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 第39节

作品:《人间无数痴傻酷

    “无妨。”司照道。

    他的手骨节分明, 对小扶微而言是足够宽厚了,才握住了三根,虽没有散发多么强烈的黑气,但手背还是肉眼可见的被烫红了。

    柳扶微见着了:“喂……”

    司照回头,食指附唇一竖:“嘘。”

    “……”

    那明明是她被念影吸走的残魂,不小心对付就罢,怎么还煞有其事带起孩子来了?

    小少女沉浸于当年,未觉出异处,她把司照当成是救命稻草,问:“哥哥,你也是被那些牛头马面劫到这里来的么?”

    “牛头马面?”

    “戴面具的贼匪,我就是被他们劫来的。”

    司照皱眉:“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也不记得了……”她小鼻子通红,“我就记得我一直跑,一直跑,可这里的路太奇怪了,怎么都跑不出去……你知道这山上的路该怎么走么?”

    “此地山雾障目,需避之而行。”

    “处处山雾,如何避啊?”

    他点了一根线香,一缕紫气袅袅升起,有如横空疾书的紫色鹅毛笔,飞荡于半空。它们有些与周遭白雾融合,有些像是无头苍蝇碰壁般频频回弹,行迹清晰可见。

    柳扶微一看会意:这紫气与念影相克,一旦相触,不消散反生成更浓的紫烟,如此一目了然,自能够精准避开。

    那紫气俨如溪中游动的鱼儿,小少女脸上浮现出惊奇之色:“这就是传说中的‘燃香引路’?能给我看看么?”

    司照竟未拒绝,将线香递给她,她小心翼翼接过,手轻轻试晃着,衣袖稍稍往下,露出了腕间被泥水染脏的手绳,他瞥见,微一怔,小扶微又晃出了一波烟紫,问:“哥哥,这叫什么呀?”

    “紫萤。”

    “紫色流萤?这又不会发光,不如叫鼠尾草呢。”

    几道森森阴火自白雾中流窜而出,惊得她往司照身后一挨。

    柳扶微也怕这玩意儿,但亲眼看她那般娇弱不堪的样子,心下油然而生一种“不要给我丢人”的情绪,忍不住道:“鬼、鬼火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小少女怒气冲她瞪去一眼,正要还舌,头顶上的发梢被人轻轻一揉。

    “看那里。”

    小少女循声望去,漂浮在半空中的一团团阴火在紫萤的映照下,居然化身成了鸟儿的形态。

    司照:“它们生前是林中鸟,因吸了天地之气成了炳灵,并非鬼火。”

    原来紫萤能让人看到一些灵物的真身。

    小少女黯淡的眸子生出了一点点亮:“我来时看到的那些,是不是也都不是鬼,也都是小鸟?”

    司照煞有介事:“也可能是乌鸦,松鼠,或者猴子。”

    小少女“噗”一声笑出来。

    夜色之下,环绕的鬼火成了一只又一只紫鸟,轻盈的翅梢拖着流萤般的光亮穿梭翻飞,划破烟氤,也划开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柳扶微静静凝着前方。

    小少女满身泥泞,男子衣衫落魄,连月影都不给他们一点面子,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紫色鬼鸟横冲直撞的,也没有飞出多少目眩神迷的美感来。

    记忆中漫天阴森鬼火和眼前不同,曾经经历的清晰如昨。

    但,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仿佛,生命中……真有的出现了这么一人。

    一个牵起她的手,陪她看那盏盏鬼火,化身成一只小小鸟儿的人。

    越过雾霭,踏上柔软的草坡,放眼望去,草地上零星缀着白色野花,风虽还寒气凛然,但不再像之前那般阴霾刺骨了。

    柳扶微尤在观察四下,不由感叹一句:“看来,这鬼蜮也是有冬有秋,并不是那么一成不变的,我们继续前行,应该……”

    话音戛然而止,她发现小少女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了。

    小扶微也停了步,她握不住这位大哥哥的手了。

    司照并不意外。

    他在罪业道修行两年,见过念影,也见过亡灵,知道消弭怨气本该以度化为主。

    之前吴庄主的念影实在是伤害力太强,性命攸关之际他只能行先驱逐。但这小娘子未有杀人之力,他本想先行安抚,再趁其不觉摘下她胸前黑蝶,如此还魄于本尊,当不会损害本体。

    没料想,念影的怨气已自行削减。

    他下意识回首,三步外的柳扶微冲他比了个“这是什么情况”的手势。

    他也是难得遇见这种情形,一时犹豫难决,小少女问他:“哥哥,我是不是早就死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司照一怔,道:“不是。”

    “那,我是在梦中么?”小少女的眼睛又氤氲起来了,“可我就算是做梦,也不可能梦到以后的自己啊。”

    “你认得出她?”司照微微一诧。

    按理说残魂思考力,是远不如正主的。

    小扶微轻哼了一声,不服气又骄傲一扬下巴:“她长得那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我。”

    司照失笑。

    “可是以后的我,怎么会变得那么讨人厌?凶巴巴的,一点儿也不温柔,她还说我娘不要我了!”她垂眸,“明明是自己不要我了……”

    柳扶微心下一闷。

    眼见黑蝶又有加浓的趋势,司照双手撑着膝,弯下腰道:“她说得是气话。”

    “才不是。”

    “她要是真的不要你了,何必一路紧随不舍呢?”

    他声音温润,不自觉能抚平心澜,小扶微咬唇:“那她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等你回到她身边,也许就有答案了。”

    “可我怕,我怕她说得都是真的。”小扶微紧紧绞着自己的袖子,“如果回去,就要面对所有人的抛弃,那我宁肯不回去。”

    司照愣了一下,道:“不会的。”

    “哥哥怎么知道不会?”

    司照不知她究竟经历过什么,亦不知她们俩之前谈过什么,纵是想劝也不知从何讲起。

    他蹲下身,与小扶微平视,道:“哥哥也曾经像你一样,被遗弃在一个角落,认定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起我了。那时我常对自己说,哪怕还有一个人希望我好好活着,也许我就可以好好活着。我等了很久,想等的人还是没有来,却等来了一个怪人,她无端赠我一顿训斥,怪我痴心妄想,怪我多管闲事,还怪我愚蠢。”

    “……”柳扶微显然已听出他指的“怪人”是谁了。

    小扶微忿忿道:“那人,怎么可以这样嘛!”

    “是啊,怎么可以这样?”司照一颔首,微微一笑,“可她,原本可以不这样的,就像这世上其他人一样。”

    小扶微似懂非懂:“所以呢?”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将来会遇到的苦难和艰辛,她的初衷,一定不是希望你就此放弃。”

    小扶微怔然:“那是什么?”

    “也许,是她自己有些累了,想从你这儿听一两句安慰。”

    “什么嘛,哪有要小孩子安慰大人的?”

    司照轻轻抚了抚她的头:“有时候,大人们真远不如你们,所以,得劳烦你们多多体谅了。”

    他声音轻和,非是以一种过来人教育孩子的姿态,而是真诚地在说:你很重要,我们需要你。

    柳扶微心中倏然一颤。

    小少女垂下眼眸,不知在有否咀嚼出他的弦外之音。

    他目光不经意往后一落,这回视线对上了,柳扶微直觉他是想表达:你也该说点什么安慰孩子的话。

    她压下心底的纷乱思绪,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算我说错话,给你赔不是了,行么?”

    小少女不领情,嘴噘得老高,“没、诚、意。”

    “……那你待如何啊?”

    她转眸,“除非你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人真心待你么,你……还能真心待人么?”

    柳扶微像被问住了,像个泥塑一样戳在原地。

    真心?

    她从小到大,不都是最吝啬于真心么?

    小扶微兀自道:“我若听得动心,没准就改变主意了。”

    “……”五年前的自己,怎么可以这么麻烦。

    要是按实情说,不撒腿跑了就怪。

    柳扶微默默瞥了司照一眼,灵机一动:“有他啊。”

    小扶微:“?”

    司照:“?”

    为了安魂柳扶微豁出去了,她指尖一抬:“他,是你将来的夫婿。”

    “……”

    小扶微:“!!!”

    她盯着眼前面冠如玉的大哥哥:“当真?”

    司照:“…………”

    柳扶微:“若非我至亲至爱之人,又如何与我形影不离?所以啊,留在这深山鬼蜮里有什么好,回我身边,和如花美……我意思是,和心意相投之人并肩同行,岂非更有意义?”

    不愧是神庙修行者,得闻此言,还能静静扶额,神色不改。

    小扶微的小脸蛋阴晴不定变了又变,转向司照:“你们真的成婚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太孙殿下到底是半个出家人,对着小念影说不了假话,只勉强握拳轻咳了一声,道:“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