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晴在大一的时候送出去过两把伞。

    那是她在接受一份善意后，想传递下去的温暖。

    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她在大一刚开学，就需要尽快适应紧凑的大学节奏生活。

    别的新生慢悠悠闲逛游览校园的时候，她已经如同不停旋转的陀螺，往返穿梭于校园和兼职的书店之间。

    那年十月的锦城下了好几场雨。

    一天晚上，林沐晴锁好书店的店门，站在屋檐底下往外望，雨依旧淅淅沥沥，路面的坑洼积起片片小水坑。

    她再次摸了摸挎包，里面没有雨伞。

    雨不算大，但回学校有段距离，也足够淋湿透。

    这已经是第三次忘记带伞，前两次她都去隔壁24小时便利店新买一把。此刻便利店还亮着灯，可她却迟疑了。

    五个小时的兼职，时薪微薄，一把伞差不多抵得上她两小时的工钱，她心里盘算着，实在舍不得。

    再加上刚和室友相处没多久，她也不愿麻烦她们冒雨过来接自己。斟酌片刻，她干脆打算冒雨冲回宿舍楼。

    没事，宿舍备着感冒药，回去冲一包就好。

    她将挎包举到头顶，正要扎进雨里，身侧传来一声呼喊。

    “等一下。”

    一个女生和她男朋友刚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朝她走近。女生腾出一只手，从书包翻出一把粉色的小雨伞递过来。

    “同学，这把伞你用吧。”

    林沐晴看着被塞到怀里的雨伞，下意识推辞：“不用，你们自己用吧。”

    女生往男朋友身侧靠了靠，抬下巴示意男生手里撑开的伞：“我们有，两个人一把就行。”

    说完两人准备离开。

    “等一等。”林沐晴连忙出声，“谢谢你，我们加个好友吧，我之后把伞还给你。”

    女孩浅浅一笑：“不用啦，这把伞当初下雨时也是别人送给我的。”

    林沐晴握着还残留着余温的伞柄，暖意顺着指尖一直延伸至心里。那是她来到锦城，第一次接住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再到后来，她在下雨天把自己多买的两把伞送了出去。

    并不是源于她有多么高尚的情怀，她只是想把这份方便递到恰好被困在雨里的路人手上，一如递给曾经的她。

    递伞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一次是在图书馆的门口，一个抱着厚厚书本的女生。

    另一次就是在西阶楼的楼下，那个身形高挑高的男生。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就是江佑临，再此之前，他们素未谋面。

    那江佑临知道，送伞的人是她吗？

    苏艾彤方才的问题又在脑海浮现——他是怎么喜欢你的？

    凭直觉，应该不是雨天送伞的邂逅。

    他的偏执，步步为营的接近，应该不只是一次匆匆的见面。

    手机屏幕已经熄灭，林沐晴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发呆了许久。她晃了晃脑袋，拿起东西去卫浴间洗漱。

    热水冲在身上，淌过胸前密密麻麻的吻痕，她又开始疑惑，江佑临的喜欢，到底从何而来呢？

    ——

    周六，林沐晴来到天玺湾。

    她站在别墅区大门口，刚准备摁门铃，就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回头，正好撞见外出归来的江佑临。

    将近一周没见。

    他还是老样子，单手插兜，步子懒懒散散，停在门前没急着开门，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门把上，侧头睨着她，痞里痞气：“想我没？”

    林沐晴面无表情：“没有。”

    江佑临挑眉，收了开门的动作，上前一步俯身将她圈在门边墙壁前，眼神盯着她。

    压迫感落下来。

    林沐晴急忙把手抵在他的胸膛，眼神慌乱，立刻改口：“想了，很想你。”

    能屈能伸得厉害。

    江佑临指尖轻勾了勾她的下巴，“等会儿别忘了，来我房间。”

    “知道了。”林沐晴应声，她本来就有一些以前的问题要问。

    江佑临这才退开，开门进屋。

    他换好鞋后，往客厅走。林沐晴蹲在玄关，慢悠悠拆着鞋带，动作比他慢了不少。

    客厅里，江佑诺正抱着果盘边吃水果边看电视。

    听见门口动静，她转头看见进门的江佑临，立刻关掉电视，哒哒哒从沙发上跑过来，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

    “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玄关处的林沐晴脚步僵住。

    她还在门口，没完全走进客厅，视线被隔断，只能静站在原地，下意识等着江佑临的回答。

    江佑临垂眼看着他妹：“怎么？”

    江佑诺架起范，小手往后一背，一副小大人模样，有理有据：“你这一周不对劲。”

    “以往你过生日，最多出去玩一夜，今年你两天都没回来。昨天，我帮你签收快递，上面居然是女装。”

    她眯起眼睛，一脸“我全都发现了”的狡黠：

    “况且你今天，一大早就出去玩了，肯定是跟女朋友。”

    江佑临嗤笑一声，半点不慌，“女装是给你买的。”

    “啊？”江佑诺一脸懵逼，“你给我买衣服干啥？”

    “看你衣服丑。”江佑临说得理直气壮，双手随意揣兜，上下扫了她一眼，散漫又欠揍，“就你这身红配绿，谁会穿，我只是替你换一批。”

    江佑诺低头盯着自己身上浅绿色底配红色小图案的睡衣，这是她精挑细选最喜欢的一套，被亲哥抨击，瞬间一脸生无可恋，垮着脸：“哪里丑了！明明超可爱的！”

    “可爱可爱。”江佑临抬手随意拍了拍她的肩膀，敷衍安慰，“没事，哥回头给你挑几套好看的。”

    说完他抬步往楼上走，没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林沐晴松一口气，走进客厅的时候，江佑诺还是一脸天塌了的表情，见她来了，立马拉着她问：“小林老师，我睡衣丑吗？”

    林沐晴被她较真儿的样子逗笑，轻声安抚：“不丑，挺可爱的，很适合你。”

    话音刚落，兰姨从后院收拾完杂物走进来，看见林沐晴，笑着打招呼：“小林来啦。”

    江佑诺立刻转头拉住兰姨：“兰姨！你快说！我这身睡衣好不好看？”

    兰姨低头打量一眼，笑着打趣：“这身多俏皮，咱们诺诺穿什么都好看，洋气着呢。”

    得到两人认可，江佑诺总算眉头舒展，心情美滋滋的。

    她拉着林沐晴胳膊，带着她上楼，一边走一边碎碎念：“我哥最近真的特别奇怪，买了好几个快递，也不知道干什么的。过年前他打舌钉的时候我都觉得莫名其妙的。”

    小姑娘没注意旁边林沐晴表情，自顾自说：“当时我妈还问他打这个干什么，又疼又没必要。他说他就想体验一下被针穿透的感觉。”

    说到这，她缩了缩肩膀，仿佛想象一下就觉得肉疼，“听得我浑身发麻，好端端地找罪受。”

    林沐晴静静看她一眼：“邱阿姨没多说他吗？”

    “我妈不管他的。”江佑诺晃了晃脑袋，顺手推开自己的房门，一边走向书桌一边随口说道，“我爸妈从来都这样，放养式的。就算哪天他耳朵上打满耳钉、折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妈顶多随口问一嘴。只要不闯大事、不犯原则性错误，他们从来不会干涉他的想法。”

    林沐晴了然点头。

    也难怪江佑临向来随心所欲，肆意张扬，偏执又自我，大概率是因为这个松弛自由的家教方式。

    ……

    冬日下午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洒进屋内。两个小时的课程时间，眨眼而过。

    刚结束，兰姨恰好找江佑诺去三楼翻找她存放的旧杂物。林沐晴趁着这个间隙，闪进了江佑临房间。

    房间内静悄悄的，陈设摆放一如既往，映入眼帘的模型展示柜依旧精致奢华。

    林沐晴视线扫了一圈，没有发现江佑临的身影。

    不在房间吗？

    “江……”

    话还没说完，内侧衣帽间的门就被拉开，江佑临走了出来。

    看见她后，调侃：“呦，稀客。”

    他走到书桌前，坐进椅子里，惯常的姿态，双腿松弛地敞着，下巴冲对面空位点了点：“坐。”

    林沐晴把包放在一旁，坐了下来。她憋了一星期，也没什么犹豫的，把手机里禾穆拍那张照片点开，屏幕转向他，开门见山：“之前在西阶楼楼下，有人递给过你一把伞，你有印象吗？”

    江佑临接过手机，垂眸扫了两眼，有些意外，笑得吊儿郎当：“这，你拍的？”

    “不是。”林沐晴摇头，想起来他还没回自己，又问了一遍：“你有印象吗？”

    看他的神情，林沐晴以为他早就忘了或者不记得萍水相逢的自己。

    可江佑临却语气笃定：“我知道那是你。”

    还没等林沐晴消化完这句话，他又轻声开口，反问：“你印象里，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不是我来你家面试家教那天吗？”

    江佑临听见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看来她对他一点印象也没。

    江佑临凝望着她满是茫然疑惑的眼睛，声音淡如水，平静地说出了一个藏很久的秘密：

    “可我第一次见你，比送伞那天，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