也如此奉行。
可他遇见了双奴。
一个真挚、纯粹的姑娘。懵懂又赤诚。
当年胭脂馆一次随手施救,她便记挂于心,死心塌地跟在他身边,不求回报,不计得失。
那些含羞带怯的爱意,那些体贴入微的关切,那些千里追随的不离不弃。
一点一滴,说轻也重。
他心悦双奴。哪怕他依旧不信所谓永恒,他还是想给她一个承诺,想与她成婚,想和她长久不离。
如今他方才明白,有些东西,权名利禄也换不来。
曾越敛了神思,踏出花厅。
抬眼便见双奴提着药包小跑进来,停在他身前。
他垂眸,柔声问:“怎么了?”
双奴仰起脸,眼中似有万般心绪,欲言又止。
曾越牵着人回到房中坐下。
“和我说说吧,发生何事了?”
双奴想起之前谢迁来信。
言明是潘尘蓄意报复,无端牵连了她遭灾。谢迁心中愧疚难安。当日行凶几人已依律定罪,只是潘尘推了别人出来顶罪,未得伏法。
今日她听闻潘尘丢了半条命的消息,忽地想起了当年京城的王麻子。醉酒失足,虫蚁啃噬至死。
半晌,她才在他掌心慢慢写:今日去药铺,听药童说……潘尘伤了。
曾越凝着她眉眼,问询:“双奴,害怕么?”
双奴抬眸,望着那双含笑的眼。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她心底一颤,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写:不怕。只是不愿你受人牵连。
曾越低头,抚过她脸颊,声音轻缓:“不必担心。”
他从不是大度心善之人。
对待仇敌,得如此才算解气。
二人在安陆成亲,往日相熟的故交无法前来观礼。
双奴伏在案前,给他们一一写了信,封装好喜糖伴礼。
忙完这些,她唤来田横,将一迭信与包裹交他,托他去驿站跑一趟。
“姑娘,这是谢公子差人送的贺礼。”
门子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盒中一对琉璃珐琅彩宫灯,通体剔透,灯壁绘着缠枝并蒂莲,精巧非凡。
双奴问:人走了么?
门子回话:“马车还在门口候着。”
双奴移步出院,谢迁果然立在车旁。
她上前福身道谢。
谢迁语气温和:“我要走了。”他笑了笑,“去接妹妹回家。”
双奴由衷替他高兴,取出红封的喜糖递过去,比划道:祝你好运。
谢迁接过,轻声道:“愿你和曾公子……岁岁相守,琴瑟和鸣。”
曾越提着食盒刚入雨石巷,恰见高夫人从宅门出来。
两人都没开口。
他颔首,提着食盒进去了。
曾元礼见他进来,目光落在食盒上:“来了。”
曾越将参枣乌鸡汤摆出来,“这是双奴特意让我带的。”
曾元礼喝了一口:“替我多谢双姑娘。”
汤碗见底,他搁下碗,缓声道:“今日绫罗来了一趟。”
曾越面色淡淡,未置一词。
曾元礼神色有些许无奈:“往后待你母亲,还是客气些。”
“你不愿双姑娘受难,我……”
他目光望向院墙南边,许久才又开口,“我亦不忍她伤心。”
曾越望着父亲眼底深藏的温软,应了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