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作品:《半熟

    “嗯,奶奶,您先回去睡会。”裴昱看了眼老太太身旁的保姆,“外面在下雨,别让奶奶淋着雨。”

    保姆应了声“是”,便先扶着老太太回了四进院。

    裴家灯火通明,裴昱快速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进入忙碌中。

    上午七点多,裴家那扇巍峨的红木大门上挂起了白色丝绸,偌大的宅子里陷入了一片哀伤之中。

    顾瓷拎着一个双层篮子过来时,裴绥正好在和孟笙打电话。

    雨幕好似是一层天然滤镜,漫天水汽氤氲了他清隽的轮廓,那个立在廊芜下,身子如孤松临崖的身影直直映入她的眼帘之中。

    顾瓷的眸光忽地涣散了一瞬,努力将廊下的男人和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身影相重合。

    人是同一个。

    可很多东西都变了。

    他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蓦的,一个记忆碎片从脑海里挖出来,如幻灯片一般开始播放。

    那好像是十七岁那年,同样是夏天的雨,同样在裴家,不过,那会是在四进院裴绥的止水居。

    那时候她身体情况还不错,也去学校上学了,裴绥比她高一级,她记得那天是周六,她去裴家看望老太太和崔雪蘅,然后来找裴绥一起写作业。

    裴绥当时就坐在廊芜下,手里还拿着一本历史书。

    她也是如这般隔着雨幕望着他。

    但很快裴绥也看到了她,神色虽然依旧是冷冰冰的,但他放下书,撑起伞过来接她,把她手中的书包和两份从顾家带过来的点心接了过去。

    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可顾瓷还是被他的举动暖到了。

    她一直都知道,裴绥只是看着性子冷,可只要是他真心想护和喜欢的人,他会很细心和贴心,会为她阻挡所有困难,对她甚至还会有一丝纵容。

    走到廊下,她眷恋又幸福地挽上他的手臂,声音轻轻柔柔又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明明七月份了,怎么下一场雨还是觉得凉嗖嗖的。”

    裴绥只侧眸瞥了她一眼,“冷就去里面那件外套穿上。”

    顾瓷甜蜜又欣喜地应下了,去裴绥的衣帽间拿了件宽大的薄棒球外套披在身上。

    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即便身有残缺又如何,但她有个很爱她的未婚夫。

    不错,以前的她,将裴绥对她所有的好都归结于爱,从来没想过那只不过是裴绥的责任心。

    她同样没发现,就连那件她随意披过的棒球服,裴绥后面从来没再穿过,因为周一她在学校当着许多同学的面还给他后,便被裴绥顺手扔进了垃圾桶内。

    正是因为曾经那些美好,知道裴绥的好,怀念他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爱意,想要从孟笙手里夺回裴绥,几乎已经成为了她这两世死不瞑目的执念了。

    她不曾一次想过,如果能回到年少时期该多好?

    她想再感受一次裴绥对她专属的温柔,只对别人冷漠。

    可现在的她,再也没机会了。

    怎么不悔当初退婚的绝对,又怎么不恨老天不公呢?

    她难道还不够惨吗?

    老天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给她增加苦难呢?

    第526章 还很膈应人

    “顾三小姐?”

    忽然,一道突兀的声音将她陷在泥潭深处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顾瓷浑身一怔,眼神聚焦那刻,原本映着那道隔着雨幕而立的挺拔身影的眸底此刻被一个撑着伞的佣人给覆盖住了。

    她戴着口罩,却也挡不住脸上的诧异,但她很快就收敛了,眸色轻轻眨动,变得温和起来,“怎么了?是有事吗?”

    佣人说,“没,我看顾三小姐一直站在雨里,以为是有什么事。”

    顾瓷没有过多解释,只回了句“没有”就收敛心绪走进廊下,将手中的篮子轻轻搁在地上,把伞收起立廊柱旁。

    恰好裴绥和电话里的孟笙说了“嗯,拜拜”后,挂了电话转身过来,恰好和顾瓷投过来的盈盈目光撞个正着。

    裴绥看到她,顿时皱起了眉头,脸上还有几分讶异之色,“你怎么在这里?”

    顾瓷眼底刚刚要溢出来的柔情倏然一滞,心被他脸上冷淡至极的不悦狠狠扎了一刀。

    以前的裴绥虽然也是冷冰冰的,但他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从未流露过任何对她反感和不悦的情绪,即便很淡,但也能让她感受到明显的温暖。

    她心口传来细密的疼意。

    失落的情绪也在胸腔里蔓延,她伤心,难过,痛苦,悔恨都在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灵魂。

    可这些此刻都无法宣之于口。

    她眸光微微闪动着,尽量保持着平和镇定,不让情绪外露出来,“前几天过来看奶奶时,奶奶留我住在这里,昨晚……我也过来的,阿绥,你……没看到我吗?”

    昨晚崔雪蘅送回来时,她就去看过崔雪蘅了,当时裴绥进去时,她就站在厅内,和崔家那些晚辈站在一起,只是还没来得及她起身打招呼,裴绥当时已经目不斜视地进去了。

    昨晚她也在外头守了很久。

    只不过实在是身子太弱了,后面老太太要回四进院时,把她叫上了,四点崔雪蘅去世时,她也来了。

    崔家所有晚辈都看见了她,可偏偏裴绥没有。

    是真的没看见她,还是故意不想看见她?

    她心里没有答案,却只剩难受,宛若天空的乌云密布正覆盖在她的心上一般,正在下一场史无前例的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裴绥眉头拧得更紧了。

    奶奶让顾瓷住在裴家?

    为什么?

    他不理解,且大为震撼!

    不过,这与他没有关系,只是知道她住在裴家,心里多少有点不适,却懒得多搭理她一句,转身欲转身进屋。

    顾瓷迈步跟上,温声说,“我听奶奶说,你和昱哥,欢欢姐都还没吃东西,特意从厨房带了点吃的过来,奶奶也让我过来多和欢欢姐说说话。”

    一旁的静默让顾瓷抓着篮子的手加重了些力道,她忽略这丝尴尬,继续问,“阿绥,你现在要吃点吗?有鸡肉粥,还是热的。”

    裴绥还是没吭声,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无视她了。

    他越是这样,顾瓷心里的落差就越大,要说之前裴绥待她不过是疏离和淡漠,没有以往的耐心,可现在她却能清晰感受到裴绥对她的厌恶和嫌弃。

    那眉宇间的烦躁是做不得假的,他一点要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表现得十分直白。

    顾瓷心里更受伤了,但好在此时厅里没其他人。

    倒是前方有个搬着东西,脚步匆匆的佣人朝这边走过来,远远就和裴绥打了个招呼,在要经过顾瓷时,顾瓷的步子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步子很急的佣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在顾瓷的肩膀上。

    顾瓷直接被撞得一个踉跄,身形不稳,直接往裴绥身上倒去。

    这都不用演,抱着箱子走过来的佣人是个身形健硕的男人,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要去送什么东西。

    以顾瓷这孱弱的体质,还真经不住他这么一撞。

    她手中的篮子一松,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整个人就倒在裴绥的怀里,手还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西装领子。

    即便裴绥并未伸手,但不论是从后边看,还是从侧边看,就像是两人紧紧搂在一起。

    姿势可谓是尴尬又暧昧。

    还很膈应人。

    不过这个姿势维持了两秒不到,裴绥便阴沉着脸,毫不客气地将她推开了,还嫌弃似的往后退了两步,紧皱着眉头,带着几分不耐的凌厉。

    顾瓷被他推得更是猝不及防,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撑在地面的手心火辣辣的疼。

    本来前些天被瓷片扎伤了手心刚好上一点,此刻又开始渗血了。

    可她现在都顾不上疼痛,只不可思议地望着毫不犹豫将她推开的裴绥。

    “阿绥,你……怎么……”能这么无情?

    她断断续续刚出几个音阶,就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哽咽,“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只是他刚刚撞得太用力,我没站稳……”

    裴绥冷冷扯了下唇角,因为顾瓷的小动作实在是太小了,又是正常走路,他确实没发现。

    但以他现在对顾瓷的心机了解程度来看,她刚刚绝对是故意往他身上倒的。

    “哦,是吗?”

    三个冷得掉冰渣的不轻不重砸在顾瓷脸。

    他根本不会顾及这厅内还有没有其他人在,毫不客气地说,“顾瓷,你最好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其他人不是傻子,可以白白给你戏弄与股掌之间,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看都不再看一眼顾瓷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一刻,羞恼的情绪占据了她的大脑,不仅觉得心脏是冷的,连带着浑身的血液她都觉得正在慢慢失温。

    裴绥的这番话,好像将她之前夯筑起来的希望碎片,以及残留在过往的怀恋全都击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