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硬地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手里这把“挺好使”的匕首。

    油光浸染了原本冷硬的线条,鹿角刀柄上细腻的纹路在油渍下若隐若现。

    程戈:“???”

    那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重锤一样砸在程戈心口。

    程戈像被那鹿角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又觉得不对,僵在半空,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也不是,紧也不是。

    他舔了舔油乎乎的嘴角,喉咙里那口没咽下去的羊肉不上不下地梗着。

    他顺手抢来的刀……怎么会是乌力吉的?!

    要是早知道……打死他也不敢碰啊!程戈突然想起来,他还拿这匕首捅了乌力吉一刀。

    妈的!这哪里是刀,这分明是催命符!不,比催命符还烫手!

    程戈感觉手里的匕首重如千钧,油渍都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错觉。

    他艰难地把那口羊肉咽了下去,脖子伸出去老远。

    周围欢庆的喧闹声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对面汉子那惊疑不定的目光,还有旁边乌力吉那沉静得令人发毛的存在感。

    不行,得说点什么……得解释……

    第387章 随礼

    程戈眼神乱飘,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素色手帕,小心翼翼地开始擦拭匕首上的油渍。

    擦了几下,油光稍褪,露出匕首原本冷冽的线条和那枚嵌在鹿角柄上,此刻看来格外刺眼的宝石东珠。

    程戈的呼吸又窒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十二万分心虚的干笑。

    目光闪烁地看向乌力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用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语气小声嘀咕:

    “那个……要、要是说……这刀……是我不小心……捡、捡到的……你……信吗?”

    程戈说完,耳根红得滴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乌力吉的表情。

    乌力吉:“………”

    乌力吉没有立刻接话。

    篝火跳跃,橙红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也烘得程戈脸上的热度不断攀升。

    程戈举着那把擦得半干不净的匕首,手臂渐渐发酸,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那北狄汉子探究的目光,还有周围隐约飘来带着好奇的打量。

    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难熬。

    就在程戈快要坚持不住时,乌力吉伸出手,倒了一碗马奶酒。

    他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程戈:“……?”

    这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程戈有点发毛。

    还没等他想明白,手中一空,匕首却被乌力吉接过去。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的指尖,触感清晰得让程戈又是一个激灵。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罪证”落入了“苦主”手中,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心想乌力吉不会暴起一刀捅死自己吧!

    谁料,还没等他再多想,一盘切好的羊肉推到了程戈面前。

    程戈:“………”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羊毛,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乌力吉看着他,目光在程戈依旧有些鼓的腮帮子上停顿了一瞬。

    “……慢点吃。”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般,又补充了个简短却精准的字:

    “……噎。”

    程戈立马躲开对方的目光,几乎将脸埋进肉里。

    心里乱糟糟的,那把刀和乌力吉那句“噎”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就在这时,一阵风伴着清脆的笑声靠近。

    塔娜端着酒碗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混合着羞涩与欢喜的红晕。

    她先恭敬地向乌力吉敬了酒,说了几句祝福和感谢的话。

    乌力吉接过,一饮而尽,点了点头。

    接着,塔娜转向程戈,眼睛弯弯的,用生硬的、却充满善意的大周话说道:

    “远方的客人……谢谢你的祝福和礼物……我敬你。”

    程戈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慌忙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乌力吉刚才倒满的马奶酒。

    两人碰了碗,程戈仰头一口闷下。

    马奶酒清甜微酸的后味在口中漾开,带着奶香和些许酒气,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纷乱。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角,放下酒碗,正要重新坐下,继续和那盘羊肉以及满脑子官司作斗争——

    谁料,塔娜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劲不小,带着草原姑娘特有的力度和温热。

    程戈:“???” 他整个人僵住,愕然抬头看向塔娜。

    对方脸上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坦荡,并无任何狎昵之意,只是单纯地……拽住了他。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北狄青年立刻笑着用大周话高声解释道:“这是在邀请你一起跳舞呢!客人!”

    跳舞?!

    程戈的脸“轰”地一下更红了,刚喝下去的酒似乎全涌上了脑门,让他耳根发烫,还有点晕乎乎的。

    “我、我不太会跳……啊……” 程戈试图婉拒,声音发虚。

    塔娜却不管这些,笑着用力一拉,语气欢快:“很简单……跟着大家就好!”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善意地起哄、拍手。

    程戈被这热烈的气氛推着,半推半就顺着塔娜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被塔娜牵着,走到了篝火旁最热闹的圈子边。

    塔娜松开他的手,自己率先跟着鼓点舞动起来。

    她的舞姿并不复杂,甚至有些随意,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踏步都带着一股草原儿女特有的洒脱和生命力,

    裙摆飞扬,发间的饰物叮咚作响,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程戈看得有些呆,也被感染了,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跟上节奏,踢腿、摆手、转圈。

    一开始手脚僵硬,同手同脚,惹得周围阵阵善意的哄笑。

    但他脸皮厚,也不觉得多难堪,反而渐渐放开了,越跳越投入。

    周围的人纷纷加入,舞动的圈子越来越大。

    程戈在人群中穿梭,面前牵手的对象换了一波又一波。

    年轻姑娘,壮实汉子,一张张陌生的脸,但此刻又无比熟悉。

    火光熊熊,汗湿的脸将冬夜的寒意彻底驱散。

    程戈跳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胸口却充盈着一种来到这个世界后前所未有简单直接的畅快。

    他大笑着,旋转着,在跳跃的光影和热情的人群中,暂时做回了一个只需尽情欢乐的、简单的“程戈”。

    程戈喝了不少酒,到最后已经有些醉得不行了。

    他浑然忘了所有顾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随着鼓点和欢笑沸腾。

    手里不知谁又塞给他一个酒碗,他想也没想,仰头灌下。

    辛辣与奶香混合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起一阵灼热的快意。

    他将空酒碗高高举起,对着渐熄的篝火和还未完全散去、依旧三三两两说笑的人群。

    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不管不顾的豪迈:“接着奏乐!接着舞——!!!”

    喊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旁边一位同样喝得脸膛红黑的汉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也跟着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背。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越来越弱,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和零星跳跃的火星。

    凛冽的夜风骤然卷起,吹散了残留的烤肉香气和暖意。

    乌力吉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背后微弱的炭火和清冷的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郁离……” 乌力吉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沉更稳,“回去了。”

    程戈身体摇摇晃晃,眼前一阵阵发晕重影,几乎看不清乌力吉的脸,只觉得那声音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聚焦,视线却总是模糊地晃动。

    他晃了晃脑袋,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乌力吉胸前,才勉强看清对方那眉眼和紧抿的唇线。

    盯着看了好几秒,程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醉眼迷离,脸颊酡红。

    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指着乌力吉的鼻子,大着舌头声音含混:

    “骑……骑大马!我、我要骑大马!!”

    ………

    脚下传来枯草和冻土被踩实的“咔嚓”轻响,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凛冽夜风。

    视野陡然拔高,晃动的星空和远处帐篷模糊的轮廓映入眼帘。

    程戈晕乎乎地坐在一个异常宽阔、稳当的“坐骑”上。

    他手上抓住乌力吉头上绑着的发辫,紧紧攥在手里,身体随着“坐骑”的步伐微微摇晃。

    冷风一吹,酒意翻涌,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飘出去老远: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