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作品:《拂晓之路

    帕尔瓦纳见他没有继续追自己,便也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周祈。

    雪下得越来越大,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小孩的头顶已经被白色覆盖,那些片状的雪花被他头皮的温度融化,雪水顺流而下打湿那一缕缕的卷发,然后又被四周的低温凝结。

    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裙,牙齿轻轻打颤,脸颊、双手。甚至是周祈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爬满了一块一块紫红色的冻伤。

    同样的痕迹也出现在周祈的皮肤上,他现在的身躯是个「纸人」。但从感觉上来说和正常人没区别,并且他又累又冷又饿,整个人处在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不能再这样梗着脖子往前走了。

    周祈在心里想着,得先找一个能暂时栖身的地方。不然就算没被邪恶女巫和野兽找到,他们也得冻死在雪地里。

    帕尔瓦纳没有表现出想返回或是离开的迹象,而是以一种盲目又警惕的态度远远跟着他。

    寒冷让周祈的思维都接近停摆,如果纸人的生命拥有血条,那么现在他的头上一定正在不停冒着「-1」「-1」的符号。

    好在他们还算幸运,周祈在一块断崖底下找到了一条可以钻进去的山缝,那地方很隐蔽,不用担心野兽的突袭。

    他让帕尔瓦纳先进去,可对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周祈叹了口气,只能自己先往前走。

    狭窄的山洞没有比外面好上多少,除了没有积雪,温度都是同样的寒冷。

    帕尔瓦纳一进来就像只钻地鼠般躲藏到了最深处,缩成一小团黑球,和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向外散发绿幽幽的光芒。

    周祈捡了几块石头堵住洞口,自己去洞穴外围捡了些枯枝,准备用它们生火。

    地面的积雪太厚,他采不到能吃的食物,只能来到高大的树木旁,用手中的匕首割下好几块树皮,并将它们弯折出足以收集雪水的弧度。

    回到山洞,周祈没有急着生火,而是先将装有雪水的树皮送到帕尔瓦纳面前,小孩还是不愿意让他靠近自己,觉察到他的动向,帕尔瓦纳不停往角落钻,嗓子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声。

    到这个时候,周祈突然灵光一现,醒悟过来,帕尔瓦纳不和他说话。不仅仅是因为听不懂,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根本不会说话。

    ……

    周祈突然有了种特别难过的感觉,角落的小孩十分瘦弱,两侧的脸颊向内凹陷,头发也是毛毛躁躁,甚至穿的还是件不伦不类的裙子。

    他就在那种完全不合理的环境下长大。

    所以才会表现得像个动物,连一句人类的话都不会说吗?

    长大之后的他明明那么光鲜明朗,为什么会拥有这样……残忍的童年呢?

    周祈在心里想,或许应该将这两句话反过来,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充满野性的小孩,究竟经历了怎么样的坎坷,才会成为他认识的那个、耀眼的帕尔瓦纳?

    他很想去拥抱那个小孩,但对方显然不那么情愿,额头抵在墙角,拼了命的往里面挤。很快,帕尔瓦纳的额头磨破了皮,殷红的血丝从中冒出。

    “别撞了,我只是来给你水喝。”

    周祈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缓缓后退,离开了帕尔瓦纳的「私人领地」。

    他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枯枝,火光当即照亮了狭窄的空间,刚刚停止「撞墙」的帕尔瓦纳被吓了一跳,又发出那种小兽般的低吼。

    周祈将手放在火堆上方,温暖的火光总算让他恢复了一点知觉,他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小孩,默默挪向洞口,腾出火堆附近的位置。

    他靠在墙壁上,思维逐渐迟钝。

    利亚姆和他走散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周祈觉得自己应该不用为他担心。

    毕竟他们现在都是「纸人」,死亡、或者七天时间结束,他们只会回归现实世界,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

    另外,帕尔瓦纳的世界似乎和现实世界不同,是一个拥有魔法的世界,那个邪恶女巫貌似就掌握着操控人精神的「黑魔法」,能让他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

    周祈觉得自己应该也拥有神秘的力量,他摩挲着左手的伤疤,想到当时被金光包裹的场景。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就是感觉……好像有人在默默地保护着他。

    沉思之时,周祈听见耳边响起细碎的响声。

    他悄悄掀起眼皮,不着痕迹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帕尔瓦纳悄悄离开「领地」,捧着周祈放在地上的树皮,将里面的雪水喝进了肚子里。

    周祈会心一笑,心情好像在这一瞬间变得轻松了不少。

    帕尔瓦纳提着裙摆,一点一点向火堆旁移动,好像那种半夜出来偷吃食物的老鼠。

    周祈没有打扰他,而是低下头,裹紧自己身上的薄外套,和火堆旁的小孩一起进入了梦乡。

    ……

    恍惚中,周祈被撞击的声音吵醒,他本能地握住掉落在一旁的匕首,然后坐直身体。

    轰隆!

    堆在洞口的石头被撞开,周祈刚一回头,一道黑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带着洞外的风雪朝他扑来。

    那是一头纯黑色的野狼,它呲着森白的牙齿,双眼中满是野兽独有的戾气,第一眼便锁定了距离洞口最近的青年。

    周祈瞳孔紧缩,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身前,狼爪毫不留情地抓破他的衣物,在他的手臂上留下好几条血淋淋的伤口。

    周祈疼得好像要晕厥过去,但还是紧咬着牙,握刀的手毫无章法地挥舞着,那柄匕首异常锋利,黑狼被他划伤,却变得更加亢奋,它喉咙中间发出「呼呼」的声音,张开血盆大口,重新朝周祈扑过来。

    在过去的二十年当中,周祈从没有和任何人动过手。更何况是一只凶猛的野狼,他的另一条胳膊也被抓伤,连匕首都握不住,黑色的短刃掉在地上,发出令人绝望的脆响。

    洞穴太过狭窄,他根本无处躲避,只能寄希望于神秘力量。

    但手心处的伤疤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看那只狼就要咬断他的脖子,周祈心里有了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而就在这时,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黑色的东西,径直扑向野狼,阻止了它的攻击。

    帕尔瓦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握紧拳头捶向野狼的咽喉,那只狼发出一声惨叫,后脑重重砸在洞穴的石壁上,帕尔瓦纳趁机再补上一拳,野狼挣扎着撑起脑袋,想要做出反击。

    周祈将一切看在眼里,震撼的同时,他重新捡起匕首,紧握着刀柄,冲上来垂直刺向野狼的眼睛。

    尖锐的匕首贯穿野狼的头颅,它的眼球爆开,鲜血和各种各样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喷了周祈满身满脸,他的手抖成筛子。但还是一刻都不敢停,再次挥刀扎向野狼的咽喉。

    杀生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哪怕是一头狼、一头想要伤害他的狼。

    他紧紧咬着牙齿,用一种痛苦而狰狞的表情刺了那只黑狼十几刀,最后几乎是将它的头颅硬生生割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狼血的腥臭味,周祈把刀扔在地上,然后扶着墙壁开始剧烈的呕吐,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都是苦涩的胆汁。

    如果说陌生世界带来的冲击让他的三观崩塌,那现在,在他亲手杀了一头野狼之后,他过去二十年构建出来的东西都被眼前血腥的一幕悉数粉碎。

    周祈没有害怕,而是在后悔,如果用那些被他浪费掉的时间来学习一些格斗技巧,或许这一刻他就不会像一个白痴一样,需要小孩来保护。

    想到这里,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过去踩灭火堆。

    “我们、我们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狼是群居动物,它的同伴或许就在周围。”

    帕尔瓦纳听不懂他说什么,周祈也没有再解释,他捡起匕首,然后不顾小孩的反对,强行将他抱了起来。

    他的两条胳膊都被野狼抓伤,伤口火辣辣的疼,这样的刺激让他觉得外面的风雪好像是在给他镇痛。

    各种苦涩的滋味都在周祈的心里纠结,他抱着帕尔瓦纳走了很久,这鬼地方不知道什么情况,这么长时间过去,竟然一点天亮的迹象都没有。

    周祈甚至都有了种错觉,好像他会在永无止境的黑夜中一直走下去。

    ……

    在体力重新耗尽之前,他们找到了新的「庇护所」。

    这个洞穴比刚刚的要大一些,周祈用更多的石头堵好洞口,却不敢再点燃火堆。

    ——因为刚刚的黑狼就是被火光吸引而来的。

    他从自己的衬衫上扯下几节布料,学着电视剧里的场景,十分草率地包扎了伤口。

    可能是被冻的,也可能是因为这是一具「虚假」的身体,手臂上的痛感比刚才消失了很多。

    做完这些,他瞥了帕尔瓦纳一眼,那孩子还是躲在最深处,安静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