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作品:《本座狠起来自己都杀

    萧晏便当他是耍诈,“……不妨讲来。”

    “不必。”萧厌礼面具后的目光冷淡,“端看我接下来所为,合不合你的心意。”

    萧晏面上平静,一只手却已按上腰间的有恒,“难不成,阁下要同我敌对?”

    “想多了,我对你的计划没兴趣,我只在乎藏经阁。”

    萧厌礼说着,大步流星越过萧晏,“还不速去,磨磨蹭蹭的,能成什么大事?”

    “……等等。”萧晏听着这个口吻莫名熟悉,还不待品味,对方却已目不斜视地出了门。

    正待追赶,门前烟雾四起,同一时间,隔壁萧厌礼房中传来开门声。

    萧晏唯恐这邪修对兄长不利,一面挥散烟雾,一面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外,但见檐下空空如也。

    黯淡的天色之下,只有萧厌礼站在隔壁,面无表情地朝这边张望。

    萧晏闪身而至,伸手作环护状,“哥,你没事吧?”

    萧晏皱眉:“我醒了出来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萧晏自忖今夜凶险,透露出来,怕是又要带累兄长担惊受怕,“今夜我和老孟他们在藏经阁秉烛夜读,哥不要等我了,早些歇着。”

    “嗯。”

    “对了哥,千万不要出门,你吃了假的大还丹,只有睡在床上瞒过他们,才最安全。”

    “……知道。”

    他的叮嘱,萧厌礼照单全收,果真退回门后,关上了门。

    萧晏还是不放心,抬手结印,一道形如碗状的结界降下,将这间房屋尽数遮罩,落地时,银色光华淡去,如同无物。

    萧厌礼没有回到床上,隔着门缝观察他的动向,待他御剑而去,方才将门后宽大的黑袍招在手中,披回身上。

    为方便行事,他将萧晏撵去隔壁单住,趁着黄昏出去走一遭,收获颇丰。

    从后山回来,瞧见几个眼生的小弟子拎着茶水,口中提起布雾等人,他心生疑惑,一路尾随至丹房,果然这几个叫得上名的弟子全在其中。

    前有唐喻心失踪,后有弟子们被“软禁”,萧厌礼尽管不能断定离火的用意,但这个节骨眼上,和他作对,绝不会错。

    于是,在布雾偷溜出丹房时,他用了些弹指梦,将守门的弟子暗中迷晕拖走。

    岂料兜兜转转,布雾竟是慌不择路地寻上了萧晏。

    倒是给萧晏送来了柳暗花明的一条路。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今日闹出的风浪再大,也不过只在清虚宫内打转,对方手掌翻覆之间,足可平定。

    萧厌礼缓缓戴上面具,犹如穿越虚空般,步出萧晏设下的结界。

    半个时辰之后,蛰伏在大名城内的李乌头,见到了和他一模一样装束的黑衣人。

    “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话不多说,直接下指令,“劳你走一趟洛阳。”

    ——

    时值夏末,满山的虫蛾脱了茧,飞得到处都是。

    藏经阁燃满熏香,五毒不入,其中一间房中,墙面悬挂无数人物肖像,画影图形,栩栩如生。

    玄空真人置身在浮动的烟云中,驱动轮椅,缓缓向前。

    离火无声地跟在身后,所有视线都在前方,不漏半点余光,熟稔地避开周遭桌案和堆积的书卷,仿佛对这个行进轨迹习以为常。

    也不知第多少次,玄空真人停在正中央那一幅人像前。

    琥珀色的暖光在纸面晕染开来。

    画中人手执佩剑“尽道”,立于山巅风云之间,道袍飘荡,似是在牢牢护着整片乾坤。

    在这泛黄的、凝固的旧时光中,他对未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脸上尽是温和笑意,发自本心,直达眼底。

    离火也正专注地观望,忽听得一声叹息。

    这也是师尊玄空真人面对当年的“自己”时,发出的第无数次惋叹。

    安慰对方的话,已经是轻车熟路,离火正待开口,轮椅上的人忽然垂下头去,一只手覆盖双眼,肩头轻轻耸动。

    离火失声道:“师尊!”

    他几步跑上前,半跪在玄空膝边,抬头观察对方时,只一眼,便触目惊心。

    方才好端端的师尊,竟是瞬间泪如雨下。

    离火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只顾抬起袖子帮对方擦拭,嘴上笨拙地劝:“师尊,不要哭。”

    玄空真人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再次看向面前悬挂了多年的画。

    他摇起头来,目光被遮蔽在泪光中,“回不去了……”

    “能的,师尊,能的。”离火心里疼着,语气坚定,“要不了几日,师尊的根骨就齐全了,再不用被各个门派左右掣肘,也不必再指着盟主的位子,耐心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玄空撤下目光,似是不敢再和画中人对视,“二十多年前,死在我手上的,只有妖魔邪祟,如今却……”

    离火终于读懂他的顾虑,立时打断,“那都是弟子所为,师尊的手,如今还是一尘不染。”

    玄空真人苦笑一声,面露自嘲,“你苦心孤诣全是为了我。我不能坐享其成了,又不敢负罪……那样,也未免太可憎。”

    离火愕然。

    又见玄空真人抬手,颤抖着指向那画中光风霁月的人形,“你说,我如今这副模样,他若是见了,是不是会恨得举剑诛之?”

    离火立时起身,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玄空的视线,“师尊别再看了!”

    玄空真人的视野,被离火的身影强行挤占。

    “谁都不能伤害师尊分毫。”离火说得决绝,像是一把不会回头的箭,“当年的师尊又如何,弟子拿命去拼,便是了!”

    玄空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又和从前某个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重叠了……

    是什么时候呢?

    玄空想了想,是自己从泣血河重伤而归,昏迷月余之后,再次醒来的那天。

    他一条腿的血肉被邪气腐蚀殆尽,仅剩一根白骨,为保全性命,只得将其截断。

    而他的根骨也遭到损毁,不可修复,灵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漏出来一些,像是失去泉眼的山涧,就此断流。

    那个时节,可说是生不如死。

    可他到底还活着。

    外面议论四起,师门众长老已经在商议更换掌门,“做掌门的,得能站起来,才扛得动整个宗门”。

    说得好。

    一个废人,凭什么尸位素餐?

    只有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小徒弟,坚定地挡在病榻前,据理力争:“师尊身为仙门盟主,天下归心,就凭这个,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多数长老还算通透,知道换了掌门,盟主之位就要旁落。

    倒不如借着这现成的“苦肉计”,把住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头,横竖,他是为了仙门死战,才成了废物。

    因而,他得以占着掌门的位子,没被罢免。

    可这一路走来,何其坎坷。

    一个人的身体不完整,志气也只能跟着残缺,修为不再,仙门内外,又有哪个真心听从他的号令?

    又是这个少年,为他鞍前马后奔波。

    默不作声地、不择手段地,替他剪除丛生的荆棘。

    他不是他最优秀的弟子,却成了他最合意的剑。

    执法长老不服,联合一众反对者召开弹劾大会,要将“废物掌门”强行罢免,是这个少年协助他,将尚未上缴的魔宗宝器“不慎”散在各处,引得这些人心痒难耐,最后争夺内斗,死伤大半。

    座下几个修为出众的徒弟,按捺不住夺权的心思,在他服用的汤药里下毒,意图取而代之。也是这个少年,及时赶来打翻汤碗,又以他诈死的消息,将几人诓进事先布下的缚仙锁中,一一砍翻。

    那些逆徒作困兽之斗时,少年不幸受伤,自此失了半指。

    他不但不怪,木讷的脸上,居然绽开欣喜的笑,“师尊,弟子如今也是残疾之身了,弟子和师尊是一样的。”

    岁月流转间,少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离火。

    这把剑,慢慢地,有了自己疯长的思想,他逐渐用得力不从心,却舍不得撒开手。

    见他沉默,离火只当是自己唐突,复又双膝跪地,“师尊,弟子以命发誓,萧晏是最后一个,往后……天高海阔,师尊随心去做,弟子马首是瞻。”

    玄空将一只手盖在离火手上,紧紧攥住,低低地道:“……多谢你了。”

    “师尊说哪里话,这是弟子该……”

    “掌门师祖,师尊!弟子布雾求见!”

    离火正待反手与玄空交握,却被一声高喊,打断了动作。

    玄空真人眼角泪痕未干,却已收敛形容,从袖中取了手帕来擦拭。

    许是布雾这一声来的突然,此时,守门的弟子才错愕回神,上前劝阻。

    “布雾师兄,请勿喧哗。”

    “掌门师祖在阁中静读,布雾师兄快快收声吧!”

    布雾不为所动,似是用尽浑身力气一般,大声呐喊:“师尊,大师兄去后,您座下便是弟子为长,可师尊一味冷落弟子,却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