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拉他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试图给这只惊弓之鸟一些安全感,他摸到林悯背上,感受到他浑身都在细细地颤,揽着他又温声道:“怎么了?你说。”

    “我……我去见了沈庄主……”

    “他欺负你了?!”布致道只能想到这个,脸上满是煞气,伤口也刺激的有些裂开,眉间虚弱,压抑痛色。

    “没有。”林悯忙悄声安抚他,又使眼色:“你小声些。”

    他指指自己耳朵,又指墙壁。

    布致道跟他眼神相接,安宁下来。

    林悯小声附在他耳边神经兮兮地颤着眼珠子道:“你信我,这沈庄主不是好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得想办法赶紧逃出去,真的,信我,真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逃,快逃,得逃走!”

    又无望地想,怎么逃呢,布致道现在的状况,他又一丝武功不会,逃出去之后,外面还有一个仇滦等着……

    做错了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傻子死了,难道布致道他也要护不住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来到这种打打杀杀随便死人的世界,亲人变仇人,朋友陌路,永无安宁,他受不了,他真的受不了,他只是想过一些安定的、普通人的生活,他过不了一个人的日子,他喜欢有合得来的人陪他说说话,聊聊天,饭桌上不是孤零零的一双筷子一只碗,闲了大家还可以一起溜溜弯,就这种,有人陪着的、不孤独的、普通人的日子,过不上,总是过不上,方智为什么还要缠着他,他为什么到这时候还要缠着他,他还害得自己不够惨吗,他现在要什么?他是喜欢看自己痛苦么?还是要自己的命?如果要命,赶紧拿去,好过这样被折磨。

    霎时脸上满是悲凉,眼中满是绝望,真是欲哭无泪,因为哭也不顶用,如果哭可以带布致道逃出去,可以把傻子的命换回来,或者可以让他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没有这些糟糕的经历,认识这些人,他还是从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穷的叮当响但每天乐乐呵呵最大的烦恼就是上班路上下大雨不好打车的啃老男,他愿意哭死自己,哪怕哭成个瞎子,他都愿意。

    但是不顶用,就是这么没用。

    布致道捏捏他手心,眉间也陷落了愁绪,同样小声安抚道:“我信,我信你,别怕,我在你身边,我还在你身边!我知道你是瞧出来什么……”

    他也恨自己现在身受重伤,越急越好不了,心里一躁,绷布上洇湿的血迹越来越多,雪里透红:“你给他瞧出来什么没有?”

    “没有,应该没有。”林悯忙扶着他躺下,叫他不要过于激动,尽力冷静下来,道:“我刚才是怕狠了……你不要急,留着咱们小半个月没动手,我想他心里应该盘算什么,咱们也先装糊涂,不要打草惊蛇,一切……一切等你好些…”

    嘴里这么说,心里也嘀咕,他到底图什么?确实是他从仇滦手里救了他们两个,难道是他还念着是方智时候与自己的一点情分?又觉自己蠢,他那样狠心深沉的人,会念着与一个老男人一点始于欺骗的情分,再说,他们之间哪里有什么情分,老天爷安排他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无异于给自己本就不好过的日子雪上加霜,或许就是他心性残忍好玩,日子百无聊赖,喜欢以人命为乐,耍弄的别人团团转,就是他的调剂,他觉得他有一千张脸,在自己的生活里无处不在、阴魂不散,真正的那张脸,他永远看不清,只能记得住无数个路途黑夜里永生无法磨灭的恐惧和噩魇,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一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他,他不敢再报仇了,他只有怕,他对他只有怕,就像怕一个永远会在黑夜里出现、捉摸不透性情的野兽,逃得越远越好,而如今他又用一个沈方知的身份出现了,他不知道沈方知是真是假,然而他喜欢来骗他,他只好尽量做出被欺骗的样子来满足他,他怕他发怒,又给自己带来什么无法磨灭的伤害。

    夜间的时候,沈方知又提着药箱过来了。

    他还在桥上走的时候,林悯隔着门窗看见,赶忙起身整整衣服,在房里走来走去,定不下来,布致道叫了他一声,心里也奇怪,他从没见过林悯这么害怕一个人,他有时候连死都不怕。

    他不知道,沈方知身上映着很多人的影子,总是笑着,对林悯来说,跟鬼没什么差别。

    给他一叫,林悯勉强镇静下来,想要去门口迎接,又想起他前几日来自己的反应,便连忙回去床边坐下,布致道牵着他的手,他勉强把脸上的表情维持住那副淡淡的样子。

    见沈方知进来,竭力笑叫了句:“沈庄……方知……来了。”

    知道了之后,这两个字再喊出来,心都在颤。

    沈方知看到他两个紧紧相牵的手,凤尾似的眼角动了下,又迅速化开,笑道:“你们这样牵着手,我怎么给你弟弟看诊……感情好也不急于一时啊。”

    语气颇是温柔。

    可林悯只觉给他看在手上,那层皮都要给人剥了,立刻松开,去桌边倒茶,尽力使声音平稳,笑道:“好好好,方知,你给他瞧,我给咱们几个倒杯热茶喝。”

    沈方知自己在床边坐下,瞧着他背影,笑道:“不着急。”

    布致道身上情绪激动时裂开伤口洇湿的绷带已经给林悯换了,此刻一身洁净,斜靠在床边,手腕给他拉出去把脉。

    沈方知笑道:“心里这么急干什么?火旺血燥,伤口都裂开了,又得好些时候将养了。”

    “当啷”一声。

    是林悯手上的茶碗没端稳,掉回茶盘,泼洒出来一些,手指也给滚茶烫得红了。

    沈方知眉头拧起,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这药箱里没带烫伤膏……来人!”

    花灵快步进来了,沈方知叫她快去取烫伤膏子用来,花灵速度飞快,取了东西来,将林悯拉在一旁涂抹照料。

    林悯乖乖坐在一旁,再不敢轻举妄动,讪讪道:“瞧我……不小心,什么都干不好。”

    布致道倒比他冷静多了,沈方知给他把完脉,他把手收回来,顺手也抓了一把他手腕,笑道:“沈兄,你看,我心里能不急么?我这哥哥什么也干不好,从前都是我伺候他,如今我躺在床上,凡事都是他伺候我,笨手笨脚的,我实在不放心,只想赶紧好起来,再说,一个大男人见天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等着人家伺候,这还不够让人心焦的。”眉间一片郁色。

    沈方知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自己理了理袖子,回头只往垂首坐在椅子上的林悯身上瞧,不咸不淡地笑道:“那还不是他疼你。”

    转脸过来道:“别急,有你好的时候。”

    顺手就往他肩上最重的那道伤口上拍了拍。

    布致道满头冷汗,林悯也霍地一下站起来。

    “啊……”沈方知赶紧把手挪开,回头满面歉疚地对林悯道:“忘了忘了……”自己两手掌心掌背相击几下,歉意满满地又道:“真忘了,对不住。”

    林悯催动舌头:“没关系……是人都会有不长脑子只长手的时候。”

    沈方知两步凑到他面前,很亲昵地柔声玩笑道:“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又像是骂我呢?”

    也是指白天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字。

    林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阻止自己不要后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克制住牙关,赔着笑:“没有,你收留我们,心这样好,我哪儿会老变着法儿骂你,我总是这样,说话也不大过脑子,所以理解你。”

    布致道在后面给他那一掌打得满头冷汗,皮笑肉不笑道:“这位沈兄,你不会不知道我两个是谁要的人,从前倒在江湖上从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不想你敢跟湖海帮作对,在下佩服佩服,也是十分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你窝藏我们,湖海帮那位仇帮主知道了,可不会善罢甘休,劳烦你冒这么大风险,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他是提醒他,不要太碰林悯。

    而沈方知根本不在意,倒把手臂搁在林悯肩上,他认为他两个现在已经知根知底,心知肚明,他在做他的告白,笑道:“我倒不是什么活菩萨,湖海帮自然是难惹的,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将你们救回来,给你们诊治,供你们好吃好喝,若真是素昧平生,你们一没钱二没势,而钱和势这二者我也不缺不稀罕,你身上身边还有什么我一定喜欢…”他不说了,看看布致道,又看看自己怀中呆鸟一样的林悯,轻轻拍拍他肩膀:“好好让你弟弟……”他把弟弟这两字咬得用力,很暧昧,笑道:“好好让他养着吧。”

    用一种我能杀了他的语气笑道:“我们做大夫的,病患的生死都在自己手中,很是当心,我一定治得好他。”

    提起药箱,又嘱咐布致道:“不要再心急,心平气和地在这里住下去,总是轻举妄动,对你的伤口也不好。”

    看看林悯,笑道:“你要是伤口烂了死了,你哥哥可得多么伤心,这位哥哥,今晚送送我罢,你这弟弟不是醒来了,你每日尝我给他开的药,我这大夫毕竟没有毒死他不是,你送送我,跟我套套近乎,我开心了,他说不定不出几日就能活蹦乱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