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让我们凝神细视

作品:《身为神官的我被昔日部下俘获了

    车窗的帘子透着红光,在混乱的依恋中,自我迷失完全在不清不楚的暧昧天光下,到达目的地将近傍晚,乔治娅又陷入迷离的梦境,直到马车停下时才突然惊醒过来。

    扎拉勒斯刚打开车门,就看见卡兰特带着弟弟妹妹前来迎接。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也就意味着除了扎拉勒斯今天带来的护卫,还有更早被调遣来此的。

    扎拉勒斯看了眼刚睡醒,还没明白状况的乔治娅,语气和天边的夕阳一样温柔,“乔治娅,你醒了,那我们下车吧。”

    他扶起她,沉重的裙摆使她的脚步更为摇晃,几乎是跌撞着出去,扎拉勒斯紧紧扶住她,又对卡兰特说:“久等了,抱歉,我的问题。”

    卡兰特轻轻问:“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不会和我们共同就餐了么?”

    扎拉勒斯看向乔治娅,乔治娅抓着裙摆,动动嘴唇,连话也说不出。所以,他轻咳一声,“抱歉,路上的时间太长,母亲大人已经累了。”

    卡兰特犹豫了会,忍不住说:“父亲大人,我知道您很爱母亲大人,但您还是稍微节制一下吧。”

    “……抱歉。”扎拉勒斯罕见地没有生气,而是抿着嘴问,“明天你们有什么安排?”

    “弟弟妹妹们说想去湖上滑冰,我……嗯,也想去钓鱼。”卡兰特悄悄把弟弟妹妹的手攥紧了些。

    “我今晚会克制一些,没有按照约定让你们和母亲大人共进晚餐,是我的失职。”他转过身看乔治娅,又怜惜地说,“乔治娅,我抱你去房间吧?”他状似商量,已经弯腰伸手。

    “不……”乔治娅缩腰发出轻微的抗拒。扎拉勒斯又安抚她,“我们有很多时间。”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旅馆,这9天都不会有人打扰他们,他可以慢慢磨她,直到她在崩溃中不断喊出他的名字,忘记神的存在,或者,把他当做唯一的,哪怕只是审判者般的存在。

    她显然是知道在混乱中发生了什么的,因而现在分外沉默,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只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只是发呆吗?他走过去,跪在她身边,手指抚过她的戒指。

    几乎所有随行的人马和仪仗都交给了维戈,他们虽然还是搭乘着印有徽记的马车来此,但数量已经变少,她不清楚提前到此的侍卫人数,但知道随行的侍从大约有三十几位,现在他们已经各自分散开,尽管部署有些奇怪——最容易突破的大门处反而只有旅馆人员值守,其他人则隐入暗处。

    她回过头问:“现在天气很冷,最好每三小时换一次班,你带的人马够轮换的吗?”

    “我都打点好了。”

    “我知道了。”她把头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目想,尽管比之前获得了更多自由,现在也不是离开的契机,或者说,从交易开始之时她就完全失去了逃跑的契机。是她选择以讨巧的方式交换援助,那就必须承担讨巧带来的后果。

    扎拉勒斯拉上窗帘,随后又去烧水泡茶,也不忘跟她说:“晚餐还要等会,你也累了,先去泡温泉如何?”

    “好。”乔治娅站起来,随手取下手上的戒指放至桌角,他所说的温泉就在套房内,所以她想也没想径直往那里走。

    “乔治娅。”扎拉勒斯在她身后叫住她,“你还是没有学会要等我这件事吗?”

    “抱歉。”她愣在原地。

    等待,等待,明明等待是她最擅长的事,等待一个契机,等待一道命令,等待一次神启。为什么扎拉勒斯让她等待时,她心里会升上一丝不情愿?她不想和他共同沐浴,害怕他再次把她丢进什么也没有的混乱与空白。但她还是停了下来,甚至任由他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物。

    或许在温泉池中本是放松的场合,扎拉勒斯也完全松懈下来,刚才的紧张消失不见,紧紧贴着她,和她复盘起这几天维戈的表现和做出的决断,乔治娅像从前那样认真听着,思考到底要怎么处理他,却发现无论怎样都找不到除了她以外能让他下地狱的理由。她感到安心,被阴影围困时,她们控诉她因私心而不杀死加害于自己的人,现在她可以确认,这是因为他并非罪人或将自己权力凌驾于他人头上的暴君,杀死他对他所处的社会有害,她不能因为受他折磨而使受他庇护的人伤心。但同时,她又痛苦地确认,自己确实摆脱不了受奴役的境地。

    她不免问起:“我有向你提出问题的资格吗?”

    “当然了。”扎拉勒斯迅速说。

    “你还记得我那天跟你说起过的领地上的问题吗?”乔治娅认真地看向他。

    “我记得。”他显得犹豫了,“但那是回城之后才商议的事。”

    “什么时候回去?”

    “时候到了自然会回去。”扎拉勒斯把贴着乔治娅脸庞的碎发拨开,“你不是最需要在行动前获得契机吗?”

    “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契机。”

    “包括我和你做爱?”

    “不是。”乔治娅别过脸去思考了会,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她看见池水里由青金石和海蓝宝贴成的马赛克变形扭曲,水面上漂浮着从天花板上垂坠下的金色花纹,石膏贴的葡萄藤缠绕在一起,西番莲如同太阳悬挂在正中央,一圈雏菊围绕着它,支撑柱上刻着海妖的雕像。

    她又把身体探出来,“我还有个问题。”

    “嗯。”

    “为什么他们从没告诉我,生命诞生之前需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我一直不知道,生育是件充满暴力的事。”

    “正因为充满暴力,所以发生的前置条件是爱。”

    她思考了会,“我爱你,但不想和你生育。不只是你,我爱所有人,但不想和他们任何一个生育。”

    “我知道。”

    “那你能回答我吗?在你的爱之外,我是什么?”她想把这个问题重新抛回给他。

    为什么只是一枚戒指却能重新定义她的身份,戴着六芒星神殿的徽记时,她是毋庸置疑的神官,戴着普兰坦家的徽记时,她是公爵身边的情妇,他本该因没有被神殿承认的关系受到惩罚,就像哪怕是圣堂祭司做出错误的阐释也该被指出,但所有人习以为常,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对契约制度的挑战。

    为什么她的言语是无效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无视石板上镌刻的律法?

    “哈哈哈哈哈,乔治娅,我当然能回答这个问题。”扎拉勒斯笑得狂妄,又意味深长地回望她,“但是,你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吗?”

    乔治娅思考了一会,又摇头,就连祂也说,从祂那里得到的答案不作数,她又怎么能从扎拉勒斯那里听到答案?

    “不,我不会把你和祂并置。”

    “我也没想过要和祂并置。”扎拉勒斯见她不自觉坐开,又挤上去,让她坐进怀里,把她的头发全部拨到侧面,两只手扣在她肩膀上,“乔治娅,这些年来你毫无变化。”

    他按住她的肩颈,用大拇指轻轻刮蹭僵硬的躯体,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紧绷,就像他把她提起来似的。那双粗糙的手不像嬷嬷的,也不像从前隔着衣服时的触感,明明那时他做得很好,永远力道适中,恰巧控制在在她能接受又不至于毫无作用的按摩范围,现在做起细活来却没有轻重,乔治娅耐着疼痛,最后还是忍不住想要逃跑。

    扎拉勒斯紧紧按住她,“乔治娅,放松了就舒服了。”

    “不,不行。”她感觉他的欲望又起来了,荡漾在温暖的泉水里,难以分清洁净和污秽。

    “我不动你其他地方。”扎拉勒斯没有缓下手里的动作,慢慢加大力度,“不过,你这块肌肉比以往更僵硬了。”

    僵硬?曾经在办公室的时候,作为随侍,是扎拉勒斯帮助自己整理资料归纳文书,他已经分担了大部分工作,但就算是圣地内部的资料与信函,也得每天处理上6小时之久,除了办公室的工作,还要参与日常祈祷、庆典安排、祭司团合训。从进入六芒星神殿的那刻起,她就在做这些,扎拉勒斯离开六芒星神殿后,她依旧在做这些,唯一放松过的时刻,的确是扎拉勒斯还在身边的时刻。

    他会在她逐渐挺不住腰肢的时候询问:“导师,我可以帮帮你吗?”

    最初,她只是停下笔抬头,看着他说:“你已经在帮我了,剩下那些我自己来就好。”

    “不,我是指像浴场嬷嬷们那样。”

    她立即摆着手往椅子后背缩,“不不不,不,我不用,不用,我还好,我没事的。”

    “我想试试,我保证,我不会和她们一样,当你喊疼的时候我会停手。”

    她认真地盯着他,想从那张略带腼腆的脸颊上确认是否真诚。仔细打量会,她决定松口,并放下笔,在胸前划了好几道祈祷符,才说:“那好吧。”

    他真的站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她身体一僵,但扎拉勒斯没有下一步行动,只是把温暖的手分别放在她的左肩和右肩,所以,她又慢慢放松下来,这时,扎拉勒斯才开始缓慢地施加力度。

    “嘶——”乔治娅又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她越来越不明白,越来越无法定义扎拉勒斯的身份,他是她的养子,却不是她的孩子;是她的侍从,又不是她的下属;他占有六芒星神殿的财产,参与买卖,却不符合与阴影合作的定义;他侵犯她,却又是贤明的领主;他背弃神殿,却保留神殿教育和骑士礼仪。最重要的是,他明明是奴役她的人,她却毫无疑问地对他产生了某种依恋。

    他定做的工艺品和他不是一回事,那个可怖的工艺品带来的只有痛苦和折磨,只有暴力的钝痛,明明依照他所言,插入她身体里的东西形状是一样的,可是为什么非得是他本人?他究竟是什么?

    万物可被命名、罪行可被裁定、行为可被归于秩序、迷途者可被劝返。人的灵魂自有其目的,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挣脱开扎拉勒斯,圆瞪双眼,直视他问:“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他显然被这个问题吓到了,他也在迷茫和犹豫。

    乔治娅用手捂住肩膀,“为什么我找不到你的位置?为什么我无法定义你?你到底是无罪的还是有罪的?”

    扎拉勒斯警惕的心顿时放松下来,问题太过简单了。乔治娅还是和从前一样,问题永远无法落到更切实的地方,她只在意那些抽象的意义,却看不到具体的人。要回答她的问题和敷衍孩子们天真的言语一样毫无难度。

    他耐心地回答:“我是普兰坦家的家主,也是你的亲人,乔治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