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品:《与君愿

    我就这么紧紧盯着他,没有说话。而他也一直看着我,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半晌,他哈哈大笑起来,像是疯了,他笑着笑着,突然一把抓住我,眼里满是癫狂,“我认出你是谁了,你是左凌云!左弘渊的小儿子!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最后竟然被他的儿子救了!哈哈哈哈…”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爹吗?好!我告诉你!原本我不想杀他的,相反,我还敬他是个英雄!”

    “哈哈哈,可是,有人要他命啊!我留不得他!”

    我听得骨节咯吱作响,眼底猩红。我不顾肩膀传来的撕裂般地疼痛,将他提了起来,嘶吼道:“那人到底是谁?!”

    他哈哈大笑,癫狂之色尽显,“是连衍!御南王连衍!我告诉你,他就是个疯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还疯的人!”

    说着说着,他的眉间露出了些后悔之色,但很快便又癫狂地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爹吗?就因为你爹不肯接受他的招揽!他便要想方设法地杀了他!”

    “为此,他派人找到了我,跟我合作。他指使人将你爹调往鹿泉支援,说是皇上旨意。可那群通传旨意的宦官和官员全都是假的,是批了人皮面具的探子!旨意也是假的!”

    “我出兵攻打鹿泉,将他逼到城中,不得出来。他会暗中派遣人手切断粮草的供应和援兵的驰援,到那时,城中弹尽粮绝。任他在怎么厉害,也终究会被耗死!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嘛,就像你现在这样,只不过,是被活活射成了一个筛子!”

    “没想到吧哈哈哈,想要他死的人不是敌人,而是他背后的人!哈哈哈哈…”

    他的话像是一把把刀一样,直往我心里扎,我绝望地吼道:“闭嘴!不要再笑了!”

    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仍在疯狂大笑 ,“左凌云,杀死你爹正真的凶手不是我,是他啊!是他啊!”

    他笑着笑着,突然把脸凑了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清晰到能看见里面的血丝。他凑近我的耳边,用极小的声音道:“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爹不见的尸骨,现在就在他的手上。还有你失踪的大哥……”

    他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脸色扭曲,脸上鼓起凹凸不平的鼓包,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异声响,整个身子也开始抖动起来,手指诡异地向上弯折,但嘴里仍旧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我顿觉不对,猛地将他往身前一推,足足有数米之远。不过片刻,我便看到他的身躯猛地炸开,化作阵阵血雾,消失在天地之间。

    而在他爆炸前的最后的一句话,却没有消散,依旧回荡在天地之间。

    “你失踪的大哥被他派来的人和我的人一路追杀,中了毒箭,竟然还能逃走。本来我们是追不上了咯咯咯…,但那人竟然能够循着你大哥的气味找到了他,我们将他逼到了一个山崖处,本想活捉,却不想你大哥竟是直接跳了崖,落入了那湍急的江水之中咯咯咯……那崖有百丈之高,且江水又湍急,你大哥,肯定也死了咯咯咯…”

    他说到这里便没说了,因为,他死了。

    我看着自己满身的血,再看着地上那滩一丝血肉都没有的血迹,沉默了很久,才拿起地上的剑,向人群厮杀的地方走去。

    我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得清眼前的一片红色。不知是因为是眼前是一片鲜血,还是我的眼里溢满了鲜血。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停下来的,只觉得自己被人死死摁在地上,双臂使不上劲,肩膀已然没了知觉。

    耳边传来伯庸的怒吼声,“左凌云!肩膀不要了吗你!”

    “快停下,没有人可以给你杀了!”

    就连向来温和的源之说的话都带上沉沉的愠怒,“子长!你忘了左大将军对你的教导了吗?!”

    父亲的教导?

    我停止挣扎,出了神,耳边响起了父亲威严的声音。

    “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

    渐渐地,我的眼睛恢复了清明。眼前是沾满鲜血的土地,以及,在那之上,碎成一半的银铃。

    那是小姑娘送给她的铃铛,可现在,铃铛,碎了。

    看着碎成两半的铃铛,我的眼里一片湿热,随后便嚎啕大哭起来。明明这么多天都一直没哭的我,不知为何,到了此刻,却哭了。

    哭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像是要把我此生的眼泪流尽。

    第56章 前世篇 左凌云(二)

    平山一役后,其他武将从此不敢轻视我,我彻底接管了左家军。

    可我却并不开心。只要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乞格木那张极度扭曲的脸,和那一双充满复杂感情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癫狂有之,不甘有之,后悔有之,愤恨有之……总之,那双眸子里包含了很多,像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嵌合体,叫人难以解读。

    我知道,他说的那些像是诅咒一般的话,就是为了激我,激我为了报仇杀了连衍,以平复自己心中的不甘。

    从生到死,他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哪怕曾经动摇过,最终却还是选择了为自己而活。

    可恨,却又可悲。

    我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又一次地浮现出当时的场景,眼前一片昏暗,耳中一阵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极有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将军!有消息了!”

    闻言,我噌的起身,大步往帐外走去。营帐外立着的人赫然是我和源之暗中派遣去搜寻大哥的人。

    在乞格木死后,我便一直在暗中派人搜寻大哥的踪迹。我总相信,大哥,他没死。

    源之的眼底泛着乌青,是为了找到大哥日夜操劳的结果。

    他道,“子长,找到韫玉了。”

    我的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烈地炸开,忍不住上前,抓住了源之的肩膀,双手发着抖,“真的吗?源之,快点告诉我,大哥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他!”

    “在灵寿县,滹沱河下游的沿岸,一户渔民的家里…”说着说着,他便不说了,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一下子僵住了,缓缓道:“源之……大哥,他,怎么了?”

    过了半晌,他才道,“…子长,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心里愈发的不安起来,跌跌撞撞地上了马,颤着手,挥着马鞭,驾着星云而去。一路上,骑术绝佳的我好几次差点从星云背上跌下来,可明明路上什么险石也没有。

    快马加鞭了将近一个时辰,我终于到了源之说的地方。

    那是一间小茅草屋,屋前有着篱笆围起来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铺着些晒干的芦草,上面正晒着些刚捞上来的鱼。

    有个孩子搬着小木凳坐在门口,见我来了,对外面喊到:“阿爹,阿娘,又有人来了!”

    “来了,来了!”闻声而来的是一对年轻的渔民夫妇,面色黝黑,满脸的憨厚之色。

    他们见我身着一袭铠甲,面色很是不好,都被吓了一个激灵。但仔细一瞅,又欣喜地道:“你是张大哥的弟弟吗?”

    问这话的是那名憨厚的年轻渔夫,他刚问完,他的妻子便拍了他一下,没好气地道:“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啊!两人长得这么像!”

    “也对啊,哈哈。”年轻渔夫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

    突然,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是阿云吗?”

    闻言,我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后,便大步往茅草屋内走去。

    走进屋内,我一下子就知道,源之为何欲言又止了。

    大哥面无血色地躺在土炕上,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在伤口周围,敷着些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草药。再靠近些,便有阵阵恶臭味传来,是伤口溃烂的腐臭味。这臭味是从他的腿上传来的……

    他的左腿和右腿的两侧各有一个大口子,皮肉翻开来,呈现出可怖的深紫色,正溃烂着,里面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蠕虫在蠕动。虽然腿上的伤口处也敷着草药,但显而易见的,并没有什么用。

    我死死盯着他的腿,却并不感到恶心,只有一阵阵悲凉涌上心头。

    双腿之于武将,便如双手之于画匠,尤为重要。若是一名武将失去了双腿,那么,这名武将,便也废了。

    而大哥,虽然看上去温文儒雅,看似对什么都毫不在意。但我知道,大哥的内心,其实是很好强的。若是废去了一双腿,从此再也上不了战场,对他来说,他便也同废物没有什么区别了。

    大哥,接受不了这一点。

    他会疯的。

    似是感受到了我强烈的目光,他苍白的面容缓缓绽放出笑容,却是强颜欢笑,“阿云,你盯着我这腿做什么,它都成这样了,没什么好看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终是忍不住了,唤道:“大哥!”

    闻言,他的身躯明显地一顿,过了许久,才道:“没事的阿云…我这双腿废了便废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归左家军还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