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笑容里却隐隐带着几分傻气。

    “郁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雨声淹没。

    “我在……我在的……”林南殊的声音沙哑,眼眶红得厉害。

    程戈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董生唯巧笑,子都信美目。百万市一言,千金买相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不道参差菜,谁论窈窕淑?愿言捧绣被,来就越人宿。”

    程戈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描摹过去,从他的鼻梁描摹过去,从他的嘴唇描摹过去。

    “当日与太傅同乘,他便让我多留意眼前的如玉檀郎。”

    程戈缓缓吸了一口气,笑意深了,“我天生愚笨,当日不懂,竟是误会了太傅的意思。”

    “慕禹……你别说了……”林南殊额头抵在程戈的手背上,后背不住地颤动。

    程戈没有停,他看着林南殊,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淡。

    可他还是努力睁着,想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如今想来……”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也只有名满天下的林南殊,才称得上这般的郎君。”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只可惜……”

    那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我命浅福薄,怕是要辜负太傅的美意了。”

    林南殊的手猛地收紧,“慕禹……求你……”

    他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要这样……求你……”

    程戈看着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还没出口,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他侧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周隐云连忙上前,用帕子给他挡住。那帕子瞬间被血染红,触目惊心。

    程戈咳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云珣雩扶着他的后背,手轻轻地拍着帮他顺气。

    好不容易,那咳嗽才慢慢停下来。

    程戈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沫,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他缓了缓,抬起头,看向周隐云。

    周隐云就跪在榻前,单膝点地,身上沾满了血污,脸上也带着疲态。

    程戈看着他,那张脸与初见时那略微盈润的模样大相径庭。

    眉眼轮廓变得凌厉,像是被这几个月的光景硬生生磨出来的。

    程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歉疚。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万分的小心。

    “世子殿下……”

    周隐云抬起头。

    程戈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抱歉的笑。

    “当日在翠云楼骗了世子殿下,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望世子……别同我计较。”

    周隐云的嘴唇猛地抿紧,看着程戈那双还在努力睁着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道:“我怎么会同你计较。”

    他靠近了一些,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不管你是男是女——”

    “是慕禹,还是菜菜,我都不计较。”

    “骗我也罢。”

    “打我也罢。”

    他盯着程戈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都不计较。”

    程戈听到他的话,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血污,可那双半阖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周隐云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看着程戈,忽然——他把脸侧到一旁。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

    可程戈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那侧过去的脸上,微微颤抖的下颌线。

    程戈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世子殿下……”

    周隐云没有回头,只是把脸侧到一旁,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窗外的雨还在下。

    “……对不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让你难过了。”

    程戈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

    他咽了回去,目光慢慢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周明岐站在不远处,面色依旧有些虚弱,可那双眼睛始终看着他。

    程戈的嘴角扯了扯,“陛下……”

    周明岐往前走了两步,在榻边站定,微微弯下了腰,“你说。”

    程戈眨了眨眼,像是努力让自己清醒些。

    “陛下可有看到一只灰隼?”他顿了顿,“羽毛灰扑扑的,脚上绑着个铜环……”

    周明岐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个,“未曾见到。”

    程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心想灰云那家伙,估计是导航不给力,迷路了。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底那一点光,还是暗了暗。

    兴许是有些累了,只觉得眼皮往下坠得厉害。

    说话也愈发变得吃力起来,“陛下……您能靠近些吗?臣想同您说几句话。”

    周明岐没有犹豫,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乌力吉……”他喘了口气,“他在太极殿后面的角落里,臣给他下了药,用木箱挡着……”

    周明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程戈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求陛下……派人去救他……保他性命……”

    “他虽是狄人,潜入大周却没什么坏心……望陛下莫要同他计较……”

    他吸了口气。

    “等他好了……便让他回北狄去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就说……我不想见他……莫说我死了。”

    周明岐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作。

    过了很久。

    他点了点头。

    “朕知晓了。”

    程戈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他歇了歇,又开口。

    “陛下……”

    周明岐看着他,程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袍,“陛下将臣……葬在北麓山下吧……”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处风水好……臣已经找人看过了……”

    “尽量办得风光些……把臣那些家当……都一起下葬……”

    周明岐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淡的光。

    程戈等了等,没等到回应。

    他想了想,不露痕迹地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低调些吧……

    他看向周明岐,带着两分释然的笑。

    “那些家当……还是留给绿柔姐吧……”

    “除了孩子……还得养大黄那个饭缸……怕是供养不起……”

    “更何况……要是太招摇,容易被盗贼惦记,臣不想被人掘坟。”

    程戈歇了歇,“届时给臣放几身衣赏就行……”

    “臣去底下……你们得空了……多给臣烧点纸钱什么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们知道……臣在上边……有人脉……”

    众太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刹那间照亮整座殿宇。

    烛火猛地一晃,殿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闷。

    程戈的眼睫微微颤了几下,指尖重重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他缓缓转过头,朝着周明岐的耳边又靠近了一寸。

    那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了,“陛下……”

    周明岐没有动。

    程戈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轻飘飘地落进去。

    “那匣子里面的东西……臣都看见了。”

    周明岐的瞳孔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程戈似无所觉。

    他只是靠在周明岐的肩侧,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温柔。

    “陛下垂怜,臣感激不尽。”

    “今生无福……”

    他停顿了两息,像是在攒力气。

    “若有来生……必定受了这天恩。”

    周明岐的手猛地攥紧。

    他低下头,看着贴在自己肩侧的那张脸,那双眼睛已经半阖上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榻边、浑身甲胄未褪的人。

    崔忌的盔甲上还沾着血,脸上也带着血痕,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过。

    “崔……忌……”

    崔忌双腿似灌了铅,艰难地往前挪着步。

    眼前的一切,让他仿若又回到数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而如今,熟悉的场景,又开始在他眼前复刻。

    他甚至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走,慢慢靠近。

    程戈抬起手,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擦了擦崔忌胸前的甲胄。

    那上面沾着血渍,已经干涸了,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