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悯扶着傻子侧身回头,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怕他了,比以前他那样暴戾混蛋地伤害自己时还怕,颤抖着说:“我恶心你,恶心你你明白吗?你不记得了!你他妈凭什么不记得!好!我告诉你!你他妈以前就不是个东西!你他妈,你强……”他说不来,他想起来就恶心,一辈子咽不下去这口气,他想咽下去,到底说出来,自己把自己逼的,眼睛都红了,强忍着:“你□□过我,不!那不是□□!更恶劣!你他妈只是想恶心老子!你他妈就是要我恶心一辈子,你上完了!上爽了!还要把我分给……分给你弟弟!你咒我们要记住,托你的福,我记住了,我他妈的忘不掉!你要我猪狗不如!那天晚上,连畜生都他妈比我有尊严!你让他看我!上我!两兄弟一块儿恶心我!明白了吗!我恶心你!看见你就想吐!你明白了吗!能听清楚吗?!”

    “别他妈再跟着我了!滚!”

    终于撕烂了,他忽然轻松了些。

    扭头就扶着傻子走了。

    一点不肯看那人的表情。

    “老头子,我受伤啦。”布致道很听话,没有跟来,只在他背后笑说。

    声音是越来越远的。

    林悯半点儿也不信,甚至觉得荒谬。

    他本事那么大,他哪里会受伤。

    布致道还在后面喋喋不休:“好吧,老头子,你不管我,那我就死在这里罢,听你这么说,那我以前可真坏,可……可是,一辈子那么长,你总有不恨我的时候,十年……二十年……总能等到你不恨我的时候,我本来是想跟着你伺候你一辈子的,可答应过你,一生一世都听你的话,不再违背,你不叫我跟着你,你生气,那我便不再惹你生气啦,你记得,早晚各吃一副咳嗽药,按时吃饭,身体好了便去游山玩水,喜爱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快点散完心,你开心了,就会忘记不开心的事,我那么坏,你估计要过很多年才能忘记,到时如果……如果……你能忘记我的坏……路过这里…”

    林悯头也不回,眼睛是向前,看大路朝天的,一双耳朵却是向后长的,可恨也不是个聋子,布致道的声音隔着风,越来越远地,一句一字,都传进耳朵里。

    忽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戛然而止。

    只听扑通倒地声。

    林悯还是向前走,他觉得他在耍花招。

    可是走着走着,心里又不安稳。

    真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他又想到,方才这瘸子跟仇滦交完手,又是那么多人围着他过招,屠盟主的火阳掌险些打到他脸上,他避开的那样险,又背着自己,提着傻子,一口气跑了这么远……

    不会真的受了什么内伤罢?

    他的心里就像揣了一只调皮的小猫,一只用爪子挠啊挠,乱蹦乱跳,就是定不下来,静不下来。

    没记性的东西!也狠不下来!

    他还是在心里骂自己。

    将晕过去的傻子放在地上躺着,回头了。

    一转身,便远远见布致道摔倒槐树下,斗笠扔在一边,一个大字那样躺着不动。

    林悯急得咳嗽了两声,忙快步奔上坡,跑过去将人扶起来,见他脸上血点子飞溅,是从嘴里呛出来的,林悯急得脸都变了:“你嘴里……”

    “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他妈假?!”

    布致道把他那自暴自弃,不想活了,紧紧闭着等死的眼睛睁开,睁得圆溜溜,黑漆漆,盯着他:“我很脆弱的,跟你说我受伤啦,是你不信。”

    委屈道:“你不要我了。”

    林悯想给他一巴掌,又见他短短时间,把自己弄成这样,害怕一巴掌就给他扇死了,气得往地上捶了好几拳,也不知道疼了,束手无策,气的只是捶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布致道又颤颤巍巍拿起他攥紧捶打地面的拳头,跟临死之人交代后事那样,捧在手里连泥带土地吻了一下:“你别生气,要想打,你打我,要捶,也来捶我……我身上还软些。”

    “你打地,地能知道什么情趣,你手疼,我心也疼。”

    “你现在是换个方法恶心我了是吧!”林悯跟摸到脏东西似的,立刻把拳头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一大,他就哎呦哎呦,又吐血,林悯就不敢动了,又黑着脸任由他把自己的拳头捧起来放在脸侧挨挨蹭蹭,听他认真道:“我说的都是真话,真的。”

    “一生一世听你的话是真,再也不离开你也是真……都是真。”

    只骗过你一次,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他倒是含情脉脉,可惜这话现在听在林悯耳朵里跟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没差别,就这么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比牛皮糖还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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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的又咳嗽了两声,布致道躺在他怀里,还给他拍了拍心口顺气。

    林悯一掌打开,没好气,问道:“怎么回事儿?不是厉害吗?”

    布致道便道:“那位大盟主,他的火阳掌可真是厉害啊,我避开了他的掌势,却没有全然避开他的掌风,给捎带了一下,又背着你,我心里焦急,怕你给人家伤了,也怕伤了傻子,你心疼,那位姓仇的,我瞧你也蛮心疼,我谁都不敢打,只能让人家打我,总之,不是伤了我,伤了谁你都心疼,我可得小心啦,所以束手束脚,给人家打伤,我怕你害怕逃不掉,路上便没有告诉你,这下好啦,我要死啦,你一定很开心罢。”

    他说:“我那么坏,可真是死有余辜,你不用管我,你走罢,我死这儿好些。”

    “……”林悯没见过哪个要死的人能说这么多遗言的,放电视剧上都得进吐槽区,听他越说越来劲儿,受了伤中气十足的声儿,真将他往地上一摔,起身冷道:“好,我走,你请便。”

    布致道往地上又是个大字躺,头往他相反方向咯噔一垂,脸拧过去,颇有股人死如灯灭的委屈劲儿,一滴清泪从他苍老的眼角滑落,嘴抿的紧紧的,鼻孔出气儿。

    “…”

    反正,最后是三个人从这儿走的。

    一个瘸子,一个傻子,一个病秧子。

    天渐渐黑了,晦暗席卷天地,三人你搀我,我扶你,他靠他,就这么跌跌宕宕地在天地之间胡乱行走,不知往哪里去了。

    第63章 老虎也怕老鼠多

    三人逃之夭夭,在场所有人,因着同时发生的另一桩事,已神不在此,犹如逐鹿群兽,早七嘴八舌地惊叫着将屠千刀与两具尸体围了起来。

    只有一人仍旧瞩目那三人飞走的身影。

    仇滦嘴角沾血,在杂乱人群中几度欲提气相追却不能,将拳紧握,抬起追着那离去身影不放的眼眶里,怒到极致,竟然血红,也湿润了。

    到头,还是爱比恨大。

    他只恋恋不舍地瞧着那老婆子身上背着的人。

    瞧他们跟回山的雁一般,在不甚分明的夕阳下不住跃起,渐渐飞远了,到最后,只剩一个漆黑的点消失不见。

    只他还留在这里,留在这钩心斗角,熙熙攘攘的尘世间,秉着一双再也看不见他的目,汪汪盈下两泓苦泉,目中无限眷恋,照着夕影落寞,被遗下。

    他不愿见我,不肯认我……

    悯叔他不肯见我,也不认我……再也不会跟我在一块了。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是他愿意的么?

    这世上,最疼惜他的就是我了,我怎么舍得伤他,令他难过,那天晚上,是我愿意的么?我瞧他那样痛苦,我当时何尝不是几欲速死,好过成为令狐危的帮凶,当时抱住满身狼藉的他一路跑回去,满脑子只想如何帮他报仇,恨不得杀了他哥!

    如今,他竟跟在了令狐危身边。

    是他又骗他了么?他们又在一起了,是令狐危花言巧语地骗了他么?他不愿意怪他,也不愿意将他想得不好……

    他给他背走了……他只想到这个。

    他将他背走了,他们走了。

    只剩自己。

    又是一个了,仇滦忽然笑。

    他本就是一个,小时没爹没娘,大了没亲没戚,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不敢说出口,却很甜蜜,只想守着他慢慢过些好日子,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老天不答应,当初令狐危发起疯来,用一个晚上便给他砸碎。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关于自己的一切,坏的时候那样坏,苦起来这样苦,只要尝到一点点甜,立刻就没有了。

    好比见他一面。

    这样短……

    方才众人围剿令狐危,刀剑相向,一派混乱,四象、华阳两派有弟子稀稀拉拉地叫喊起来掌门给屠盟主打死了,起初没有人相信,但是这声音竟然越来越多,直至所有人都叫喊起来,屠盟主打死了四象门掌门姜秋意和华阳派掌门武还春!

    所以刀剑未收,混乱难平,反倒更乱了。

    众人看去,只见武掌门和姜掌门躺在地下,亲传弟子们围着不住恸哭,口中直叫:“屠千刀!还咱们掌门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