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飞快地将肉串翻了个面,动作娴熟得堪比老兵耍刀。

    肉串与炭火接触,发出“滋啦”声响,程戈连忙拿过他那罐独家秘制的香料,“唰唰”几下均匀撒上。

    瞬间,一股混合着焦香、肉香和奇异辛香的霸道气味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程戈满足地吸了吸鼻子,迫不及待地捏起最肥美的一串。

    这下也顾不上烫,飞快地吹了两口气,就一口咬了下去。

    外焦里嫩,肉汁在口中爆开,混合着秘制香料的独特风味。

    程戈正眯着眼,陶醉在烤羊肉的极致美味里,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温奶茶,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正准备对羊肉再次发起进攻——

    “哗啦”一声,营帐的门帘被猛地撩开,一股凛冽的风雪气息瞬间灌入,冲散了帐内温暖的烤肉香。

    崔忌带着一身尚未融化的寒气走了进来,肩头、发梢还沾着细碎的雪粒。

    他动作利落地解下沉重的甲胄,随意搁在一旁便径直走到炭炉旁,极其自然地在程戈身边坐了下来。

    程戈嘴里还塞着肉,鼓着腮帮子,眨巴着眼睛看他。

    见崔忌坐下,他非常上道地将手里的羊肉递了过去。

    崔忌接过来,就着程戈刚才咬过的地方,张口就咬下一块,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战场带回来的冷硬气息,似乎在这烤肉香气里融化了几分。

    一边吃着,一边拿起了几串生肉,动作熟练地摊在炭火上,翻动,撒料……

    两人一个烤一个吃,配合默契,帐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温暖与肉香将外界风雪隔绝,自成一方安逸天地。

    突然,帐外传来亲兵难掩激动的声音:“将军,北狄遣使送来议和书。”

    程戈正咬着一块筋道的羊肉,闻言动作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崔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将手里烤得恰到好处的肉串塞进程戈手里,用布巾擦了擦手,沉声道:“拿过来。”

    一名亲兵低头入内,双手奉上一卷羊皮。

    崔忌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前面无非是些罢兵、划定界限、互市之类的常规条款,虽显憋屈,但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最后附加的一款时,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刚毅面孔,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程戈难得看到崔忌露出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羊肉顿时不香了。

    他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犹豫着开口问道:“……议和条件是什么?很过分吗?那群狗东西是不是又要狮子大开口?”

    崔忌侧过头,看向程戈,嘴唇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面色极其复杂难言。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羊皮议和书递了过去。

    程戈狐疑地接过,目光在羊皮卷上快速扫过。

    前面那些条款虽然也有些出格,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一条条款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戈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刚刚吃下去的羊肉仿佛卡在了喉咙口。

    他猛地抬起头,看看议和书,又看看崔忌。

    然后再低头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羊皮纸盯出个洞来。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尖锐爆鸣,“卧槽!!!”

    他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那条款,手指抖啊抖的开口,“和…和亲?!郁离?!跟乌力吉?!!”

    他猛地从垫子上弹起来,像是屁股被炭火烫了一样。

    在帐内来回走了两圈,又冲回崔忌面前,把议和书几乎怼到他脸上。

    “不是!你确定这是议和书?不是北狄人写的话本子?

    还是他们集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毒蘑菇产生幻觉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乌力吉那家伙是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还是他其实是个女的我们一直没发现?!” 他开始口不择言地胡乱猜测。

    崔忌看着程戈,伸手指了一下那羊皮卷末尾清晰盖着的北狄王庭印信,“印信为真,做不得假。”

    “他一个北狄大将,怎么能喜欢男人?!还要不要脸了!”

    程戈脱口而出,说完才猛地意识到什么,有些心虚地飞快瞥了崔忌一眼,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赶紧找补。

    “我…我的意思是,说他痴心妄想!异想天开!郁离是什么人?那是…那是风光霁月般的人物!

    合该配那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才对!”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嘀咕。

    崔忌听到他这话,不置可否地轻轻呵了一声,没有接话。

    程戈捏着那份碍眼的议和书,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坚韧的羊皮纸都捏出了褶皱。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崔忌身侧挪了挪,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侥幸问道:

    “那个…崔忌,你说…咱们要是把这玩意儿…嗯…暂时押下,就当没收到…?”

    崔忌正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翻了个面,闻言动作都没停,只平淡地回了一句。

    “可以。先把你自己连同你的九族,各自的棺材都准备好就行。”

    程戈:“……”

    他脖子一缩,瞬间蔫了,像被戳破的皮球,低低地“哦”了一声。

    讪讪地把手里揉得有点皱的议和书小心翼翼地抚平,规规矩矩地放回原处。

    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嘟囔:“我…我就是觉得,这缘分嘛,总得讲究个两厢情愿,强扭的瓜不甜。

    而且…而且郁离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看就是个…就是个直男!

    对,直男!就是那种只喜欢姑娘的!这样硬塞过去,怎么能幸福嘛…”

    听到程戈信誓旦旦地判断林南殊是“直男”,崔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将手中烤好的肉串递了一串给程戈。

    程戈接过肉串,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而且我听说啊,那乌力吉身壮如山,力大如牛,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这要是郁离那小身板过去…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得被搞死啊!”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个主意,狗腿地把手里的肉串递到崔忌嘴边。

    “诶,崔忌,你说…咱们要不…在这名字上动动手脚?

    反正天高皇帝远,找个…找个本身就喜好男风的兄弟,替郁离去和亲?

    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简直绝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崔忌听到这话,刚嚼了一口肉的动作猛地顿住。

    只觉得嘴里的肉瞬间像是长出了无数细刺,扎得他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一脸期待的程戈,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可以。”

    程戈一听,猛地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抓住崔忌的手腕:“真的啊?!你同意了?!”

    崔忌任由他抓着,淡淡地“嗯”了一声,补充道:“反正我崔家九族,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人了。”

    程戈:“…………”。

    程戈一听崔忌这带着凉飕飕意味的话,捏着他手腕的力道顿时松了,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嘟囔:“……那还是算了。”

    他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肉,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事儿太离谱了!”

    崔忌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烤架上的肉,声音平稳。

    “离谱与否,印信为真。此事已非我等边将所能擅专,需即刻八百里加急,呈报京师,由陛下与朝堂诸公定夺。”

    程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是一时难以接受。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我知道……就是替郁离憋屈。这叫什么事儿啊……”

    程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演绎画面——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郁离,被锁在阴暗潮湿的北狄小黑屋里,衣衫凌乱,白皙的脸上带着几道血痕,眼神破碎又倔强。

    然后,一道如同山岳般的巨大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乌力吉那粗犷狰狞的脸在昏暗中浮现,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狠狠捏住郁离纤细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乌力吉低沉沙哑、如同野兽喘息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嘶——!”程戈小身板猛地一抖,手里的肉串差点掉进火堆里。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却感觉那影像更清晰了。

    甚至自动补全了郁离眼角滑落的一滴晶莹泪珠……

    第349章 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