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伺候陛下多年,何曾见过如此爱国爱民之士……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程戈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和提头来见的忠君之言。

    此时配上程戈那睡眠不足而发红的眼眶,竟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福泉公公一个没忍住,抬起袖子,悄悄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御座之上,周明岐面上无波地听着,目光却刚好落在跪在下方的程戈身上。

    少年的声音带着不同往常的激越,清朗带着几分微微的发颤。

    他此时正仰着头,满是希冀地望着周明岐,脸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

    周明岐无意间扫过他的双眸,指腹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扳指上摩挲了几下。

    他的视线滑过程戈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殿柱上。

    源州……

    那地方的名字在他脑中过了一遍,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案卷记录和密报。

    赋税账目的模糊不清,地方官员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网,以及……御史无端被害。

    那团盘根错节的藤蔓之下,隐藏的是能轻易夺人性命的尖刺与獠牙。

    派去的人,需得老成持重,需得背景深厚,需得……有足够的能力和运气,不被那黑暗吞噬。

    而像程戈这副模样,扔进那等虎狼环伺之地,怕是要被人拆骨削肉。

    “你的忠心,朕已知晓。”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听不出波澜不惊。

    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殿柱上,并未看程戈,语气很是冷硬。

    “但朝中能臣干将并非仅你一人,源州那边……朕另有人选,你且先退下吧。”

    程戈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耳中嗡嗡作响。

    皇帝那句另有人选像一把钝刀,在他满腔热忱上反复切割。

    他怔怔地抬头,看着御座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凭什么!源州不是什么好地方,巡按御史更是个险差。

    若是那些肱骨大臣也就罢了,他一个小卡拉米主动跳火坑,狗皇帝凭什么不让?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的诚意还不够?

    程戈紧紧抿着唇,心想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也不能了。

    “陛下,臣……臣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啊!”

    说着,双手下意识地扒拉了下龙腿,字字恳切,“陛下,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御书房的殿门被打开,程戈被两名御前侍卫提着胳肢窝,轻轻地丢在了殿外。

    程戈:“……”

    程戈申请出差失败后,心如死灰难复燃,干脆直接摆烂了。

    翌日,御书房。

    周明岐刚拿起朱笔,准备批阅今日的第一份奏折。

    侍立一旁的福泉便面色古怪地呈上一份素笺,并非正式的奏本格式。

    “陛下,这是……程御史今早递来的。”福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周明岐动作微顿,接过素笺展开,字迹倒是工整,只是那内容……

    “臣程戈谨奏:

    陛下圣安,臣自蒙天恩,忝列朝班,常怀战兢,恐负圣望。

    然近日夜不能寐,反复自省,深觉才疏学浅,德不配位。

    于国于朝,实无寸功,空耗俸禄,羞愧难当,尤其前日面圣,陛下殷殷关切,嘱臣静养。

    臣每思及陛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而臣却不能为君分忧万一,反成负累,便觉五内如焚。

    长此以往,臣恐非但不能为陛下效力,反因心中郁结,积忧成疾,徒惹陛下烦忧。

    臣年虽未老,然心已暮沉,如风中残烛,再难当朝廷重任。

    枯坐职衙,实属尸位素餐,非人臣之道。

    思前想后,唯有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官职,放归乡野。

    如此,陛下可另择贤能,充任实职。

    而臣亦可于林泉之下,日夜为陛下祈福,颂圣安康,虽身远离,赤心一片,或可稍安。

    伏乞陛下怜准,臣戈,泣血再拜。”

    周明岐:“……”

    周明岐看着那份字字真挚要求告老还乡的素笺。

    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想也没想,抬笔便写上,“卿年未老,何以言退。”

    写完,低声跟福泉说道:“去把新贡上来的沉香给他拿去,让他莫要胡思乱想。”

    福泉躬身应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周明岐,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程戈收到口谕和那盒御赐的沉香,心下清明如镜。

    果然,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陛下是要唱全套的。

    话说这古人辞职,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流程。

    也可以说是一场政治表演,为了表达君臣情谊,皇帝一般都会再三挽留。

    程戈是知道的———

    这卿年未老,何以言退八字御批,与他预料中分毫不差。

    第一回合,陛下依礼制温旨慰留,彰显了圣人的宽容与惜才。

    而他程戈,作为乞骸骨的臣子,戏台既已搭好。

    他便需将这不恋权位,去意已决的角儿继续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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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辞官风波

    程戈一下朝就开始关起门来,琢磨着如何将第二封辞呈写得更为情真意切,更令人动容。

    程戈再次铺开素笺,蘸墨挥毫———

    这一次,他遣词造句更为恳切,引经据典,将自己贬低得愈发不堪。

    先是感念天恩浩荡,陛下竟赐下如此珍品,更令臣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再言自身才德,实难匹配陛下信重,近日又感沉疴泛起,精神愈发短少。

    处理公务时常感力不从心,深恐因一己之弊,贻误朝廷机要,此罪万死莫赎。

    最后再次强调,绝非矫情,实乃一片赤诚,为君国计。

    恳求陛下怜其愚衷,准其归隐林泉,使得贤者能居其位,则国家幸甚,臣虽布衣,亦感念圣恩于九泉之下。

    字字泣血,句句真诚,堪称乞骸骨范文。

    第二封辞呈递上去,程戈便在暗中观察。

    果然,这次陛下的批复来得更快了些,内容依旧是驳斥,但语气似乎更重了几分。

    斥他不当妄自菲薄,言说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要他安心守职。

    紧接着,第二波赏赐又到了———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熏香,而是加上了宫廷御药房精心炮制的珍稀药材,言明是给程戈调理沉疴之用。

    消息很快在官场中传开,同僚们前来慰问时,语气都带着几分微妙的羡慕。

    “程御史简在帝心啊!陛下如此再三挽留,实乃殊荣!”

    “程兄何必执着归隐?陛下信重,正当奋发有为啊!”

    程戈:“……”

    周明岐这帝王心术,当真是玩得炉火纯青。

    若是一般臣子,到了这一步,大抵也就见好就收,感激涕零地继续为陛下效死了。

    但他程戈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他知道,这场表演还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酝酿情绪,准备写下第三封,也是最终版的辞呈。

    这一次,需得带上更强烈的决心,甚至要流露出一种陛下若不批准,臣便长跪宫门不起的悲壮感,真正将这场三请三留的经典戏码推向高潮。

    君臣二人,隔空对弈,心照不宣地演绎着这场千年不变的古老仪式。

    然而,就在程戈以为他就要脱离苦海时,狗皇帝竟然将他的奏折留中了。

    程戈:“???”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程戈重重地叹了口气。

    心想难道这周明岐比其他皇帝更注重仪式感?

    不行,还是得坚持!

    隔日,命苦周明岐又收到了程戈的辞呈,活像是被流氓不断骚扰的姑娘。

    这次的用词更加恳切,逻辑更加自洽,把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

    仿佛多留在朝堂一刻都是对陛下的亵渎,对朝廷的犯罪。

    字里行间那股“求求你放我走吧”的摆烂气息几乎要透纸而出。

    周明岐扫了一眼,心口就闷得厉害,直接往旁边一丢,继续留中不发。

    此后,程戈仿佛找到了新的日常任务,虽不再每日递辞呈,但隔三差五就来一封。

    花样百出,时而悲情,时而自嘲,时而引经据典论证自己辞职的合理性。

    搅得周明岐每次看到他那熟悉的字迹,血压都隐隐有升高的趋势。

    偏偏那小子还没什么错处,就靠文字隔空恶心人,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当然,辞职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东宫。

    太子周湛自那日被程戈干脆利落地拒绝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恹恹了好几日,课业无心,茶饭不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程戈那日绝决的话语。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失落和委屈中回过神来,就惊闻程戈竟然主动请缨要去源州那等凶险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