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寂,唯有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相互碰撞。

    下一秒,程戈动了!他几乎是扑了出去,抓起地上的刀!

    乌力吉眼神一厉,周身肌肉绷紧,右脚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

    程戈抓起弯刀,看也没看乌力吉,手腕猛地一翻,刀尖调狠狠朝着自己心口捅去。

    乌力吉:“!!!”

    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瞳孔紧缩到了极致。

    脸上所有怒意、沉郁的审视全部被一种近乎骇然的惊恐击碎!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看清刀尖冷冽的寒芒,能看清程戈眼中那片凛冽的死志。

    身体的速度超越了意识,就在那锋利的刀刃与皮肉的毫厘之间——

    “噗嗤!”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传来。

    殷红温热的液体顺着乌力吉的指缝溢出,沿着刀身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在程戈胸前的衣襟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帐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紊乱到极致的喘息,和鲜血滴落毛毡清晰到恐怖的滴答声。

    刀,悬在两人之间。

    刀尖染血,离程戈的心口只有毫厘。

    刀身染血,被乌力吉的手掌,死死握住。

    汗水从乌力吉的额角滑落混入眉骨,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死死锁在程戈脸上。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握着刀柄指向自己,一个握着刀刃血流不止。

    直到一滴温热的血,沿着刀身滑落,精准地滴在程戈的手背上,那滚烫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

    几乎是同时,乌力吉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血腥气的汉语:“松……手。”

    那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程戈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他看着乌力吉血流不止的手,看着对方眼中那片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风暴,理智一点点回笼。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杀不了乌力吉,也杀不了自己,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最终,那紧绷到几乎要碎裂的力道,从程戈指间一点点泄去。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当啷。”弯刀失去支撑,落在两人之间的毛毡上,发出一声轻响。

    刀刃上依旧沾染着刺目的红。

    乌力吉也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握住刀刃的手。

    那只手一获得自由,便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只手掌和袖口。

    他看也没看自己的手,目光依旧紧紧盯着程戈,确认他不再有自戕的举动。

    松开刀柄后,程戈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他低垂着脑袋,散乱的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整个人几乎拢在阴影里。

    乌力吉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方才那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此刻死寂般的空洞,都让他心头那股窒闷感挥之不去。

    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带着迟疑和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轻轻碰了碰程戈低垂的下巴。

    指尖沾染了些许从自己手上蹭到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渍,在那苍白失色的皮肤上留下一点突兀的暗红。

    程戈却似无所觉一般,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分毫。

    乌力吉的眉头拧得更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他想确认程戈的状态,想质问他为何这么做,或许还想……说点别的。

    但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贫乏,而他惯常的沉默,似乎也失去了效力。

    就在他试图组织词句的瞬间——

    程戈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软软地向一侧歪倒下去!

    乌力吉:“!!!”

    乌力吉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方才所有的思虑、迟疑、甚至掌心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惊骇冲散!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和未受伤的左手同时伸出。

    在程戈的脑袋磕到坚硬榻沿之前,险之又险地将人接住,揽进怀里。

    入手的分量极轻,带着虚脱后的绵软和冰冷。

    程戈双眼紧闭,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话说几日前,云珣雩亲自率军出击,以雷霆之势将西戎和南蛮联军打回了老巢,狠狠教训了一番。

    那些蛮族吃了大亏,损兵折将,眼下正惶惶如丧家之犬,缩在老窝里舔舐伤口,短时间内是绝不敢再露头造次了。北境边关的压力为之一轻。

    绿柔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风与疲惫。

    她又在营地周边、甚至更远的雪原山林里找了一整天,依旧没有程戈的任何线索。

    连日的大雪掩盖了太多痕迹,希望如同指间的流沙,越攥紧,流失得越快。

    营地里很多人都在劝她放弃,那些话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那么大的雪,一个人陷在里面,怕是早就……”

    “或许……已经被积雪埋了,或者遭遇了饿狼……”

    每一次听到,都像钝刀子割肉,但她固执地不肯信,也不能信。

    活要见人,死……她拒绝去想那个字。

    刚回到自己暂住的小营帐,她连沾满雪泥的靴子都顾不上脱。

    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抓起桌上冰冷的粗陶水壶,对着壶嘴就猛灌了几大口水。

    液体划过喉咙,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水渍,将水壶重重放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打算再出去,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

    谁料刚转身,便冷不丁差点撞上一堵“墙”——一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的人。

    绿柔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抬眼看去。

    营帐内光线昏暗,她还没完全看清来人的模样,耳边便已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卿卿,去哪了?”那声音不高,却让绿柔瞬间僵住。

    许久后,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那顶不起眼的小营帐内快速闪出,转眼便融入渐浓的暮色与营地交错的人影中,消失不见。

    ………

    不出一日,北境局势陡生巨变,烽烟再起!

    原本因西戎南蛮败退而稍显缓和的边关,骤然被更为猛烈的战火席卷。

    而这一次,挥师北上的,并非大周军队,而是南陵!

    南陵铁骑如同蛰伏已久的凶兽,毫无预兆地自侧翼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北狄控制下的几处重要草场和关隘。

    攻势之猛烈,行事之决绝,全然不似往常那个与各方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南陵。

    北狄王庭,呼图克大汗的牙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废物!一群废物!” 呼图克将手中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酒液四溅染污了华丽的地毯。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一双虎目因愤怒和连日未得好眠而布满血丝。

    “南陵人疯了不成?!云珣雩那条疯狗,他到底想干什么?!”

    帐下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他们同样懵然且憋屈。

    原本联合西戎、南蛮,意图趁大周内部分神之际撕开缺口,攫取利益。

    谁料西戎南蛮不堪一击,被云珣雩亲自揍得哭爹喊娘,缩回老巢不敢动弹。

    北狄独自面对大周压力已觉吃力,正盘算着是咬牙硬撑还是暂退一步,保存实力。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南陵毫无征兆地扑上来,对着他们后背就是一顿狠咬!

    攻势既快且刁,专挑北狄兵力调动不及、防御相对薄弱之处下手。

    几日之间,已有两处小型部族聚居地被劫掠,一处扼守水草的隘口失守。

    呼图克的怒火在牙帐内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华丽的穹顶掀翻。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皮靴踏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几日来,他连续派出数批使者,携带重礼,言辞恳切,试图与南陵沟通,哪怕只是暂时休兵,弄清缘由也好。

    然而,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将热脸贴上冷屁股,换来的是毫不留情的驱逐和羞辱。

    最后甚至还将使者打得鼻青脸肿,可谓是半点余地都不肯留。

    “师出有名……师出有名……” 呼图克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重复着这个自古兵家皆循的常理。

    脸上肌肉扭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云珣雩是疯了还是傻了?连块遮羞布都不要,就这样扑上来乱咬?!

    我北狄与他南陵,近年无大战,边境偶有小摩擦也早已平息,榷市往来甚至还算顺畅……他到底为了什么?!”

    帐下将领们低着头,他们同样被这毫无缘由的疯狂进攻弄得晕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