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传信到西南二海,将是何种局面,究竟能否迫使他们出兵,云皎暂且不知。

    但天庭诸仙见到这支兵马,神色已微妙起来。

    西南二海与大王山的结盟,本只是一场试探云皎的戏码,但这些兵马真能为云皎所用,到底是龙族愚钝不堪用,还是那两条龙当真有异心?

    无论如何,论迹不论心,此一举已然被天庭留了心,成了刺。

    各方心思暗涌之际,云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阵前。

    她立于大王山兵马最前方,目光却未先落向哪吒。

    因为太白金星已迎了上来。

    余光才瞥见不远处取经人的轮廓,这天庭第一和事佬已至眼前。

    “云皎大王,您怎得此时才来?”太白金星方见龙族身影,便知定是云皎的手笔。

    再往她身后望去,还有遥遥大队兵马,瞧着远不止大王山众,这般张扬,叫他不免在心里叹息一声。

    孙悟空的前车之鉴犹在五百年前,今日她若真在神佛面前动手,该如何收场?

    但他面上仍是笑容可掬,仿若闲话:“老朽真是担忧不已,三太子怎就闹到了这步境地?您一向最有法子安抚他,这次怎么……”

    恰到好处的停顿,余下的话,任人揣度。

    太白金星是十足圆滑的老神仙,话语总是这般绵里藏针。

    看似关切,实则是试探,乃至意图定罪。

    “老星君说笑了。”云皎看着他,似笑非笑,风轻云淡将话推了回去,“三太子是天庭麾下的神仙,到了如此境地,天庭竟也不知吗?”

    “说来我倒想起一桩事,此前我与哪吒是在遇见金吒之后才生变故的,金吒是灵山前部护法,我一直疑惑,灵山是否另有深意?怎么,此事天庭也是不知?”

    她这话,没有敌意,却也没有讨好。

    两个“不知”,将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还隐隐点出了灵山在此事中的角色。

    太白金星话语一滞。

    他早知道云皎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轻易接招,便又叹道:“三太子在大王山时,与您举案齐眉,凶戾之气大减,我等本是极为放心的。谁料……唉,许是天意弄人。”

    他也不说哪吒没有七情六欲的事,也不说是天庭将他二人引去的盘丝洞。

    仍想将罪推到云皎身上。

    但他心里也有了一分计较,云皎和哪吒必然已猜到根源在灵山。方才灵山众人言之凿凿要逼死哪吒,却非是天庭想要的结果。

    太白金星余光已见孙悟空正往此处走来。

    浓云深处,玉帝亦在注视。

    孙悟空皈依佛门一事,始终是天庭的一根刺。

    当年天庭本是抱着招安之心去的,哪知那猴子桀骜比之哪吒过犹不及,稍不如意便掀了天宫。他们也才知,这灵猴竟真有这等本事。

    而哪吒,从一开始就没被天庭真正制服过,是西天出手降下的人。只是那时灵山尚未势大,最终还是将人交给了天庭。

    孙悟空也是如此制服的。

    可这一次,西天却直接要走了人。

    本该为天庭所用者,终归佛门。天庭看穿了灵山东扩的意图,怎愿眼睁睁看着其势大?如今又一次亲眼见孙悟空归顺佛门的样子,叫哪吒回归,已迫在眉睫。

    可哪吒竟刚烈如斯……太白金星心下暗叹,若他当年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如孙悟空一般的石胎灵物,或许就不会被迫低头,连那归顺天庭的千年也不会有。

    就是不知,云皎知晓此事么?

    知晓……哪吒竟说哪怕她死,也绝不求死么?

    他看了云皎一眼,想到天庭之命,几番权衡,终又开口,语气愈发恳切:“云皎大王,如今三太子这般模样,万岁实在心焦,今日看似镇压,实是无奈。”

    “我等与三太子同僚千载,何尝在意过他有无情欲?只是灵山咬定不放,又施以暗手,还污您是祸源,欲除之而后快……”

    他向前半步,好一番推心置腹的模样。

    “不若,您去劝劝三太子?只要他肯收手,天庭立刻便能拿出压制杀念的法子,助他神智清明。届时您夫妻团圆,受天庭庇护,岂不两全其美?”

    云皎比之哪吒,面上总是多三分笑意,看似柔和太多。

    但太白金星已知,有时非是如此。

    毕竟上一个嘻嘻笑的就直接闹了天宫。

    他眼见云皎仍似踌躇,正欲再言,旁侧忽地有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谁要杀云皎,又是谁要杀俺老孙的哪吒妹夫?”

    所有人都知道孙悟空会来。

    但没想到,孙悟空此番话语这般尖锐,这只灵猴,起初心思单纯却跋扈,后来逐渐能瞧见其下清明,甚至有几分圆润温顺。

    他仍旧会锋锐直戳人心,却已渐渐晓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但这次,他直接就蹦上前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拄,叫众人有些诧异。

    太白金星被迫退了几步,哎哟两声。

    如来也垂眸看来。

    “无人,无人。”太白金星连忙摆手,“玉帝陛下早有口谕:云皎大王在下界一向为善,教化一方,实乃表率之辈。此番更是预先察觉三太子异状,及时压制,护得一方周全,有功,有功啊!”

    “陛下惜才,愿招云皎大王入天庭,册封正神,永享仙禄!”他说罢,还看向云皎,示意她接话。

    没错,天庭还打着这个主意。

    若真的要闹到天翻地覆,无论哪吒保不保得住,还有一个云皎可用。

    实则天庭早想招安云皎,自当年观音流露此意后便有此念。

    也因此,他们顺势查出是四海暗中作梗,使得云皎未至天庭,随后对天庭的态度不明。

    几番权衡,怕再招来一个孙悟空,又见她似乎对菩萨之邀也无动于衷,便暂且按下。若她偏安一隅,倒也罢了。

    加之彼时他们认定哪吒实乃无情杀神,迟早会亲手了结她,谁曾想,他们竟成了一体。

    如今的云皎定然恨极了灵山,绝无可能再被佛门招安。

    此时,天庭再提旧事,正是时候。

    哪吒生,云皎定然会跟随哪吒。

    哪吒死,她也定然会与灵山势不两立。

    无论何种结局,招安云皎,对天庭而言,都是稳赚不赔。

    云皎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她先看向孙悟空,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而后,她才对太白金星,音色清晰,一字一顿,对着所有人昭告:“我从不受制任何人。”

    “哪怕是哪吒,哪怕他想求生,哪怕他想求死。”

    “乃至,哪怕我死。”

    第172章

    我在此间,未见神佛清明。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云端一时寂静,针落可闻。

    哪吒在这时才看来。

    云皎也在这时看去。

    彼此目光对上,极其坦然。

    哪吒笑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喉间伤口狰狞,那张脸却依旧能让人心觉美人如玉。此刻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年时的恣意。

    “天地之间,能杀我者,唯云皎一人矣。”他喟叹着。

    “我只‘自愿’让她杀死我。”

    “但你们看见了——”

    此刻,他似乎仍如千年前一般,身形在浩然天地间看上去渺小,立于神佛面前,犹如孑然的凡人妄与天争。

    但他已心知,在满目自谓天地的神佛之外,还有一人与他并肩。

    他不是一人。

    “她不愿。”哪吒道。

    纵是阴阳永隔,云皎身死,他亦只认她的裁决。

    他只会被他的妻子所杀,除此之外,无人能杀他,他自己也不可以。

    而云皎不愿受制于人,哪怕是他。

    她亦是一样宁折不弯之人。

    西天众佛沉默良久,有人一声叹息,“那你便要永生永世,沉沦于这无休无止的杀戮之中?如此,云皎亦是罪人。”

    “罪人?”哪吒重复,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之词,“我与云皎是罪人?”

    令他陷入无尽厮杀之人,不承认自己本是罪人。

    反而是希望他活着的人,成了罪人。

    何其可笑。

    那佛不答他,目光转向云皎:“云皎,你若执迷不悟,亦是助长凶焰,造下无量杀业。你昔日之善,如何抵得滔天大罪?何以称大义?”

    “哪吒的七情六欲已然回归,他本非嗜杀之人。是你等,叫他变作这样。”云皎道,“若只为胁迫他妥协,便放任此杀戮之行,叫三界遭殃,其纵容者——才是罪人,且是滔天之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在此间,未见神佛清明。”

    若神佛非善,她的妥协,便是从恶。

    “故而,我绝不低头。”

    天庭众神面面相觑,云皎此言已是公然拒诏。

    太白金星笑容微僵,捻须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