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切换,出现几张患者接受治疗前后的对比照片。照片上的患者面孔都经过模糊处理,但那种从枯槁到焕发生机的变化,被渲染得极具冲击力。

    温疏安静听着,脸上适时露出钦佩、受教的神色,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忍不住微微蜷缩。

    这些东西,他早就调查过,绝不像三皇子说的这样光鲜亮丽。更多的是……

    他微微闭了闭眼,想起下城区那个在他眼前痛苦死去的omega少年,想起青垣身上蔓延的结晶。

    接着,他们经过一片开放式的研究区域。

    隔着透明的隔音玻璃,能看到里面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研究员们在各种精密仪器前忙碌,气氛安静压抑。

    而就在这时,一阵并不响亮、却因走廊空旷而显得格外清晰的争论声,从侧面一道虚掩的门内传来。

    “……二次腺体移植的排异反应根本没有解决!你们看到的短期数据提升是用免疫系统崩溃换来的!这根本不是治疗,这是在制造定时炸/弹!”

    这个声音……

    温疏忍不住循声望去。

    是李医生,给他研究抑制剂的那位。

    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原来是参与了三皇子的项目吗?

    接着,另一名研究员的声音响起,语气平稳冷静,显得有些漠然,“李教授,该受体的腺体功能指标在移植后提升了47%,信息素稳定阈值突破历史记录。您所说的崩溃趋势,在现有监测模型里并未达到显著性差异。”

    “那是你们的模型根本没设置长期追踪项!”

    而后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敲击着,发出尖锐刺耳的响。那位李教授的声音拔高些,激动得发颤,

    “你们只看到腺体本身,看不见整个人体系统在承受什么!那些结晶化症状、神经痛、器官衰竭的早期迹象……难道要等到人死在观察室里,才算‘达到显著性’吗?!”

    另一名年轻些的研究员插话,语气甚至有些天真:“但是,李教授,进步总是需要代价的。如果因为可能的风险就放弃,那医学永远无法向前。这些志愿者……他们也是怀着为科学奉献的觉悟来的。”

    “奉献?哈!你去看过下城区的招募点吗?你看过那些签字的所谓‘知情同意书’吗?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同意什么!他们只知道签了就能拿到一笔供他们全家人生存下去的钱!!”

    “李教授,”先前那个男声打断了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帝国法律和皇室特许的范围内,旨在解决威胁帝国稳定的重大生理问题。请您相信,也请您配合。”

    门内的争论还在继续,但李教授的声音已被更多冷静的、理性的探讨声淹没了。

    而三皇子仿佛才注意到那边的动静,顺着温疏的视线望过去,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轻轻摇头,“让温主席见笑了。”

    他语气温和,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轻描淡写,“中心的研究员们有时会为了学术问题争论。李教授是我们中心非常优秀的专家,就是有时……过于理想化了。科学前进的脚步,难免要踏过一些荆棘。”

    “……殿下说的是。”温疏攥紧手指,面上如常微笑着。

    参观临近尾声。

    在他们走向出口廊道时,三皇子接了个电话,对温疏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温主席,一些紧急事务需要我立刻处理。我让助理送你出去。”

    一位一直沉默跟随在后的年轻助理立刻上前,恭敬地对温疏做出“请”的姿势。

    三皇子又对温疏点点头,而后跟着随从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助理领着温疏走向出口,路线与来时略有不同,似乎更直接。

    就在距离出口仅几步之遥的一个岔路口,另一名穿着制服的研究员匆匆赶来,低声对助理说了句什么,神色焦急。

    助理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出口,又看了眼温疏,略一迟疑,对温疏快速说道:“温主席,出口就在前面直走,右转就是大厅。我有急事需要处理一下,抱歉。”

    说完,他也不等温疏回应,便跟着那名研究员快步离开了。

    走廊里瞬间只剩下温疏一人。

    他眨了眨眼,在原地站了会儿,目光掠过角落里一个闪烁着微光的监控探头,又若无其事继续往前。

    直走到监控死角,他在心里默念,【系统。看见那些监控了吗?上次那个再来一下。】

    对方会意,立刻回应他,【好。现在他们都看不见你了,监控也已被本系统接管,有效时间约二十分钟。】

    【够用了。】

    温疏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重新迈入这座科研所。

    第86章

    温疏循着记忆往回走。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 头顶的冷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他,打在地上。

    系统构筑的“不可视”屏障严密包裹着他,一路上, 他没遇到任何阻碍,甚至与两名低声交谈的研究员擦肩而过,对方也毫无察觉。

    他避开参观时走的通道, 择了一个方向下行。

    越往深处走,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愈发浓烈, 还混杂着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似乎需要什么权限。

    温疏脚步微顿, 门却在他靠近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权限已模拟。】系统的电子音在他脑中响起。

    【你还挺厉害。】

    温疏挑眉,又继续往前。

    门后的景象,与方才参观时见到的天差地别。

    空气凝重压抑,弥漫着更浓郁的腐败气息。光线惨白,照亮一排排狭小的隔离单间。

    这里的病人, 大多被束缚固定,有的蜷缩在角落,神情呆滞。有的神色痛苦扭曲,喉里不断发出嘶哑的呻吟。

    而他们裸露的皮肤上,清晰可见大片可怖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瘀斑, 甚至不自然地隆起, 像有什么虫子在皮肤底下爬动。

    与温疏曾经在下城区见到的那名omega少年差不多。

    温疏目光扫过, 脚步未停,心下却沉了又沉,直到他看见了跟青垣身上一样的结晶。

    尽头的单间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突然浑身抽搐, 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疯狂挣扎起来,竟挣脱束缚,扑到透明观察窗前,用脑袋不停撞击着,身上蔓延开大片的信息素结晶。

    不过片刻,观察窗便溅上暗红的血点。

    【他的生命体征正在急速衰退。预计完全衰竭时间,三分钟。】系统的电子音又响起。

    温疏不由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就在这时,另一端的通道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他循声看去,只见几个穿着不同于普通研究员制服、佩着武器的守卫,簇拥着几名神色凝重、提着急救箱的研究员,快速拐向更深处的岔路。

    温疏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跟上。

    他们拐进另一条岔路,通道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泛着冷光的合金门。守卫用虹膜和掌纹解锁,门无声滑开。

    几人鱼贯而入,合金门快速合拢,温疏屏息缀在他们身后。

    一进去,某种狂暴紊乱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了omega的信息素,还夹杂着铁锈与药物的味道,浓烈刺鼻。

    满屋子都是各种精密高深的医学仪器,而被仪器环绕的中央,是一把束缚椅,锁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发凌乱如瀑,光泽黯淡,五官因极致的痛苦与疯狂扭曲。身上连接着数条导管与贴片,旁边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剧烈跳动着,呈危险的红色。

    她形容枯槁,昔日惊心动魄的美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唯有一双白金色的眼眸仍燃烧着炽烈骇人的光。

    而三皇子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平静无波,抱臂看着几名医生按住挣扎嘶吼的女人,将一管镇静剂推入她的侧颈。

    “呃!——放开我!你、你们这些……帝国的蛀虫!人渣!畜生!!”

    女人不停激烈挣扎、叱骂,声音凄厉嘶哑,身体扭动时带着锁链哗啦作响,在静寂的室内尤为刺耳。

    片刻后,在药剂作用下,女人的挣扎幅度逐渐弱下来,最后瘫在束缚椅上,艰难地喘息着。

    三皇子轻轻抬手,医生们注射完药剂便安静退开,在一边待命。

    他走上前,俯视着仍用眼神凌迟他的女人,伸手温柔仔细地替对方捋了捋汗湿的头发,唇角勾起,声音轻缓,

    “母亲,您绝对想不到,我今天见了谁。”

    女人偏头躲开,又啐了他一口,眼神凶恶,毫无兴趣。

    三皇子不以为意,收回手背在身后,面上毫无愠色,继续开口,声音仍低柔,

    “他看起来……很好,似乎完美继承了您无与伦比的天赋,长相也很出众,尤其是那双眼睛……与您像极了。”

    女人怔了一下,眼神里有些茫然,但随即被惊惧和疯狂覆盖,白金色的瞳孔颤抖收缩,又拼命挣扎起来,嘶声怒吼,“他在哪?你把他怎么了?伊莱尔斯,你敢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