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沈卿辞已经穿戴整齐。

    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右手握着拐杖,左手拎着行李箱。

    离开时,他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半个月的房子。

    干净,整洁,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

    就像他从未来过。

    下楼时,他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时间还早。”沈卿辞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去一趟墓园。”

    和十年前的沈卿辞,彻底告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薇的声音传出:“我在机场等您。”

    挂断电话,沈卿辞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西山墓园。”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么早去扫墓啊?”

    “嗯。”

    车开起来,窗外的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人和清扫落叶的环卫工人。

    沈卿辞看着窗外,右手在拐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规律得像心跳。

    他让车在花店门口停下。

    花店刚开门,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搬花架。

    看见沈卿辞,她愣了一下,毕竟这个时间点很少有客人,更何况是这样一张过分好看却面无表情的脸。

    “我要鸢尾花。”沈卿辞说。

    老板娘回过神:“鸢尾……有有有,刚到的,很新鲜。”

    她从冷柜里取出一束紫色鸢尾,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晨光里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沈卿辞接过花,付了钱,转身离开。

    老板娘看着他拄着拐杖、抱着花束的背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出租车继续往城外开。

    墓园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寂静。

    守墓的老人刚打开大门,看见沈卿辞时打了个招呼。

    沈卿辞对他微微颔首,抱着花,拄着拐杖,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右腿的旧伤在湿冷空气里隐隐作痛。

    来到南区a-07。

    墓碑前已经有一束花。

    沈卿辞看着那束枯萎的鸢尾花,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俯身,将自己带来的鸢尾放在旁边。

    两束花并排而立,一束鲜活,一束凋零。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墓碑上。

    “沈卿辞”三个字刻得很深,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沈卿辞看了一会儿,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拄着拐杖离开。

    脚步和来时一样平稳,背影挺直,大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他想,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沈卿辞死在了十年前,葬在这里。

    而他是沈青,二十七岁,今天要飞往赫尔辛基,开始全新的人生。

    两条线,两个身份,从此再无交集。

    沈卿辞走出墓园大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雾散去,阳光穿过松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准备去路边拦车。

    却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沈卿辞停下脚步。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体型健硕,训练有素,眼神锐利,显然是专业保镖。

    沈卿辞的眼神平静到近乎冷漠。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先生。”其中一个保镖开口,声音低沉,“请您配合,我们老板要见您。”

    沈卿辞脚步没停。

    另一个保镖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不会耽误您太久。”

    沈卿辞这才停下来。

    他左手还拎着行李箱,右手握着拐杖,目光从两个保镖脸上扫过,然后看向他们身后,停着的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我不认识你们老板。”沈卿辞开口,声音和他眼神一样冷,“请让开。”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似乎有些为难。

    “先生,”第一个开口的保镖语气放软了些,“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您刚才……是不是在沈先生的墓前放了花?”

    沈卿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老板……”保镖说,“觉得您很像一位故人,所以想见见。”

    沈卿辞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

    故人。

    他不需要故人。

    “我没时间。”沈卿辞淡声开口,“我要去机场。”

    说完,他再次迈步。

    这一次,两个保镖没有再拦他,只是其中一人快步走向那辆劳斯莱斯,低声汇报情况。

    沈卿辞已经走到路边,抬手准备拦车。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沉稳,有力,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沈卿辞没有回头。

    他盯着远处驶来的出租车,抬起手。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很近,大概只有两三米的距离。

    沈卿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沉,很重。

    像是要穿透大衣和衬衫,看进骨头里。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连风都停了。

    出租车缓缓驶来,在路边停下。

    司机降下车窗:“先生,走吗?”

    沈卿辞伸手去拉车门。

    “等等。”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很低,很哑,带着一种沈卿辞从未听过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质感。

    沈卿辞的手僵在了车门把手上。

    他慢慢转过身。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很高。

    比记忆中高了不少,肩膀宽了很多,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脸……

    沈卿辞第一次看清二十六岁的陆凛。

    五官完全长开了,褪去了少年时的柔软,只剩下凌厉的线条,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健康,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但那双眼睛……

    沈卿辞记得陆凛小时候的眼睛很亮,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现在这双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把人吞噬的漩涡。

    陆凛也在看他。

    从沈卿辞的头发,到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再到握着拐杖的手、拎着行李箱的手,最后落在他微微跛着的右腿上。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

    有审视,有怀疑,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疯狂。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相隔三米,谁也没说话。

    清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在一起。

    沈卿辞先移开了视线。

    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后座。

    整个过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情绪,甚至没有多看陆凛一眼。

    “师傅,去机场。”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缓缓起步。

    沈卿辞看着后视镜,镜子里,陆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眼睛死死盯着这辆车。

    然后,在车子即将拐弯时,沈卿辞看见陆凛动了。

    他快步走向那辆劳斯莱斯,拉开车门坐进去。

    幻影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跟了上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墓园,汇入清晨的车流。

    沈卿辞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右手在拐杖上轻轻敲着。

    规律依旧,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8章 滚到前面坐着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像一道影子,紧紧咬在出租车后面。

    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超车,也不落后,就那么固执地跟着。

    司机也察觉到了,从后视镜里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后面那车……是跟你的吗?”

    沈卿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右手握着拐杖,指尖在光滑的木质表面摩挲。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后面的车依然跟着。

    一直到机场出发层,出租车缓缓停下。

    沈卿辞付钱下车,刚拿起行李箱,就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很重,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林薇还在里面等他。

    而陆凛认识林薇。

    一旦陆凛看见林薇,看见她对自己的态度,听见她脱口而出的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