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忆

    一个人踌躇，一个人等待，两人都无言，屋内的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还没做自我介绍，林清雨，清澈的清，下雨的雨。”清雨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你呢？”

    “奥奥，春芽，春天的春，发芽的芽，姓不重要。”春芽松了口气，“你的名字好好听。”

    春芽？林清雨沉默片刻，据中介姐姐所言，前面两租户都没住满一个月的话，她死在春天吗……

    拥有这样蓬勃向上的名字却最终在春天里对一切绝望了吗？

    为什么姓不重要，她不喜欢她的姓吗？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不着急，我去趟洗手间，你在客厅等我。”她还没冲洗身子，感觉有些黏腻。

    “好。我就在客厅等你。”是保证的语气。

    “我相信你。”清雨已经转身朝卫生间走了，听到这话原本已经冷却的脸颊又开始升温。

    她脚步不停，信任这种郑重的话脱口而出，看似漫不经心，却是她内心坚守了许多年的信念，自杀的人往往善良……

    因为她们在自己和伤害自己的人之间选择的是杀死自己，这不是懦弱，相反，是一种决绝。

    听到这四个字，春芽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攥成拳。她们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她还偷听她呢，怎么就相信她了，连相处多年最亲近的人都从未对她说过这句话。

    “想好了吗？”林清雨只是简单地冲洗，很快就走出来了，与先前不同的是她穿上了内衣。

    她朝客厅走，望向对方挺拔的背影，甚至在外面还要背过身去吗，她不是讲过她相信她这话。

    “对不起……”听到她的声音，春芽转过身来，“我不应该偷听你。”

    就要说这个吗，都做鬼了还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好奇这个是人之常情……

    何况按理来说没人能看见她，她甚至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可她只是偷听诶，已经称得上礼貌了，林清雨心想。

    “真的没关系，我不怪你。”见对方很在乎这件事，清雨很认真地望向她的眼睛。

    “然后，谢谢你。”春芽接着说，“谢谢你相信我，我们萍水相逢而已，你都不曾了解我，却选择相信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甚至在发颤。

    清雨直觉她受到的伤害与信任二字相关，她有些恍惚，感觉这抹鲜红的身影在和她笔下的人物重合，她们好像从书里走到了她面前，跋山涉水。

    在她笔下，被采发入釉的少女剜出加害者的五脏六腑……被缔结血姻契的妇女在被献祭前的最后一刻手刃生父……

    她不愿女子受苦，所以总写复仇的故事，要她们反抗不公的命运，以长笑刺透父权制的冠冕堂皇。

    是，她可以写，她可以在小说里写那些灵魂的呐喊与反抗。

    可是现实呢，现实中受到伤害的女孩失去了生命，却只能仅此而已。

    甚至死后还被困在这个世界上，连老天都似乎在助纣为虐，凭什么呢？

    愤怒像是无形的手狠狠攥她的心脏，既然这次她命运般来到她的面前……

    那么她绝不会袖手旁观，林清雨闭眼，让汹涌的情绪流过身体，抿抿嘴，重新认真地看她的眼睛，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怎么有人忍心让它们落泪呢。

    春芽说完话后看到对方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看一些别的什么，在看什么呢，她有些疑惑，转头看又没有什么，又见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圈已经泛红，她不知道她怎么了，刚想问就听到对面开口了。

    “怎么过去这么长时间还留在这里？”林清雨蹙眉，人死后灵魂却留于世间往往是怨念尚存，心结未解。

    “我也不知道……”春芽听她问的恰巧是她心中所想，有些茫然地捏捏耳垂，她被这个问题也困扰很久，选择自杀的那一刻她以为把一切都放下了，一切都结束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执念。

    又觉得这么问的话是不是自己给她造成困扰，摆摆手，“你放心，我会赶快想办法离开这里的。”

    她刚刚也想过了，还是自己再想办法吧，麻烦清雨自己也无以为报，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那这么久了，你想到办法了吗？”清雨只是一直认真地看她的眼睛。

    “还没有。”春芽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捏耳垂。

    “那为什么不求助别人？”

    “我怕麻烦你。”春芽语气很轻。

    “别担心，不会麻烦我的，那现在，要我帮你吗？”林清雨语气认真，一字一句。

    无论什么心愿，离开或复仇，她都要帮她实现，不仅是为了春芽。

    春芽的手又攥成拳头，她心里涌过莫名的情绪，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你可以帮帮我吗？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她鼓起勇气直视清雨潭水般平静的眼睛。

    “没问题。”林清雨冲春芽笑笑。

    春芽愣了一下，她看到那一汪潭水波光粼粼地泛起一圈圈涟漪。

    “等我一下。”林清雨转身走进卧室，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本子和笔，又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坐到了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面上。

    “拿本子和笔做什么？”

    “人死不能往生，常常是因为不甘与怨恨……”林清雨翻开本子，拔开笔帽，抬头看春芽的眼睛，“你讲你的故事，我们一起来分析心结在哪里。”

    她的故事么，从哪里讲起呢？

    “可以从头讲起，尽可能详细。”林清雨抿抿嘴，“有不愿意讲的地方可以跳过。”

    没什么不能讲的，春芽在心里自嘲地笑，她的一生，短暂又贫瘠，有人愿意倾听自己的故事已是稀奇。

    “好，我组织下语言。”春芽想花尽可能短的时间来概括自己的故事。

    “嗯，想到哪里说哪里也可以，没关系，不急，慢慢来。”林清雨想了想，又说，“我在休假，有很多时间。”

    “好。”春芽松口气。

    老家，万秀萍，爷爷，舞蹈，大树，弟弟，妈妈，爸爸……过去的种种走马灯般在脑海闪现，她慢慢地陷入自己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要自杀哦，好好活着一定能找到生命的出路。

    第4章 小芽

    “轰隆——”巨大的雷声传进春芽的耳朵，她回神，就听到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响起，那就从这里开始讲吧……

    “喂，妈，有什么事吗？”

    听到妈妈的声音，上小学的小春芽忍了好久的委屈和窗外倾盆而泄的大雨一同释放，“妈妈——”她嚎啕大哭。

    班里同学嘲笑她爸爸妈妈只管弟弟不管她，说她是多余的累赘。

    才不是呢，她反驳，妈妈爱她，她不懂那些小孩为什么要欺负她，决定回家打电话告状。

    “别哭，小芽，暑假好吗？等你放暑假妈妈就回去看你，还给你带你想要的公主裙，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妈妈听到是她打的电话从善如流地许诺，她好像还在忙别的事情，“张姐，您是老顾客了，这套收您三百就成。”

    听到妈妈在忙，小春芽硬生生地止住了哭声，她身子一颤一颤，眼泪从眼眶里一颗颗滚落。

    她握紧奶奶的老年机，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边上，贪婪地听着妈妈的声音，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即使她总是失约，她也愿意继续相信她的承诺……因为那可是妈妈，而且妈妈还记得她想要公主裙呢，能不爱她吗？

    她安心下来，决定不要承认自己因为别人的话而对妈妈的爱产生了动摇。

    只是，弟弟也会被同学这样问吗？

    “好，妈妈再见。”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就开始期待暑假了。

    只是她盼啊盼啊，暑假都快过完了也没见到妈妈和爸爸，只有一件新裙子被托人带回来。

    新裙子真得很漂亮，上面缀满了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她一点都不开心，这件裙子她穿起来其实有些大。

    她跑到山里去，坐在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蜷缩着哭泣。

    她一会想到那些小孩的话，一会又想起那些总是被忘记的承诺……妈妈不爱她的念头变成无限生长的藤蔓缠住她的心，让她喘不过气。

    大自然就是这样，她不说话，却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哭完了静静地坐在那里继续胡思乱想，承诺变成谎言，她决定不要妈妈的爱了。

    却听到头顶有鸟儿在歌唱，她仰起头却没看到鸟，她靠的这棵树太过枝繁叶茂了，这只鸟唱了还没几声另一棵树上的鸟也唱和起来。

    不多时，附近树上的鸟儿都唱起来，歌声却不刺耳也不喧嚣，可能是鸟无意她有心，听着反而觉得温柔动听，倒像是在安慰她了。

    她站起身来轻轻地摇晃身体，为鸟儿们伴舞。

    跳着跳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消失了，她感觉世界只剩下柔软清新的空气和动人的歌声，她感觉她只能看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