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空着。

    餐桌空着。

    她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餐桌正中央——一个白色的药房纸袋, 安静地摆在那里, 下面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

    她走过去。

    便签上是熟悉的字迹, 干净利落,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她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她脚边一寸一寸地收走余温, 整个客厅都沉入青灰色的暮霭里。

    她伸手, 把便签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枚方片, 攥进掌心。

    药袋被她拎起, 带到卧室, 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睡意早已消散,但她不想起来,不想开灯,不想面对一个恢复了整洁、却空无一人的公寓。

    她想起今早自己对他说的话。她说得那么冷静,那么公事公办,仿佛真的只是签了一份互惠互利的协议。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平、折叠、塞进“计划”这个坚硬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不痛。

    她骗得过他。骗不过自己。

    她不是想要每三天一次。

    她是想要他活着,想要他每三天都活着。想要他每三天都出现在她面前,证明他没有死在那场他没打算活着回来的行动里。

    她把恐惧伪装成索取,把祈求伪装成命令。

    他t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不是因为他终于愿意正视她的感情。他只是……拿她没办法。

    只是不忍心。

    莉乃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无声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眼眶有些酸,但没有流泪。

    第一次履约,是第三天。

    那天晚上他来得很准时。七点整,门铃响了一声。她去开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晚的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地洗澡,安静地上床,安静地完成那件被写进日程表里的事。

    他怕弄疼她,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每一下都带着试探和克制。莉乃被那种过度的温柔磨得发痒,终于忍不住出声:“你能不能,”她的声音从枕间传出来,闷闷的,“正常一点。”

    安室透顿了一下。

    “不是让你停下来,”莉乃说,“是让你重一点。”

    安室透没有回答。但接下来的动作,终于不再小心翼翼。

    结束之后,安室透起身去洗澡。莉乃躺在黑暗里,听着浴室的水声,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心里划掉第一天。

    还剩下很多天。

    第二次履约,是第六天。

    安室透来的时候她正在切葱。开门时手里还拿着菜刀,他站在玄关顿了一下。她把刀放下,转身进了厨房。安室透跟进来,站在流理台边上,问需不需要帮忙。她说不用,你坐着等。

    他就在餐桌旁坐下了。

    那晚她做饭的时候,安室透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文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她,目光落在她切菜的手上。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她做了两人份,安室透吃完了,把碗洗了。

    然后是洗澡,上床。

    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她也放下了那层若有若无的紧绷,在他俯身时抬手环住了他的后颈。

    结束之后,安室透去洗澡。莉乃依然躺着,听见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床垫微微凹陷。

    他在她身旁躺下,就那么平躺着,隔着二十厘米的空隙,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莉乃翻了个身,背对他。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落在她被角外的小臂上。

    她没有躲。

    ……

    第五次履约,是第十五天。

    安室透开始不需要莉乃开口,就知道她今晚想从哪个姿势开始。她也开始熟悉他的习惯——他什么时候会停顿,什么时候呼吸会变重,什么时候会俯身把脸埋进她颈窝,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结束之后他依然会躺很久。有时候会睡着,睡得很浅,她稍微动一下他就会醒。醒了他也不说话,只是看她一眼,确认时间还早,又闭上眼。

    她已经习惯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但餐桌上永远有早餐。

    ……

    第九次履约,是第二十七天。

    安室透进门时莉乃正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站在玄关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覆在她发顶。

    莉乃没动。

    他慢慢地替她擦着头发,动作很轻,偶尔扯到打结的发尾,他会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解开。

    擦完了,他把毛巾搭在自己小臂上。

    “下次吹干。”他说。

    莉乃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晚他第一次没有在结束后立刻去洗澡。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莉乃。”他忽然开口。

    她没有应。

    “……没什么。”他说,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睡吧。”

    ……

    第十二次履约,是第三十六天。

    他们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他进门,她侧身让出通道。他换鞋,她去厨房倒水。他接过水杯,她转身走向卧室。他跟进来,她在床边坐下,他站在她面前。

    然后是一个漫长的、温柔的、彼此熟悉如呼吸的过程。

    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尾,他的掌心覆在她小腹。

    结束后他没有立刻抽身,伏在她身上很久,呼吸从急促慢慢归于平缓。她也没有催促。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胛骨那道浅色的新疤上。

    她抬手,指尖沿着疤痕轻轻划过去。

    他侧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时,他也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穿戴整齐,像已经坐了很长时间。

    莉乃撑着床坐起来,被角滑落。

    安室透回过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歉疚,是一种更深的、被压得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下周二。”他说。

    莉乃没接话。

    “决战。”他说,“快要收网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安排。

    莉乃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坐在床头。

    沉默了几秒。

    “接下来可能没办法定期来找你了。”他说。

    莉乃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你先忙。”

    她的语气和他说“下周二”时一样平。

    安室透看着她。

    她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划了一下,抬起头。

    “我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

    安室透的呼吸顿了一拍。

    “……应该没这么快吧。”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这才一个多月。”

    莉乃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怎么不可能,”她说,一本正经,“运气好的话,还有一次就怀上的呢。”

    她顿了顿。

    “对你自己有点信心。”

    安室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莉乃已经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几号回来?”她问。

    安室透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

    莉乃点了点头。

    “那等你回来再说。”她转回身,“检查结果回头发你。”

    浴室门轻轻关上了。

    安室透还坐在床边。

    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刚才躺过的那侧枕头上。枕头凹陷处还留着她睡过的形状。

    他伸手,在那个凹陷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餐桌上,早餐已经做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写下几行字,压在保温罩下面。

    莉乃从浴室出来时,公寓里已经空了。她走到餐桌前,看见保温罩下的早餐,和旁边那张便签。

    早餐趁热吃。

    检查完告诉我。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把便签折起来,塞进睡衣口袋,然后坐下,开始吃早餐。

    味增汤还热着,玉子烧是他一贯的水平。

    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

    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取出那个抽屉。

    里面是十一只已经折好的便签,她把新的这张放进去,关上抽屉。

    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

    她起身,拿起水壶。

    窗外是二月的东京,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第128章

    春天快要来了

    距离最终行动,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安全屋内的空气浑浊而凝滞。长桌上摊开的建筑平面图已经被反复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个人的水杯都见了底,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最后一次联合确认会议, 刚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