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谁会窥探、阻拦,因此要谨慎隐匿?

    她可不管,她偏要在此地,偏要如此做。

    她就是要让三界皆看到——哪吒,往后不再是无情无欲的莲花身。

    哪吒无奈笑笑,应了好。

    “都依夫人。”

    言罢,他撩起衣摆,席地坐下,阖眸间灵力流转,云皎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替他护法。

    ……

    而后,两人准备回去。

    天色已渐暗下,繁星在云间若隐若现,云皎复又拎起自己还剩下小半坛的酒,“回吧回吧,回大王山。”

    哪吒目光在她怀中的酒坛上稍滞,道:“夫人稍待片刻。”

    “嗯?”

    哪吒未多解释,风火轮生于足下,去往城中,片刻后才回。

    云皎吹了海风,已有些微醺醉意,自他不是惹人怀疑的“凡人莲之”后,她也少怀疑他行事,毕竟身为大王的她可是很忙的,夫君自由行走,她便不管。

    可能又去观赏他的功德碑了吧,云皎晕乎乎想。

    哪吒已揽着她腰肢,熄了风火轮,转而带她腾云。

    云皎松懈下来,本有醉意,方才为他护法也耗了不少心神灵力,一时酒劲愈发涌上来,步履微浮,话却多了起来。

    哪吒晓得,她反倒是借此保持清醒,多说几句话,不至于醉意朦胧。

    他便顺势,状似无意旧话重提,继而打探起幻境之事。

    她醉了,意识却还算清醒,只是反应稍慢,语气软下,反而多了几分坦诚。絮絮而言,终于将幻境中与少年哪吒的相处尽数说完。

    ——尤其是自刎那段剧情。

    实话说,云皎心里的确有被震撼到。

    哪吒终于听到了完整的细节,沉默片刻,却嗤道:“不过小儿较劲,那等伎俩,夫人不必当真。”

    云皎:……?

    她说的是哪吒自刎,哪吒说的是什么?

    云皎在他冷峻的表情里看出了熟悉的bking模样,想到他真是从方才就在打探,明明她那般机灵地调转话题,却还是给他说回来了!

    “你也不赖。”她咕哝了一句。

    哪吒侧眸看她,“夫人何意?”

    云皎已是喝嗨,一通絮叨之后,思绪愈发飘忽。

    越是飘忽,越想到他偶尔的态度微妙,开始低低笑他:“你还成天和莲之较劲呢。”

    现在又和小时候的自己比。

    说了是他是他都是他吧!爱较劲的八百个心眼子的哪吒!

    哪吒沉默片刻,凝视着她洇染薄薄醉意的桃花眼,又似哄诱般,轻声问她:“那夫人,你心觉是莲之好,还是我更好?”

    云皎给他问懵:“什么莲之,什么你?”

    “夫人不是说,‘他’像莲之的模样?”哪吒语气缓缓。

    云皎既然喝晕,听他这个“我”这个“他”那个“莲之”,弯弯绕绕的,一时听不明白,干脆道:“比喻啊,懂不懂?那是比喻。”

    哪吒浅笑。

    他不再说话。

    一路絮絮叨叨,回到金拱门洞府时,云皎的酒也醒了不少,但脚步竟难得有些虚浮。

    那酒的后劲竟然老大,才喝一坛,到现下都缓不过来。

    但好喝啊,云皎想。

    哪吒带她回寝殿,先将她安顿在软榻上,见她双颊酡红的情态,便知她心意,俯身在她耳畔哄:“回程前,特地去给夫人多买了几坛。夫人若喜欢,日后也常备着。”

    云皎被哄得开心,扯住他衣袖,含含糊糊:“好,你是好……”

    “夫君”二字尚未出口,哪吒忽问:“我是谁?”

    “你…你……”云皎被他发癫的样子弄得无语。

    “夫人,我是谁?”

    “你是大傻花!还你是谁,找骂…%*#……”

    “……”

    云皎是喝醉了不是变傻了,他在这里把她当小孩儿玩弄,别以为她不知他又存了什么心眼子。

    醉意都因这一打岔变浅了些。

    她接过哪吒递来的醒酒果茶,小口啜饮起来,片刻后,干脆做点正事。

    使唤哪吒布下隐蔽结界之后,她搁下茶盏。

    “我起初以为,你回归莲花仙身,率先有行动的会是天庭。”云皎沉吟道,“没想到,却是灵山先动。”

    ——没错,喝醉也不耽误云皎复盘。

    号山之前,金吒亦来过大王山。

    联想到幻境之内有疑的“金吒”,云皎询问哪吒,哪吒如实回答:“我塑莲花身后,虽也常去灵山,却少与金吒寒暄……陈塘关一事后,他比我更早皈依灵山。”

    哪吒自刎后,又经历了金身法庙一事,之后金身被毁,才被太乙真人和金吒木吒带去灵山。

    但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几年,云皎问哪吒,果真得到肯定的答复。

    “不过一年。”

    “是故,在这一年间,他已上了灵山。”云皎疑道,“彼时,他便是…现如今的模样了?”

    哪吒颔首,“嗯,我不知他是否也失了七情六欲,他仍有肉身。”

    两人心下的结论皆在对视间。

    ——但观其行举,已是形如傀儡。

    云皎抿了抿唇,又道:“这趟东海之行,我便是想看看天庭如何打算,有何行动。”

    她打算激一激天庭。

    云皎一贯的风格便是如此,若无势,便自己造势,看似闹事,实则是投石问路。

    天庭一直在暗处,但这般蛰伏才最是让人不可探究,不如引他们主动出手,好看清他们的行事章法与底线,与此同时,又不能让他们抓到什么确凿的把柄。

    此趟她也没打杀谁,闹亦有缘由,是四海欠了“她”的。

    “夫人也确然看见了。”哪吒道。

    目前而言,也只算窥见冰山一角,云皎揉了揉眉心。

    哪吒干脆替她轻揉。

    “是,你我都看见了……天庭的确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你我的一举一动。”

    让哪吒派藕人秘赴北海,同时他们二人高调赴宴东海,所有行动都在同日进行,不仅是一计针对龙族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更是针对天庭所设计的“声东击西”。

    这一刻,她抬眼,目光落在哪吒精致沉静的侧脸上,忽又想到了一件事。

    太乙真人究竟去了何处?

    在幻境中她并未见到对方,但她能感觉出对方的灵力确然悍然。

    天庭能设下那般真实的幻境,便是因本由哪吒的七情所化,其中的太乙真人,自也非凭空捏造。

    对方的修为高深,至少是由哪吒的认知构成。

    哪吒见她久久凝视着自己,便问:“夫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凑近哪吒耳畔,低声道,“我想去找找我师父。”

    顿了顿,又问,“你呢?你能否……找到你的师父?”

    先前,哪吒说太乙真人不知所踪。

    但倘若能寻到,或可知晓更多。

    云皎还想到,她猴哥都说“遇事莫要忘了尚有亲友若干”,遇险求援并非软弱,勉力独行,有时倒是反显愚钝。

    强如齐天大圣,在五庄观那一难时,亦会想到寻师求助,只不过没找到而已。

    或许,向内坚韧,但适时向外寻求支援,亦是智慧。

    想到五庄观,云皎打算再给镇元子传个信。

    猴哥已经过了黑水河,近来她打算多加留意西行,看看那灵感大王又是何等模样,既然作孽,凭何带回珞珈山就算了事。

    哪吒听闻云皎想寻师,眸色微动,这一瞬他亦想了诸多,最后正色:“我想一试。”

    云皎不明他的心思百转,思忖着,又道:“但也不急,你我消停些时日。”

    才闹过一件事,需得张弛有度,她在凡间顺风顺水五十年,就是深谙“苟”道。要不怎得天庭灵山不对她直接发难,起初,偏还要叫哪吒来“暗探”。

    便是因她明面上可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她是好大王,就算要给她冠罪名,也是些虚的,查无实据的事。

    在那顶帽子真正扣到她头上之前,或哪怕已经扣上了,她仍会反击。

    并且,动静太大,易打草惊蛇。

    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将这些思绪大致理清,两人静静依偎了会儿,哪吒提议道:“如今已回山中,龙角尚在我处,夫人,同我去后山寒潭?”

    去把龙角接上。

    此事耽误不得,云皎方才醉意混沌,此刻也缓了过来,便开始迫不及待。

    “走!”

    哪吒将她打横抱起,身形一闪。

    不过一息,二人顷刻至后山寒潭。

    他将那缩小不少的龙角取出,亦是同云皎原型一般的剔透雪白。

    云皎打量了片刻,又伸出手抚摸,方觉其中灵力早已散逸殆尽,毕竟这角已是离体几百年了。

    要想与她真身融合,还得先用沛然的灵力滋养。

    云皎边想边顺势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