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品:《讨债鬼

    大家只知道商陆受伤了,有人说是商业寻仇,有人说是意外冲突。

    温锐能搜到的版本五花八门,可无论哪一种,都离奇地绕开了“温锐”这个名字,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没有遭到诋毁,也没有看到被过度扭曲的事实。

    因为他被彻底“抹除”了。

    这种被刻意抹去的存在感,比他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带着恶意的桃色谣言都令他感到耻辱。

    他以为自己不见了,商陆至少会难过,会痛苦。

    与游竞先谈条件的时候,他的确存了些小心思,他要躲起来,让商陆后悔。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被抛弃了。

    他的落海没有掀起巨浪,甚至没有引来多少关注的目光。就像一颗最最微不足道的石子掉入海水中,一声轻响后,海面迅速恢复平静,涟漪很快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为此失去了健康,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尊严,甚至连一分公道都讨不回来。

    他时常觉得自己回到了落海那一夜,恨意如同冰冷的海水一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刻,比悲伤更坚硬的情绪,牢牢地攫住他的心脏,支撑着他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能为自己报仇。

    活下来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温锐认为自己现在有比仇恨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把这些东西全部抛在脑后,假装释怀了。

    直到有一天,胡菲来送文件时,无意间提起:“对了,你知道海岳集团的商总吗。那位商总之前和我们游总合作过,前段时间低调得很,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能成为游竞先的秘书,胡菲无疑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女人。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有些自来熟,且喜欢八卦。

    她从随身携带的名牌手包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报纸,放到温锐的书桌上,“喏,你之前不在国内,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他的名字。”

    胡菲打开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说:“前天有家财经媒体在机场堵到了他,拍到了照片……啧,虽然坐着轮椅,倒是挺体面的。换做其他人被偷拍,说不定就翻脸了。”

    温锐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报纸上,报纸上的照片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

    商陆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大衣,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令人看不出他哪条腿出了问题。

    照片上,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后推着轮椅的陆择文说话。发现自己被偷拍,他脸上甚至挂着一抹微笑,抬手向镜头方向示意。

    体面。真体面啊。

    温锐盯着那张照片,确切来说,是盯着商陆脸上的微笑,指尖冰凉。

    他很想透过这张模糊的照片,在商陆脸上找到哪怕一丝难过的神情,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猜测商陆坐在轮椅上的原因,可是注意力很快又被商陆脸上的微笑所吸引。

    为什么笑得出来,他把我忘了吗?

    先是疑惑,不解,然后是后知后觉的不甘,怨恨。

    就在他躲在这间房子里苟延残喘,每晚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时候,这个人还能够从容地应对媒体,微笑着保持他商界精英的完美形象。

    他就这样被抛弃,被遗忘了,连一丁点存在的痕迹都不配留下。

    胡菲还在说着自己所知道的八卦,温锐没有应答,只是慢慢伸出手,用自己修理得很短的指甲,按在报纸上,一点一点,将印着商陆照片的位置抠了下来。

    胡菲发现他的举动,虽然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说:“怎么不用剪刀呀,我去给你拿。”

    她起身去书房外面找剪刀。

    等她带着剪刀回来的时候,温锐已经离开了书房,书桌上只留下一张被抠掉一部分内容的报纸。

    胡菲当然不会莫名其妙给温锐拿来一张报纸,然后聊起八卦。她站在书桌前,拿着剪刀在空气里剪了两下,小声嘀咕:“怪不得游总让我带着报纸过来呢,这种小男孩果然会崇拜商总那样的男人。”连报纸上的照片都带走了。

    她心想,游总也太厉害了,连这个都能猜到。

    小男孩一定觉得商总这样的男人很有魅力,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吧。

    其实她们游总也很厉害的。

    那天之后,温锐卧室的墙上多了一个简易的飞镖靶。

    靶心处正是那张温锐从报纸上抠下来的,商陆面带微笑的照片。

    温锐用他的照片练习飞镖。

    飞镖扎进照片,发出“咄”的闷响,洞穿了那张英俊的,微笑着的面容。

    他怎么能笑,他怎么笑得出来!

    在商陆英俊的脸上,那道微笑是那么刺眼,落在温锐眼中似极了嘲讽。

    时时刻刻提醒着温锐,被抛弃的绝望感是如此真实。

    被他刻意遗忘的仇恨重新涌上心头,浓烈,腥膻,带着实质性的铁锈味,冲撞着他的喉咙,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那份报纸带给他的伤害比想象中要大。

    看到商陆照片后的那段时间,每天清晨醒来,他因潮气的刺激而剧烈咳嗽的时候,纸巾上会出现红色的血丝。

    而到了夜晚,他为了换取几小时勉强称得上是“睡眠”的混沌,吞服的安眠药也从一粒增加到三粒。

    身体拉响警报,他却浑然不顾,或者说,被仇恨埋没了。

    席修远对此忧心忡忡,将温锐的咳血归咎于身体未愈以及忧思过度。

    他知道温锐的处境如履薄冰,并不安全。

    有人想要致他于死地,所以他只能躲起来。

    他本想带着温锐远走国外,彻底离开这片危险的地方,但是遭到了拒绝。

    “我还有事没做完,舅舅。”

    席修远没有办法,只好将自己的工作重心逐步转移回国内,在游竞先麾下巨擎集团控股的医院任职。

    他把温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重要,几乎每周都要驱车数小时过来看他,带来各种补品,嘘寒问暖,生怕他有一点点不适。

    温锐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家人了,他不能失去温锐。

    对于他的关心,温锐照单全收,不推拒,更不会主动索要。

    面对席修远时,他总是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疏离。

    席修远知道他受到的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毁灭性的打击和创伤,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过来的。

    他内心深处期盼着温锐有一天会依赖他,信任他,对他流露出一点卸下防备的柔软,像曾经对商陆撒娇那样对着他撒娇。但他很清楚,这一切不能操之过急。

    温锐现在就像一块被榨干水分的海绵,勉强保持着生机,任何过度的靠近和索取,都会将他干涸的身体击垮。

    他只能慢慢等,等待温锐觉得自己安全了,才会重新打开心扉,接纳他这个家人。

    第33章 shang.lu.

    又一个安静的下午,席修远像往常一样,提着大包小包,驱车数十公里来到别墅。

    房子里静悄悄的,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侧门走进院子,院子里也没有人在,海风穿过廊下,吹起贝壳串起的风铃,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锐锐,锐锐?”

    他喊了几声温锐的名字,一直无人应答,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紧张地在别墅上下寻找,客厅,书房,卧室,甚至阁楼……都不见人影。

    各种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他脸色发白,正要打电话时,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房门被推开,温锐从外面进来。

    他穿着一件对他的体型来说过于宽大的灰白色连帽防风外套,帽子戴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完全覆盖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则被口罩牢牢遮住。

    只有几缕过长的,未经修理的黑色发丝,从帽檐的边缘以及颈侧逃逸出来,柔软地垂在肩头。

    尽管他将自己的脸遮掩得如此彻底,可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掩盖的。

    即使被口罩遮挡,那脸部轮廓的线条,还有从帽檐阴影下隐约可窥见的双眼,挺拔的鼻梁弧度——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惊人的美丽。

    尤其是他身上那种混合着冷漠,疏离的气质,以及那种被强行压抑的,亟待破壁的锋芒,太容易激起人心底的占有欲与破坏欲。

    “锐锐!”

    席修远急忙走过去,“你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出门?不是说好要出去的话让我陪着你吗?”他的语气充满焦急与担忧,绕着温锐走了一圈。

    温锐没有搭话,指尖勾住口罩的挂绳,轻轻一扯,再随意地摘下帽子。随着遮蔽物的移除,一张脸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

    席修远呼吸一滞。

    这么长的时间里,温锐的变化是惊人的。

    长时间待在室内,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肌肤细腻犹如白瓷,衬得眉眼愈发动人。

    或许是因为某些生理功能的永久性丧失,导致体内的激素也产生了微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