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心照不宣的奉承。

    可他方才却完全忘了。

    不过才第二局,他就毫不客气地完胜了萧俨。

    萧俨他……肯定会很生气吧。

    柳清辞竟然产生了一丝懊悔的心理。

    他以前其实很不喜欢那种阿谀奉承的做法,对弈就要尊重对手,全力以赴才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可是他现在却想,若是方才他输给萧俨就好了……

    萧俨就会一直那么开心。

    不至于像现在,气氛突然凝固。

    柳清辞忐忑地抿着唇,心里越来越不安。

    也不知豫王殿下会不会动怒。

    萧俨终于从棋局中抬起头。

    柳清辞呼吸一滞,紧张地看过去。

    不料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阴沉怒意,只有纯粹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赞叹。

    “你怎么这么聪明?!”萧俨的夸赞脱口而出。

    语气近乎崇拜,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真厉害啊,柳大才子~”

    柳清辞怔怔地听着。

    他从小听过很多场面恭维话,真心称赞他的也不在少数,但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热烈的夸奖。

    柳大才子……

    这个称呼,自柳家落魄后,他听过很多次。

    全是讽刺讥诮的语气。

    可此刻,从萧俨嘴里叫出来,却全然不同。

    只有纯粹的欣赏,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兴奋。

    “我可是复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你布局这么深,早就挖坑等着我呢,你说你这脑袋反应怎么就这么快呢……”

    他本来还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没想到柳清辞的学习能力这么强,直接给了他一个惊喜。

    萧俨还在兴致勃勃地分析着棋局,丝毫没有发现被他夸的人耳朵尖都已经红了个透。

    两人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早点睡。明日你在揽月轩好生待着,有什么想看的书便去书房寻,本王已经吩咐过了,没人会拦你。”

    萧俨拉了拉被子,和柳清辞肩并肩躺着,中间只隔了个拳头的距离。

    柳清辞在黑暗中动了动,发出一阵布料的摩挲声,似乎纠结了片刻才开口:

    “殿下,我何时才能回听竹苑?”

    萧俨问:“怎么,在这里待着不好?”

    “不是。”柳清辞否认得很快。

    凭心而论,他在揽月轩的吃穿用度没有丝毫亏待,甚至连书房都让他进,这待遇都像是王府的第二个主子。

    但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不安。

    这过分的优待,更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困在其中,摸不透萧俨的真实意图。

    “只是……长居殿下寝殿,终究是不合适。”柳清辞斟酌着说道。

    萧俨知道柳清辞的不自在,想着安抚一下他的心情。

    “放心,过两天就让你回去。”他的声音染上了些许困意,有些沙哑,“别想太多了了,快睡觉。”

    第二天一早,萧俨依旧去了京郊。

    学骑马不是他的借口,他是真的想学。

    毕竟作为一个废物王爷,每天闲得发慌,他只能自己找点事做。

    练了整整一上午,回到王府的时候,正好赶上和柳清辞一起用午膳。

    萧俨把柳清辞叫过来,两人走到餐桌边,正要落座。

    他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苦味。

    萧俨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过去……

    就见下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过来了。

    第38章 良药苦口

    这药……底下的人隔天送一次。

    很准时。

    只是之前都是早上送,但这两天他一大早就出了府,他们就把时间改到了中午。

    这不,他刚一回来,药就来了。

    以往萧俨每次都会用同样的手段把人赶出去,然后偷偷把药喂给了寝殿里的盆栽。

    经过这段时间的喂养,他感觉每一株盆栽都变得苦哈哈的……

    “殿下,该用药了。”

    小太监躬着腰把托盘举过头顶,那碗又黑又苦的药就凑到了他面前。

    萧俨没接,下意识地看向柳清辞的方向。

    不料他的目光也正好朝这边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萧俨感觉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不对啊。

    随即他又想起来,柳清辞又不知道他喝的是什么药。

    他尴尬什么?

    虽然在别人面前喝壮阳药这种事情,确实让人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咳咳……药放下。”萧俨一脸深沉,“全都下去。”

    这样等会柳清辞要是问他喝的是什么药,他就可以找借口说:手上的小伤,太医非要开药。

    然后他就装作一脸麻烦的样子,直接把药倒了。

    萧俨心里算盘打得很好。

    可是等人全都下去了,他和柳清辞都在餐桌边坐下了。

    柳清辞也没有开口问。

    萧俨:“……”

    难道是他并不好奇?

    这下他都不知道拿这碗药怎么办才好了,喝也不是倒也不是。

    “殿下。”一直没出声的柳清辞终于开口了。

    萧俨充满希望地看过去:“嗯?”

    快问啊!问他喝的是什么药!

    给他一个狡辩的机会。

    柳清辞:“天气凉,药……趁热喝了吧。”

    萧俨:“……”

    柳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话刚一说完,豫王殿下的脸色似乎就变得很差。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作为一个男人,喝这种药的时候,可能心情应该都不会太好……

    柳清辞低垂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心里胡思乱想着。

    他听说豫王的药一直没断过。

    可似乎没什么效果。

    毕竟从他这几日留宿揽月轩……就可以看出来。

    也不知是萧俨的身体亏空太严重,还是这药方子不对……

    “本王不想喝。”

    萧俨的语气硬邦邦的,突然响起。

    柳清辞闻言抬眸,心中恍然。

    原来是因为豫王殿下讳疾忌医!

    “良药苦口……”他说。

    这话干巴巴的,柳清辞觉得自己应该还说点什么。

    他看向桌边放着的一盘蜜饯,伸手拿了过来,放到萧俨面前。

    “殿下喝完药,吃颗蜜饯就不苦了。”

    柳清辞的嗓音清脆悦耳,像一阵和煦的风。

    不管他说的什么,都让人有一种不忍心拒绝的冲动。

    萧俨看着放到眼前的蜜饯,深吸一口气,端起了药碗。

    他带着一种英勇就义的豪壮……喝了一大口。

    真苦啊。

    这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欢快的电子音:“宿主放心,你喝下去之后我可以帮你过滤药效,不会影响身体哦!”

    萧俨:“不早说!”

    小k:“你也没问呐!”

    萧俨干脆利落地把剩下半碗药也喝了个干净。

    刚放下碗,嘴边就递过来一块香甜的桃脯。

    清瘦白皙的手指执着银叉,银叉上是粉色的蜜饯。

    那指尖的肤色竟比浸透了糖霜的果脯还要莹润几分,关节处淡淡的粉色,反而像是从蜜饯上晕染过去的些许颜色。

    手指的主人正一脸坦然地望着他。

    萧俨看得喉间滚动了几下,他错开视线,将那块桃脯咬下。

    囫囵就咽了下去,都没尝出什么味来。

    ——

    午后,阳光静谧,岁月静好。

    萧俨百无聊赖半卧在软榻上,欣赏着不远处书案后的柳清辞写字。

    那人背脊挺直,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沉静。

    福安进来通禀:

    “殿下,睿王殿下来了,说是想要见您。”

    “萧璟?”萧俨眉头微皱,思绪从眼前宁和的画面中抽离。

    这人可真是有点扫兴。

    书案后,柳清辞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能感觉到,萧俨说完那个名字以后,视线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睿王萧璟,和柳丞相独子柳清辞乃至交好友,朝野之中人尽皆知。

    萧俨肯定也有所耳闻。

    柳清辞心头一紧,不知萧俨会如何想他。

    但他不敢表现分毫,只好维持着提笔的姿势,专注于笔下书写。

    “殿下,您可否要见?”

    福安的声音将萧俨的视线拉了回来。

    “让他滚,本王不想见。”萧俨不耐烦地摆摆手。

    福安连连点头:“是!”

    过了会儿,福安又来了。

    他一脸惶恐,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殿下,睿王殿下他……他说有要事与您相商,执意要见您!”

    萧俨嗤笑一声。

    要事相商?

    豫王成天就没干过什么正事,在朝中也无官职,和萧璟更是不算熟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