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昭昭若揭

    柳以童看着手机屏幕,眼前这个长得像甜筒的人偶,大概率就是柳琳今后手工艺的巅峰。

    见少女沉默,丁清温声提醒:

    【柳小姐不夸夸柳女士吗?】

    夸?

    柳以童第一反应便是错愕,屏幕中的娃娃丑得张牙舞爪,她看看都忍俊不禁,倒也不是不能违心夸夸,已经是成年人了,她多少也会点社交辞令。

    柳以童正琢磨措辞,可她先前的沉默与迟疑已经是一种回答,屏幕对面的丁清温柔道:

    【柳小姐是不是也很少夸自己?】

    “嗯?”柳以童怔住。

    【不行哦,不能因为妈妈以前能理所当然达成‘优秀’,就看不到妈妈现在为了‘不足’而付出的努力。只要是努力的人,都值得被夸奖。夸夸妈妈吧?】

    “……”

    柳以童敏感锐利,听得出丁清话里有话,她垂眸挑了挑嘴角,体面克制地回应受教了,提起状态对柳琳说,妈妈好厉害,进步好大。

    果然,这话令柳琳受用笑起,成熟.妇人眼角的皱纹叠得像小女孩的泡泡裙摆,情绪极具感染力,令柳以童也不由得愉悦。

    母女俩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丁清说柳琳到午休时间了,柳以童便连哄带骗劝柳琳去睡觉,结束了通话。

    屏幕熄灭,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柳以童嘴角还提着笑,弧度却随眸光一点一点淡下去——

    今早起来发现身边变量增加,这证明她病情加重了。但她忙,生活推着她往前跑,她不能停下来休息,没时间看医生。

    她生病了,她想妈妈。

    她分明刚和妈妈打完电话,越通话却越想妈妈。

    她想依赖妈妈,可不行,现在妈妈正反过来依赖她。

    柳以童眼眶有点酸。

    刚才的通话中,丁清没僭越,提醒得点到为止,但柳以童能领悟到,自己无意识养出了个陈年陋习。

    此时,刚开悟的少女不太熟练地想:

    我今天很努力,我也可以被夸夸吗?

    柳以童抬手,指节有点僵硬,她抬高手腕,再抬高,直至头顶,试探地轻轻揉了两下自己发心,模拟庇佑者的疼爱。

    “真厉害。”

    她说得很小声。

    像左手摸右手,石块砸岩板,她内心并无触动,甚至有了抵抗,自己夸自己,自己认可自己,好像也并没多必需。

    “矫情。”柳以童收手,低声骂自己,“本就应该的。”

    下午开工就要和阮珉雪搭戏了,意外地,柳以童表现得比平日还冷静。

    极端环境反倒激发了柳以童的极致潜能,副导岳怡来找她对流程,她稳重自持,岳怡都忍不住评价她像多年老戏骨,马上要和阮珉雪对戏都不慌。

    柳以童只笑着回应,等人走了,才默默攥住发凉到轻颤的指尖。

    她听见旁里传来喧闹,循声看去,见是阮珉雪换好戏服回到片场,正身着一套知性温雅的职场ol装:

    米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骨峰清晰的锁骨,黑色半裙箍着其臀线起伏的腰肢。

    女人的长发挽成低卷斜窝在脑后,一缕卷发垂在耳侧,蜷曲的弧度恰好余出一道弯,让人窥见其耳垂上的珍珠坠。

    阮珉雪说话时稍动,那珍珠链便随之轻轻晃,有光在上面闪,衬得她明媚耀眼,连阳光都偏爱这样的美人。

    柳以童低头收眼缓神,准备观察片场其他人消解紧张,抬眼却被现场氛围感染得又紧绷几分——

    片场摄影组、录音组甚至导演组诸成员,都调动起比先前更高涨的状态。

    皆为阮珉雪。

    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存在,只要她在,整个环境的场都会因而变化,被激励、被鼓舞,彼此环环相扣共创至臻至美的成果。

    那些专注于阮珉雪的目光提醒柳以童,自己是个多狂妄的人——

    少女轻易不怀春,一心动就给了那般万众瞩目的人物。

    “全体就位——”

    张立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高频处搀了不和谐的爆破音,反刺激得众人加倍专注。

    午后拍摄的第一幕戏是“乔憬在校闯祸后,杜然虽迟但到一起挨批,得知乔憬受委屈的起因后,无条件维护邻家妹妹,令班主任哑口无言”,主要是杜然与班主任的对戏。

    下一幕作为两名主人公首段对峙戏,需要拍摄户外的景,迅速转场后,柳以童与阮珉雪一起站在校门口的初始定点待机。

    因《反杀》早期拍摄涉及大量校园戏份,剧组特地联系附近中学租借了场地。

    这天虽是周末,还是有消息灵通的学生特地来附近凑热闹,少年们的脑袋鬼鬼祟祟在远处晃,朝门口的两位明星钦羡打量。

    其中有个社牛女生忍不住朝她们喊:

    “姐姐们——你俩太养眼啦——”

    少年时期独有的坦诚让柳以童忍俊不禁,虽说人家多半指的是“她俩长得很养眼”,柳以童还是暗自解读为“她俩站在一起很养眼”。

    她因而笑,少女偏寒的五官被夕阳余晖熨出暖色,难得呈现其年纪应有的稚气,光在她眼睫上跳跃。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很招人,也不知道这笑在见过她冷脸的人眼中效果翻倍。

    柳以童只默默想,有外人起哄她俩,现在顺势看阮珉雪一眼,应该不突兀。

    她便扭头,果见阮珉雪早在看她。

    “现在光线很好。”

    阮珉雪先说话,开口时,耳下的珍珠微荡,也返着光。

    柳以童盯着那点光颔首,表示赞同。

    阮珉雪又说:“我一会儿自由发挥,你能接住吗?”

    虽是问句,更像命令。

    柳以童一振,敛神,呼吸都慎重,面上还波澜不惊,“能。”

    拍戏的保一条原则,通常要求演员先准确还原剧本,导演满意的前提下,额外给演员自由发挥、或加强戏剧冲突的演绎机会。

    阮珉雪不保一条,显然有了确信比已有剧本更好的呈现方法。

    柳以童就算自知新手经验不足,此时面对阮珉雪,还是不愿露怯,更无法拒绝。

    听见她笃定的回答,阮珉雪稍歪头,抬指在空中划一圈,追加:

    “要一遍过的。”

    柳以童明白,傍晚最好的光也就一小段时间,转瞬即逝,错过就没有了。

    眼前被拢在绚烂光影中的女人格外美丽。

    这份美丽值得被定格在摄影机里,柳以童决定,拼尽全力也要保住这条镜头。

    “我会一遍过。”柳以童保证。

    少女第一次和影后搭戏,就难度拉满,只是自然还原剧本还不够,还要能接得住对方无法预测的新反应。

    幸而二人初见后的每分每秒都在暗中过招,柳以童拍戏是新手,接阮珉雪的反应,却称得上熟练。

    杜然与乔憬走出校门,对视一眼,本该肢体隔着距离开始交谈。

    阮珉雪却兀的上手,拇指食指捏住柳以童的脸颊。

    光滑的指腹微陷入柔软的颊肉,少女屏息颤睫,被捏得嘟起嘴,片刻才不自在垂眸,却没躲,只嘶了声,作伤口被牵扯状,说:

    “姐,疼。”

    “原来你也知道疼?”阮珉雪收了手,却摩挲指头,似乎回味手感,才说,“这么好一张脸,不知道护着点,毁容多可惜。”

    “……”柳以童沉默许久,才闷闷说,“我以为你要怪我打架闯祸,给你惹麻烦……”

    “她先动的手,你当然要打回去。”阮珉雪说,“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给你报个武术班?让你学学还击的时候,顺便保护好自己。”

    “嗤。”

    二人相识一笑,隔阂消解。

    以上全是剧本未有的自由发挥,之后她们才按剧本进行交谈演绎,尚未沟通的短暂疏离,被处理为无需开口也不影响亲密,更凸显二人关系的本质:

    纵然年纪有了代沟,能换位思考与少女共情的姐姐,怎能不令缺爱的少女心动?

    杜然与乔憬,总能毫无负担进行肢体接触的一个,实则内心坦荡;总回避亲近却又不忍拒绝的一个,其实心思旖旎。

    阮珉雪入戏,总不断给出剧本没写的触碰,柳以童便受着,也守着,反应总细腻戳人。

    身体与大脑都高速运转与戒备,演到后来,柳以童有些过载,偶尔一次反应给得慢了点,又被阮珉雪温柔的宠笑托举,没让戏掉地。

    她们扮演戏中人,戏中角色也反哺着她二人。

    直到一天最漂亮的日光渐渐消散于山与天的交际线,片场昏暗下来,只能打人工光。

    几人围着监视器回看刚才拍摄的一幕,光影梦幻,衬得两个女人极美,亦使她与她之间流转的气氛,呈现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张立身只淡淡说“不错”。

    导演组其他成员见总导演都无话可说,便直白夸奖,说二人方才的互动太过惊艳,浑然天成,不好这一口的都想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