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白小鱼,原本是浮梦仙岛上的守钟人,青铜大钟几个月前分崩离析,我就离开了那里。”

    “原来是被关在‘匣子’里坐牢的可怜人,这次沉岛可算是你的造化了,那你一定知道九丝银环阵吧?”

    白小鱼不说话了。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关于自己的一切,会被视为可怜。

    沉岛时,岛上浮梦一族的人曾以她与黑镜是青铜大钟与七位古神的侍者为由,极力要求她们留下,与浮梦一族一同沉入海底,永诀世间。

    她被锁在‘匣子’里,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打不开那扇意味着禁锢与黑暗的门,是黑镜,冒险将她从‘匣子’中救出来,所以她们一同获得了自由。

    她的自由在黑镜久别不归时,又一次结束了。

    她反反复复地做那个关于童年的梦,那个不断啜泣的小女孩,那盏昏黄的灯,她以一己之力,为别人的黑暗里带去了仅有的自由。

    白小鱼轻轻地答道:“‘匣子’里的阵法每天都在变,我分不清是哪个。”

    “不打紧,对付这条憨蛇,绰绰有余了。”

    白小鱼对阵法其实是全无概念的,她在无休无止的幽闭中度过的年岁,教会她什么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以在她眼中飞沙是飞沙,走石是走石,蛇影是蛇影,用眼睛看纷乱了些,用耳朵去听,反倒每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枯燥且漫长。

    她对灵力和招式也全无概念,只是恰巧,所有的应对都解决了她所面临的危险。

    被激怒的喜蛇终于因为乏力而停止了攻击,它原本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突然又变了张脸,喜气洋洋地冲白小鱼大笑起来。

    喜蛇的大笑,代表着它愿意长期追随你。

    白小鱼本不喜欢这样邪气的生灵,但它此刻看起来尤为乖顺,完全不似之前残暴的行为艺术家。

    周遭的景致都像被揉皱的白纸一般折叠起来,白小鱼看见了来时经过的那片树林,她与沉玉身在一片林间空地上的石堆之间。

    喜蛇比原先缩小了很多倍,未经同意就钻进了白小鱼的袖子里,不顾她的抗议在她的手臂上缠来绕去,又时从袖子里探出头来,想吓路人一跳,结果发现路边根本没有其他人,于是又悻悻地躲了回去。

    白小鱼这才发现,沉玉的脚踝上被喜蛇缠了许多荆棘,她坐在大石头上,不以为意地晃动双腿,旧伤中又添新伤,干涸的血迹中又渗出了新的血迹。

    “哎呀,你别动了嘛。”白小鱼俯身握住了沉玉的两条小腿,制止了她来回踢腿的动作,才小心翼翼地为她将荆条解开。

    沉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待荆棘离开了双足,她才娇声学着白小鱼的腔调,说道:“哎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路嘛。”

    白小鱼没回沉玉的话,反倒低垂着双目,说道:“糟了,我不认识那些药草,万一采错了,反倒可能加重你的伤势,要是留疤了,就不好了。”

    沉玉抿了抿唇,将笑意又憋了回去,直接递给她一个白玉瓶子,道:“呐。”

    白小鱼从未见过这样的止血药丸,闻着像是混了不知多少种花香。

    沉玉说这药丸应当研磨碎了兑水调成糊状外敷,但四周不见溪流,白小鱼便将药丸嚼碎了,再敷在伤口处。

    白小鱼看着伤处,沉玉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敷药时一脸认真的侧颜。

    涂完了药,白小鱼就背着沉玉,寻找离开树林的路,她嫌喜蛇重,找了个不高不低的坡,信手将它丢了下去。

    喜蛇委屈巴巴地变回两人高的原形,眨眼的时间又跟在了白小鱼的身后。

    白小鱼左弯右绕,来回在林间走了好几圈。

    终于,沉玉在心中下了个定论——白小鱼迷路了。

    第3章

    忘忧岛之所以得名忘忧,是因为身陷泥淖、生死一线的人,本就无暇想起那些不痛不痒的世俗琐事。

    阳光在树影间氤氲,林子里隐约起了迷雾,绵延至远处的小路看起来更为昏暗了。

    低垂的叶片,好像无数张交错的人脸,沙沙摩挲,像回忆中那些人,开口说着令白小鱼不解的话。

    “白小鱼,从今日起,你就是这浮梦岛上的守钟人。既然已经死过一次,你的命就是巫祝给的,你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有的仅是永不背离古神意志的漫漫此生。”

    站在阴影中的女孩迷惘地抬起头来,望着那一群守在‘匣子’门口的,穿着奇怪的衣服,戴着沉重的银饰的人们,问道:“我……死过一次?”

    “只有在阴曹荡过一圈的,被极致的黑暗侵蚀过的‘东西’,才能拥有不惧青铜大钟煞气的至阴之体。”

    “可是,我想知道我的过去。”

    “痴心妄想。”

    厚重的大门在眼前重重地关上,年幼的白小鱼被身后奇异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她猝然转身,一支利箭在黑暗中刺穿了她的肩胛骨,将她钉在了石墙上。

    古神灵碑的守护者,无论行走在光明下,还是黑暗中,都要警惕那些隐藏在四周的,来自各处的渎神者。

    严酷却不至死的训练,日复一日地进行。

    巫祝屡屡将被‘匣子’里的机关伤得几乎断气的白小鱼救活,又将她送回‘匣子’里,在无尽的危机中度日。

    直到有一天,那些千奇百怪的机关与阵法再也伤不到她。

    白小鱼时常在绝望时想起每日晌午时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黑衣少女,在不闻彼此声响的黑暗中,她应该也经历着与自己一样的遭遇。

    她有意无意地用目光确认对方一切安好,就好像自己不是孤身作战,而是与另一个人并肩作战那样。

    更多的时候,她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那个在梦中出现的不知名姓的小女孩。

    女孩总是仰起头,默默地注视着她,攥紧了她的手。她们彼此无言,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直觉告诉白小鱼,如果她真的死过一次,那个小女孩,应当是她在某段岁月里,最在乎的人。

    同为守钟人的黑衣少女与小女孩长相相似,她甚至怀疑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却因为梦中那句“不要提及以前的事情”的警告而不敢开口确认。

    守钟人的一言一行,都在浮梦一族的监视之下,她害怕自己会因此付出代价,更害怕会牵连到自己真正在意的人。

    风声缭乱,树影摇曳。

    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白小鱼睁开眼,发现四周的迷雾愈发浓郁了,自己身处其间,看不清周围的路。

    喜蛇在袖子里甩了甩尾巴,以示刚才那阵疼痛是拜它所赐。

    耳旁有个声音懒洋洋地说道:“还说要保护我呢,也不知道刚才谁快把魂给丢了。”

    白小鱼后怕地叹了口气,道:“我这是怎么了?”

    双腿受伤的沉玉自然还挂在白小鱼的背上,她的体形并不过于纤瘦,但落在背上却轻似无骨。

    沉玉道:“你呢,不过是被毒雾迷了神志,横冲直撞地走了一段,不妨事。”

    白小鱼道:“抱歉,沉玉,你身上有伤,我却带着你身陷险境。”

    “嘻嘻,我也是刚来忘忧岛,看看林间风光,没什么不好的。大不了就是一死,要是我们都死了,就让喜蛇将我们的尸骨一起吞了,它能饱腹,我们呢,可以一起去鬼门,也算有个照应。”

    偌大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鬼哭,一会儿从左边传来,一会儿从右边传来,忽远忽近。

    沉玉拍了拍白小鱼的肩膀,安抚道:“别害怕,这里如果真的有鬼,那一定是个行踪不定,活泼好动的鬼,或许和我聊得来,网开一面放我们一马呢。”

    喜蛇安静下来了,蜷在白小鱼的前臂,丝毫没有要帮忙寻路的意思。

    沉玉也安静下来了,她懒洋洋地将脸贴在了白小鱼的后颈上,有时看见林子挂着的什么红绳、白幡,才煞有介事地感叹一番。

    白小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沉玉,你别吓我了。”

    沉玉抬手,指尖在白小鱼的耳垂上碰了碰,见它微微泛红,才悠悠开口道:“你的耳朵好软啊,我捏着挺舒服的。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上的山吗?”

    “我来的方向,有一片池塘,还有一间小木屋,好像是南边,又好像……”

    “你想回去?那里有人在等你吗?”

    “要是黑镜回来了,应当在那里等我,我们平时就住在一起,只是她最近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黑镜?那是谁呀?”

    “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曾经救过我。”

    沉玉脸色一沉:“小鱼,你饿了吗,我们已经半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要不,把你手上挂着的那条蛇煮了吧。”

    喜蛇闻言,一溜烟地钻出了白小鱼的袖子,躲进了草丛里。

    白小鱼心中预感不祥,走得更为谨慎。只是这一路不仅没见到什么飞鸟走兽,竟然连蜘蛛蚊虫也不见一只。

    大名鼎鼎的毒虫肆虐之地,皑皑林,今天意外地成为了一座独有草木的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