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

作品:《引火焚身(姐弟骨)

    苏汶婧醒过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太阳刺眼,蝉鸣聒噪。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她最近太缺觉了,从洛杉矶飞回来的时差还没倒完,连着两个晚上不是在对峙就是在查资料,身体被她强行撑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杂乱,她用手扒拉了两下,又坐着发了半分钟的呆,脑袋还是木的,眼皮沉得往下坠,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浴室。

    冷水打在脸上的时候,凉意从颧骨往太阳穴窜,骨髓里的瞌睡终于被冲走了大半。

    她刷完牙,把头发用发箍全部往后拢,额前那些碎发被箍得服服帖帖,露出一整张素着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颧骨上那层因为缺觉泛出来的灰青色褪干净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她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家居服套上,这儿的衣服有一半都是谷树安排的。

    下楼的时候她闻到鸡蛋下油锅的香味。

    苏老爷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苏汶婧看爷爷今天气色不错,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一折,露出腕骨上那串老沉香。

    他面前的筷子还没动,茶杯里的普洱已经喝了一半。

    苏汶婧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看着那一桌子菜和那个端坐在桌边等她的人,笑了一下。

    爷爷。她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你不用等我,先吃呀。

    苏老爷子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看她,苏汶婧盘起一条腿就开始往自己面前的碗里夹虾饺。

    你呀。他把筷子拿起来,先夹了一颗烧麦搁在她碗里,才去夹自己那一颗,我要不在这里等着,你能吃早餐?

    苏汶婧把虾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哪有。

    今天好丰盛。她把桌上的碟子都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苏汶侑呢,他怎么没下来。

    老谷叔从旁边接了话,他站在餐桌侧后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壶随时给老爷子续茶。

    汶侑一早就去上学了,今天恢复得很好。

    苏汶婧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又道:

    汶婧。苏老爷子把茶杯端起来,苏汶婧侧头去看,“有没有准备回国发展?

    苏汶婧把嘴里的烧卖咽下去,端起手边的豆浆喝了一口。

    我经纪人已经着手筹备了,国内有几家公司在接洽,剧本还在筛。

    立地为本。他说,话里显露严肃,这个选择是对的,多拍些中国的故事,把它传递出去,你在外面走了那么久,现在回来时机正好。

    苏汶婧眼眶一热,又对上那双眼眶深陷的眼睛,眸子里忽然亮了一层很薄的光。

    苏家为你骄傲。

    苏汶婧把筷子搁在碗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明媚的弧度。

    好。

    早餐吃完了,苏汶婧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小碗车厘子,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蒋定钧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他走到沙发前,苏汶婧把车厘子碗往茶几上一搁,坐正了,用手指蹭了一下嘴角。

    蒋律师。

    苏小姐。蒋定钧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腿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几件事同步在推进。第一,律师函已经拟定并递交给徐家了。

    他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一截让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对方正在闹和解,徐铂炎的父亲今天一早通过他的代理律师联系了我,想要私下协商,条件还没开,但态度放得很低了。

    苏汶婧把车厘子的核吐在纸巾上,折了一下丢进茶几边上的垃圾桶里,她抽了张新的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眼。

    不行。

    蒋定钧看了她一眼,他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明白。他把那份文件放回公文包里,又从里面拿出另一份装订好的资料,封面是一张放大的视频截图,一个男生的脸被红色方框圈了出来。第二件事,视频里其中一个施暴者已经比对出来了,秦家的二公子,秦焦,脾性叛逆,在香港一直名声不太好。

    苏汶婧的眉毛动了一下。

    秦家?

    老谷叔一直在旁边站着,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往前走了半步,茶壶搁在茶几上,弯下腰捡起了那份资料看了一眼。

    看起来,我得亲自走一趟秦家。

    苏汶婧愣了一下,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

    秦家在苏家之下,但根基不浅。

    老谷叔亲自走一趟,意味着苏家要用分量压人,但这里面有一个她绕不过去的问题。

    老谷叔,秦家和苏家关系怎么样。

    老谷叔沉默了,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生意上没有大的往来,但都在这个圈子里,脸是熟的,秦家做的是航运和码头仓储,苏氏在这一点上有话语权,他们多少要给苏家几分面子。

    但这件事,苏汶婧把手指插进头发里,顺了一下发箍后面的发尾,他们不一定知道,当年爷爷对外隐去了苏汶侑的身份,秦焦那帮人未必清楚他们欺负的是苏家孙子,万一在交涉的过程里,这件事曝光了,对他...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人接话。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维权是一回事,但维权的过程里把苏汶侑的身份和那段视频绑在一起宣扬出去,是另一回事。

    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把刀子再捅进去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捅进去的刀柄上刻的是公道两个字,可就是这两个字,苏汶侑日后可能会被人拿来谈笑。

    苏小姐。蒋定筠直视她,苏先生昨天夜晚,和我通了一次电话。

    苏汶婧抬起眼。

    他在电话里,主动问起了这件事的进展。我把我们目前的推进路径,包括你所担心的声誉风险,一并告知了他。

    苏先生在电话里大概意思我将用一名律师的身份传述。

    他将依法合理维护自身权益,不匿名,不遮掩,不畏惧任何一层身份的公开。而我们,将依法保护苏先生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普通公民的一切合法权益。

    蒋定钧把本子收进公文包的内袋里。

    苏先生完全信任我们,当然——他的语速在这里慢了,他说,这一信任的前提是苏小姐你,只要你点头,他就没有任何顾虑。所以苏小姐,我们将尽全力做到,在这个过程里,牺牲最小化。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汶婧低下头,手背抵在额头上,拇指在太阳穴上很用力地摁了一圈。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

    抱歉,我知道了。按你说的来。

    苏汶婧本来是要跟老谷叔一道去秦家的,她做事一向喜欢眼见为实,但就在换完衣服,一边往楼下走一边从口袋里掏手机,手指刚按上蒋定钧的号码,被叫住了。

    汶婧。

    苏老爷子坐在客厅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铺开了一张棋盘,棋是酸枝木的料子,棋盘四四方方搁在那里,横平竖直,经纬分明,苏汶婧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张棋盘跟老爷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年的交情。

    过来。苏崇砚把棋盒里的红子倒出来,木子碰木子的声音很脆,陪爷爷下一盘。

    苏汶婧站在楼梯口,手机还攥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前院车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明白爷爷现在为什么把她叫住了。

    老爷子已经把黑子那盒推到了她坐的那个方向,自己拿了红子,正在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上棋盘的交叉点,他那双手放在棋子上,指节扣着棋子边缘往交叉点上搁。

    苏汶婧把手机揣进裤袋里,走过去,在棋盘对面坐下来,她盘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看着面前三十二颗棋发愣。

    爷爷。她拿起一颗炮,在手指尖翻了个面,我不会下。

    苏老爷子把最后一颗帅摆正,抬起眼看她,不会就学。语气是从容的。

    苏汶婧叹了口气,她摸出手机搁在腿侧,屏幕朝下,趁老爷子低头调棋位的时候飞快地翻了一眼手机,百度搜索栏里刚打了象棋入门四个字,教程还没点开,她把手机翻回去扣在腿上,拿起一颗棋子,往棋盘正中央一搁。

    苏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放得歪歪扭扭的棋,马走日,她走的是田。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他的炮往旁边挪了一格,然后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胡子跟着嘴角往上微微翘了一点,苏汶婧熟悉那个表情,一个人面对一个完全不需要设防的对手时,会忍不住把胜负心的棱角收回去,换上一种近乎慈祥的耐心。

    但收回去归收回去,该吃你的子的时候,苏汶婧发现爷爷一颗也没少拿。

    才走了十来步,苏汶婧这边的棋盘已经空了一大片。

    她的子横七竖八地堆在棋盘边上,那是被吃掉的,迭了一小摞,她咬着下嘴唇,两颗门牙碾着那一小片皮肤来回蹭,手指在棋盘上方游移,最后落下去的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苏老爷子看她这副样子反而笑了。

    你这棋路,他顿了一下,把自己的马往前推了一步,刚好卡在她卒的前面,跟苏汶侑小的时候一模一样,横冲直撞,不管退路。

    苏汶婧把手从棋子上收回来,皱着眉看着棋盘上自己快要被围死的帅,她一个人的话,这盘棋走到这儿就该缴了。

    但棋盘上还有几颗零散的子,一只车缩在角落里没怎么动过,一只马被压在最边线,还有一颗炮孤零零地架在对方士防线的正前方。

    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这个余地她看不见。

    就在她手指第三次悬在棋子上方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时候,身后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从她右肩上方越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落在一颗被她冷落了整盘棋的车上,往前推了七格,稳稳地停在了对方象的斜对角。

    落子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木子扣在棋盘上的那一声干脆利落。

    苏汶婧一愣,那只手退回去的时候小臂擦过了她的右耳,皮肤蹭过皮肤,让人心中发痒。

    她的肩膀本能地往左偏了一下,但身后的人没有退开,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食指指尖点在她另一颗棋子上,敲了两下。

    下这儿。苏汶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吐字清晰,走这步。

    他又推了一颗子,炮横移三格,落点恰好卡在了爷爷的马腿前面,堵得无情,苏汶婧回过头。

    他离她太近了,下巴几乎擦着她的发箍,呼吸打在她耳廓上,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手掌抵在他胸口,推得不轻,把他往后推了小半步。

    你别捣乱。

    苏老爷子从棋盘上抬起眼,他看了苏汶侑一眼,对于他忽然冒出来搅局,老爷子脸上摆出来假嗔真喜。

    唉,你弟他象棋玩得很好,我这个老头子,都玩不过他。

    苏汶侑直起身,他绕到棋盘侧面,站在苏汶婧和爷爷中间,嘴角往上提了提,要不是您老给我放水。他偏了下头,我哪能赢您啊。

    苏汶婧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仰起脸瞪爷爷,爷爷,你偏心啊,对我怎么就这么严苛。

    苏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放水?他把杯子搁回去,指了指苏汶侑,和他下象棋就一个词,无聊。下到一半就爱打瞌睡,你弟每次都耍无赖偷偷把被我吃的子换回来,当我看不见,我老眼昏花,可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苏汶侑在苏汶婧身边坐下来。

    所以啊,我这把年纪,跟他玩儿要被气死。苏老爷子用手指点了点苏汶侑的方向,这番话逗得苏汶婧发笑,说,“看您下次还和不和他玩。”

    苏汶侑坐在苏汶婧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把两只手往后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头往她这边歪了一下。

    不会?

    不要。苏汶婧连看都没看他,重新拿起一颗子往前推了一步,这一步完全是在送死,上去写你的作业。

    苏汶侑挑了挑眉,嘴角往下扯了一丁点又弹回来,他把两条腿往前伸直了,脚踝交叉,整个人半躺半坐地陷在沙发里,两只手撑在身后,头歪着,目光从棋盘上一路走到她的侧脸上,就停在那儿了。

    苏汶婧接下来的棋法依旧很突进,她的炮往前一推就是三步,直接飞到对方马口下面去了,棋还没落稳她自己就意识到送错了,手想往回收,但棋子已经搁上去了。

    苏老爷子盯着她那只炮看了两秒,大概是于心不忍,没有立刻吃,转而动了另一边的棋。

    苏汶侑从一开始只看着不出声,他看苏汶婧下棋的时候表情很有意思,姐姐有股猫劲儿,那个劲儿使得太认真了让人不忍心笑,苏汶婧每一次皱眉他就歪一下头,每一次咬着嘴唇犹豫的时候他的眉尾就跟着往下压一点,苏汶婧把车送到对方炮口底下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手从身侧抬起来,食指伸出去拨了一下她的手背。

    姐姐。他的声音压的很低,这颗,他手指往旁边滑了一格,放这儿。

    苏汶婧皱着眉横了他一眼,身体又本能的把手挪开了,让他推了那颗车。

    苏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苏汶侑一眼,没说话,他的炮往旁边让了一步,这一步让得不大情愿。

    接下来几分钟变成了苏汶侑和爷爷之间的棋局。

    苏汶婧的手只是棋子和他手指之间的一个中转站,她偶尔会在他开口之前自己先落一颗,但他总能用手指在她下完以后敲一下棋盘上另一个位置,示意她刚才那颗落错了。

    苏老爷子一个人对着一对姐弟,老爷子的眉头越皱越紧,本来他占尽了上风,半边棋盘都是他的子,但苏汶侑进来以后,苏汶婧这边的棋从一盘散沙慢慢聚拢,车马炮各就其位,苏老爷子的帅被逼到了底线正中,左右都走不通。

    你滚一边去。他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冲着苏汶侑瞪眼珠子。

    不滚。苏汶侑把手从身后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嘴角往上翘的那个角度比刚才更不客气,我就赖在这儿。

    苏汶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一掀,狗皮膏药。

    苏汶侑的手指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掐了一下苏汶婧的后腰,力道不轻,刚好掐在她腰窝上那一小片软肉上。

    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

    苏汶婧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猛地转脸瞪他,让他停止动作,苏汶侑对上她这个眼神以后把两只手往上举了半寸,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是无辜的,他是吃准了她不会在爷爷面前发作的笃定。

    苏老爷子在重新摆棋,没看见。

    老爷子今天棋瘾上来了,虽然嘴上说苏汶侑烦人,但他把棋子重新摆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朝苏汶婧扬了扬下巴。

    再来一盘,你弟闭嘴,我看你刚才最后几步,开了一点窍。

    苏汶婧瞪完了苏汶侑转回去对爷爷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张脸,眉眼弯了,声音也放柔了,行,爷爷你轻点虐我。

    这一盘苏汶侑确实闭嘴了,他把腿盘起来,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放在沙发靠背上,手指离苏汶婧的肩膀大概两寸,没有再碰棋盘。

    接下来苏汶婧心里下的踏实了一点,每落一颗子之前都会先往他这边偏一下头,不用说话,眼睛问一下就明白了,他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他会把放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在空中画一个很小的箭头,手指往某个方向弯一下。

    她就顺着那个方向走。

    最后爷爷输了。

    输得不难看,他把棋盘往前一推,往椅背上靠过去,叹了一口气,被两个孙辈联手打败,于他而言是被自家小辈在棋盘上蹭了一下的温暖,老了。

    家用医生就在这时候进了客厅。

    他每天这个点来给苏老爷子测血压,带了一台便携式血压仪和一盒药。

    医生陪着老爷子往卧室方向走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苏汶婧没起身,她还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对着那盘下完了的棋发呆。

    她把苏汶侑刚才指过的那几颗子原样摆回去,车推七格,马跳边线,炮横三格,手指沿着棋子的路径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她把子收了重新摆了另一个残局,皱着眉盯了半晌,拿起一颗车往前推,推完了又摇头,把车放回去。

    苏汶侑从爷爷走后就一直在看她。

    在他的视线里,苏汶婧会咬着下唇,仔细思索这一步的理由,不懂了就皱一下眉,自己弄懂了就双手合上拍一下。

    这个,她忽然把自己摆的那个残局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一颗炮,为什么刚才这步要横着走,不是,她咬了一下嘴唇,往前的话不是能直接进到对方面前吗。

    苏汶侑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拔起来,往前倾了几寸,他伸手指了指她往前推的那条线。

    往前的话,中间这片空档没有任何掩护,你的炮过去了,他的马下一轮就能踩掉。他的手指往旁边滑了一格,横走,借着这个卒当掩体,他的马就动不了。

    苏汶婧盯了棋盘两秒,眉毛先皱后松。

    懂了。

    她把他手里那颗没放下的子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棋盘上,不再看他了。

    懂了之后,他就没用了。

    苏汶侑被她这翻脸无情的样子逗笑。

    他俯身凑过去。

    肩膀先贴上她的肩膀,靠得很近,他把脸埋进她的颈侧,鼻尖贴着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

    苏汶婧的头发是箍上去的,后颈和耳根全都暴露在外面。他凑上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茉莉清香。

    好香。

    他的鼻梁在她耳后往上蹭了一下,嘴唇含上去,上下嘴唇分开,夹住了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粒软肉,舌尖在上面点了一下。

    苏汶婧的肩膀往里缩,头往另一边偏,手上的棋子搁下了,转过身来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锁骨。

    有人。

    苏汶侑没退,他的嘴唇从她耳后滑到耳廓,沿着耳廓的软骨一路往下,牙齿轻轻地咬住了她耳垂的边缘。呼吸从鼻孔里打在她耳朵上,不知道弄的人多痒。一只手从他的膝盖上抬起来,绕过她的后背,手掌摊开了贴在她腰上,拇指在她最后一根肋骨的下方摁了一下,隔着衣服的料子,她腰上那一寸皮肤在他的拇指底下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那去我房间。他说。

    不行。苏汶婧又把头往另一边侧了一寸,但他的手箍着她的腰,她侧不过去多少。

    我要把这个弄懂,下次和爷爷下,不能再被你帮着。

    苏汶侑没理这一句,他的嘴唇从她耳垂贴着往下走。

    苏汶婧终于原本的心情却被他勾过去了。

    会有人进来。她的声音还是压着的。

    不会。苏汶侑眼都没抬,他把她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抵在她的下巴底端往上推了半寸,嘴唇包住了那一小片皮肤,然后用力地啜了一口,松开的时候那片皮肤上留了一个很浅的红印。

    苏汶婧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五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节收拢,揪住了他后脑勺上那一把头发。

    但苏汶侑只是闭了一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扫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往前挪了一寸,落在她嘴角上。

    然后是她的下嘴唇,他的嘴唇含住她下嘴唇的中间那一小块,舌尖伸出来,沿着唇缝从左往右,反反复复的舔,再含,再吸。

    苏汶婧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松了,她放弃抵抗,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抬起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嘴唇重新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