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被指学术不端时,伊莱尔斯与他重合的部分数据,恐怕就是从这些盗取的研究资料得来的。

    并且,伊莱尔斯还基于此,研发出了与他们的安抚剂十分相像、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药剂。目的大概是……为了阻止他和希维尔家合作?

    但是,就算第四版没了,他还能提交第三版,结果应该相差不大。为什么伊莱尔斯偏偏挑在这时候?

    而且……温疏思忖着,回忆起当时后颈的烧灼刺痛,那种感觉好像与之前信息素失衡不太一样,更有……破坏性?

    对,注射了来路不明的药剂,他是该好好做个身体检查,不能因为目前没什么大碍就掉以轻心。

    但是,伊莱尔斯给皇帝的药剂,不至于也做手脚吧?

    就算伊莱尔斯是真的想……弑君夺位,也不必等到现在才动手,更没必要费这么多心思和力气去搞什么研究——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伊莱尔斯对这些研究表现得还挺狂热。

    还有个很关键的点。

    如果他的安抚剂算是成功,而伊莱尔斯也“借鉴”了他的研究成果,研发出了相似的药剂,并将其献给了陛下,却让陛下的病情加重了……

    换句话说,他的研究,其实也是失败的?

    莱恩特紧接着开口:“大约一周前。据说当时是好了点,但是到了今天,情况突然急转直下,比以前更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剂的问题。他们还在查。”

    第114章

    一周以前, 刚好是温疏和希维尔家接触的时候。

    温疏拧眉沉思,忽然想到什么,忙又给李医生发消息, 问询是否查出陛下病情加重的原因。

    对方大概是在忙,过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回复。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却莫名让温疏有些心焦。

    许烬抬起头, 见他嘴唇抿紧, 神色凝重, 担忧问:“哥哥,怎么了?”

    温疏没应声, 直接挂了电话,给李医生打过去。

    一阵忙音之后,电话自动挂断。他坚持不懈又打了几个,但也都是没人接听。

    温疏愈发心焦,眉头蹙得更深,又给莱恩特打了过去。

    对方立刻接了, 声音有些委屈:“你要挂我电话,怎么都不说一声?”

    “你能联系上进宫的医生吗?”温疏没空哄他,开门见山,语气严肃,“随便一个——不, 你能联系上雷蒙吗?”

    许烬神色一怔, 又微微睁大眼, “哥哥,你是在想……?”

    另一边的莱恩特沉默了一瞬,立刻应声,“我把他电话给你, 你试试看。”

    “好。”

    挂断电话之后,莱恩特很快发来一串号码,温疏直接打了过去。

    在等待的嘟声中,温疏只觉时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漫长,手指不由攥紧。

    许烬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温疏瞥去一眼,没说话。

    万幸的是,片刻后,雷蒙终于接了,“你好,哪位?”

    温疏报了个名字。

    对方笑了一声,“哦?温主席主动联络我,真是稀奇。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说,之前我提议的那件事,温主席有想法了?”

    温疏没有接他的话茬,“我想请问教授,是否有参与药剂的研发?”

    “……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笑了一声,话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不知道温主席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问?”

    对方在跟他装傻。

    温疏神色平静,直截了当问:“陛下服用的那支药剂,教授有参与研发吗?”

    “……好吧,既然温主席都这么问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雷蒙说着又笑了一声,“我确实看过你们的研究资料,也参与了一部分……优化工作。”

    “优化?”温疏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是的。”雷蒙的语气像是在评阅一篇学生论文,“你的研究思路很稳健,每一步都留有余地,不急不躁。说实话,我很欣赏。如果按你的节奏来,说不定真能做出点东西。”

    温疏沉默地听着。

    “但很可惜,你的思路,太慢了。”雷蒙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像是无奈的感慨,又像是嘲讽,“殿下等不了。”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他觉得你的思路太保守,拿到你的数据之后,他立刻让人做了一批‘优化版’。”

    温疏眼睫颤动一下,又平静问,“难道他没有测试吗?”

    “测试了,当然。在几个志愿者身上试过,数据看起来很不错。但是……”

    雷蒙声音微低,“人体太复杂了,不是吗?尤其是陛下的身体,本来就被病痛折磨了那么多年。同样的药剂,用在他身上会产生什么特别的反应,谁又敢保证呢?”

    温疏沉默了几秒,“教授没有阻止他吗?”

    “阻止?”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雷蒙笑了一声,“温主席,你觉得我有什么立场阻止他?好了,温主席,言尽于此。”

    温疏点头应声,“好。多谢教授提供的情报。”

    雷蒙笑了一声,“呵,感谢倒是不必。如果温主席能再考虑考虑我之前的提议,那是最好不过。”

    温疏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我知道教授一直醉心腺体研究,但闲暇之余,或许可以读一下帝国法律,换换心情。”

    他微微眯眼,压低嗓音,语气仍温和,“如果教授再像之前一样,研究一些……超出法律许可的东西,我保证,会让教授得到帝国法院最公正的审判。”

    对面沉默了会儿,又笑一声,“在这之前,温主席还是先操心一下自己吧。保重。”

    电话挂断了。

    温疏盯着熄灭的屏幕,指节收紧。

    “哥哥?”许烬轻轻叫了他一声。

    温疏回过神,瞥他一眼,把人推开起身,“伊莱尔斯不会善罢甘休,我得进宫。”

    他大概能猜出伊莱尔斯的想法。

    ——伊莱尔斯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他等不及了。

    一旦温疏得到希维尔家的支持,他再想动温疏就很难了,尤其温疏的研究已经取得阶段性的成功。

    他没有几分胜算了,必须赶在这之前动手。他想用那支药剂,换取储君的身份。可惜,等了一周,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而以温疏对伊莱尔斯的了解,他不觉得对方会是一个能够坦然接受失败的人。

    许烬微微一怔,“现在?”

    “现在。”温疏斩钉截铁,已经穿上外套往外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哥哥!”

    许烬大步追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陛下病重,皇宫戒备森严,伊莱尔斯的人肯定都在那里守着,你这样进去,无异于——”

    “那我也得去。”

    温疏平静地打断,直视着对方,白金色的眼眸一瞬亮得刺目,“如果让他得手,一切都结束了。”

    说完,他用力挣开许烬的手,大步离开,背影坚定而决绝。

    许烬站在原地,双拳攥得死紧。

    片刻后,他猛地追出去,“哥哥,我跟你一起!”

    ……

    深夜,帝王寝殿里灯火通明。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鲜血洇湿昂贵的地毯,将那些繁复的纹路染成一片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各种信息素与药物的气味,刺鼻、压抑,令人作呕。

    皇帝坐在床榻,即便已经入夏,他的膝上仍搭着一条薄毯。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瘦骨嶙峋。眼神却清明,尽力坐得端正,脊背挺直。

    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份拟好的传位诏书。墨迹未干,只差最后一个签名。

    伊莱尔斯站在几步之外,身姿笔挺,衣服上溅了几点暗红。

    他垂眼看着那份诏书,唇角噙着一贯温和的笑,灰蓝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父亲,”他开口,语气恭敬如常,像是寻常的问候请安,“快些签了吧。您身体不好,得早些休息。”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莱尔斯等了几秒,又笑了一下,“您还在等什么?外面的局势您也看到了。签了这份诏书,一切就都结束了,您也能安心养病,皆大欢喜。”

    皇帝依旧沉默。

    那双眼睛,平静地落在伊莱尔斯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伊莱尔斯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柔更缓,

    “父亲,我知道您对我有诸多不满。从小到大,您总觉得我不够好。功课不够好,连信息素等级都不够好。”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可是父亲,我做的那些研究、我培养的人才、为您分忧的政务……您都看不见吗?”

    皇帝还是沉默。

    伊莱尔斯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愈发冰冷。

    他盯着皇帝,声音微微压低,“您不说话,是觉得我做的这些,全都不值一提吗?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