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爱会晚些到

    “天幸啊……你醒醒啊,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天幸……”木喻希已经扑到床前,声音时高时低地哭着呼喊小儿子的名字,妄图用眼泪和声音唤醒他。

    颜木珩蹲下高大身躯,抬手摸了摸弟弟的头,连头发都仿佛失去了温度,只能感觉到冰凉一片。

    或许是妻子的呼唤太令人揪心,颜裴振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上前轻手轻脚地抱了抱小儿子。

    悲伤的情绪在三人间无声蔓延,成倍泛滥,先前那位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欲言又止地看着颜木珩。

    颜木珩将那份同意书拿给父亲看,告诉他这是弟弟去年签过的决定,颜裴振咬紧了腮帮,看了看大儿子,又和妻子对视。

    木喻希此刻心很乱,尤其在看过那个孩子后,这会儿心里还生出了后悔的情绪,早知道不去看了,还能心狠一点。

    颜木珩对同样拿不准要不要签字的父亲说:“在陪天幸签约前,我再三向他确认过,他的回答都是愿意,和不会后悔。”

    听到这里,颜裴振夫妇又是心里一紧。

    木喻希失神地看着紧闭双眼的颜天幸,一把捂住泪流不止的脸颊,求助地望着丈夫,颤声问:“要签吗?”

    颜裴振一言不发地抓紧笔,看向颜木珩。

    颜木珩看一眼弟弟,沉声说:“爸,签吧,让天幸愿望完成。”

    几秒后,颜裴振咬紧牙关签了字。

    第2章 凭什么呢?

    迟廷青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呼唤声,正要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肩膀就被人拍了几下。

    戴院长激动地喊醒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廷青,你的心脏配型成功了!明天就可以做移植手术了!”

    愣了好一会儿,迟廷青清冷的眉眼慢半拍地舒展开来,明亮清澈的桃花眼睁得大了点,小心翼翼又不敢置信地求问:“真的吗?”

    “是真的,”戴院长轻轻地拍拍他胸口上的被子,感慨地笑了笑,不知想到什么,眼眶红了红,“廷青啊,我替你高兴。”

    一月二十一日,迟廷青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日子。

    全身麻醉后,迟廷青暂时失去痛觉和意识,等他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了,感觉身上插了好几个管子,他只敢转动眼睛,劫后余生地生出些感激之情。

    此刻他的胸腔里装着一颗新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

    时间已是中午,楼下有车辆驶入又驶出,但重症监护室里除了医疗仪器运作的细微声音和医护人员的走动声,以及旁边其他患者无意识的痛吟声外,就只剩下迟廷青自己的呼吸声了。

    他动作极其缓慢地扭头,轻轻眨着漆黑清澈的眼睛,温和地望向窗外风景,看到两棵深绿色的树,枝叶间站着几只冬候鸟,憨态可掬地梳理羽毛,梳完前胸梳后背,梳完翅膀梳尾巴,还会歪着脑袋在尾部那里蹭啊蹭的。

    迟廷青就这么一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看出些新鲜稀奇感来。

    来查看情况的医生告诉他手术很成功,但术后会有感染排斥的风险,因此更不能掉以轻心,嘱咐他有不良反应一定要及时说。

    即便使用了相关的免疫抑制剂和药物,迟廷青的身体仍会时不时感到一阵奇怪的不适应,似乎这颗新心脏还未做好在他身体里安家的准备。

    本来迟廷青已经接受自己可能活不长的命运,但现在手术完成后,先生出的反倒是害怕的情绪,怕排斥反应太过强烈,怕自己的身体抓不住希望,怕还是会早早死掉……

    这些情绪尤其在他不清醒时更猖狂,迟廷青刚做完手术的身体有些嗜睡,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断断续续做一些不太好的噩梦,不知是要折磨身还是心。

    颜木珩正准备安排车带弟弟回家,颜裴振却接到父亲的电话,在结束通话后制止了颜木珩的安排:“你爷爷奶奶在来的路上了,爷爷说他找风水先生算过了,天幸的后事就在云湾州办,人也葬在这儿,他本来也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这样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木喻希张了张嘴,失神地陷入回忆中,比声音先出来的还是眼泪,她没有反对,只是掉着眼泪,又擦着眼泪,崩溃地抖着肩:“我可怜的孩子啊……在地震中出生,又在地震中丧生……”

    十九年前,身怀六甲的木喻希为寻几味稀有香料,不远百里来到云湾州,一找就找了两三个月,好悬赶在预产期前做到了收获颇丰,但就在她要启程回辞都时,云湾州突然发生了六级地震。

    她硬撑着一口气等待救援,向各路神明发愿,所幸最后捡回来两条命,但当时已然动了胎气,都来不及赶到当地的小医院,多亏有几个好心人帮忙,抬着她到临时搭出来的棚子里,在条件简陋的情况下,木喻希爆发出巨大潜能,咬牙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母子平安。

    天大的幸运——颜天幸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那之后,木喻希一直在还愿,多做善事、广积善德,还出资在云湾州建了福利院和医院。

    冬日里只有中午的阳光暖意明显,一辆车驶入医院,停在急救中心楼下,将颜天幸和他的家属们一起送到殡仪馆。

    两个小时后,爷爷奶奶赶来了,和他们一道来的还有一位风水先生。

    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最心肝宝贝的小孙子,神情都不太好看。

    爷爷颜义齐仿佛瞬间衰老了几岁,忍不住老泪纵横;奶奶路曼拿出件抱了一路的外套,和木喻希一起给颜天幸穿上。

    颜天幸的遗体被入殓师认真修复过,脸上伤痕皆被掩盖,一张脸蛋白白净净,像极了他平时的样子,乍一看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可他的亲人却都得接受再也无法将他喊醒的事实。

    甚至还有更为残忍的——这几位至亲都没能见到颜天幸的最后一面。

    爷爷抬起宽厚的手掌,慈爱地抚过颜天幸的脸颊,轻轻在他清瘦的肩膀拍了拍:“天幸啊,爷爷奶奶来了……我们来晚了,来送你了……”

    不多时,二叔一家和小姑一家也赶来了。

    背着黄色布袋、上了年纪的风水先生和爷爷的专属司机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他们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风水先生带来一个消息:“找到一处风水宝地,日子也算好了,大后天下葬。”

    司机进而补充:“是以前老屋后面的那块山头,我问了做风水的工人,赶工的话,能在两天内做好。”

    “行,是自己家的山更好。”颜义齐扭头交代长孙,“阿珩,这事你去盯着,也去看一看张先生找的那地方。”

    “这地方挺山清水秀的,”带路的司机陈叔下车后抬手一指远处的一座小山头,真心实意地对颜木珩说,“小少爷也喜欢山山水水,应该能让他喜欢。”

    颜木珩此刻置身于一个烟火气飘渺的村镇,爷爷就是从这个村子闯出去的,靠着酿酒手艺一步一步发家致富,从摆摊小贩到成立业内数一数二的酒业集团,后面直接在辞都定居,和爱人开枝散叶,到了颜木珩这一辈,回来看的次数屈指可数。

    听到陈叔的话,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在陈叔和风水先生的带领陪同下,颜木珩步行来到一座不高的小山的山脚下,山道两旁自由生长着他说不上来名字的山花,挤挤挨挨地一路蔓延,是紫色的,开得肆意漂亮,天幸喜欢这个颜色。

    寒凉的山风拂面而过,颜木珩迎风站在一棵竹柏旁,风水先生一指前方,说:“就是这里了。”

    颜木珩看了看四周,点点头。

    风水先生和工人沟通好墓地要怎么建之后,很快就动工了,工人们难得遇到这样只讲效率质量的有钱人家,对方钱款付得大方,他们活做得也很有干劲儿,哪怕日夜赶工也毫无怨言。

    山脚下的老屋也找人收拾了一番,并在那里布置了灵堂。

    按照老家这边的习俗,亲人要为逝者守灵到下葬那天,但也不用一直睁着眼睛守着,爷爷奶奶都七十多了,平日里习惯了早睡,如今爷爷伤心过度,还是硬撑到十一点,才在儿孙们的劝告下躺下睡觉。

    颜裴振要倒时差,眼皮和身心同样沉重,很快也睡了过去。

    又过了许久,在香炉中的香烛将要燃尽时,还没有睡的颜木珩起身点燃两根新的插进去,他转身回到垫了稻草的竹席边,夜已经很深,他低声对熬得眼睛通红的母亲说:“妈,你睡一觉吧。”

    木喻希双腿盘坐,背靠着墙壁,看着对面墙边的水晶棺,摇摇头:“我还不困,我要陪着天幸。”

    她向风水先生学了往生咒,生疏地默念着。

    临时挂在外侧为遮挡灵堂这一方天地的蓝色帘子被掀开,堂弟颜沉钰低头走进来,带着些冬夜里的寒凉。

    “伯母,大哥。”喊完人,颜沉钰冲颜木珩微一颔首,坐到另一边,挨着他父亲颜明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