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对峙

作品:《《不合格》师生h 1v1 He

    “沉倦,时间差不多了。”病床上的人手指点了点,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裴佳佳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感觉那一瞬间沉倦握住自己的手突然收紧了。

    “我已经和您明确解释了,我只想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我可不记得你喜欢当老师。”沉其远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心率检测仪还在滴滴地响。他看向站在男人身后的裴佳佳,

    “是因为她吗?”

    沉倦没有回答。

    四年前,沉倦被父亲安排去他之前的公司,好继续完成他没有做完的研究。面试官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闭口不言,像一座沉默许久的孤岛,没办法向外界传递出任何的情绪。

    沉其远还以为是他儿子性格的问题,他托关系找人把他安排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教书,希望能改变一下他这样孤僻的性格。

    他为此和自己大吵了一架,他都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变的。以前明明是一个为了得到自己认可而非常努力的孩子,现在却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的学生十指相扣,来反抗我。沉其远闭上了眼,烦躁的情绪像苍蝇一样萦绕在心头。

    自己这么多年来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什么?

    二十年前,沉倦才刚上小学,他母亲离开他没有多久。我发现了他的天赋,开始着重培养他的数学能力。

    我开始禁止他的一切娱乐活动,哪怕他现在不乐意,但等他以后成了才,他肯定会感谢我的。

    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给他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教育。他曾经会为了得到我的认可而拼命努力,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沉其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沉倦,他长得很清秀,那双眼睛格外像自己。乌黑浓密的头发又随了他的母亲。他的眼神里已经看不出儿时的乖巧,取而代之的是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叛逆和失落。

    几年前他也是用这种眼神反抗自己。

    他念大学的时候,和沉其远大吵了一架。

    “爸,我有更想做的事情。”他站在沉其远的房间门口,地上都是散落的和撕碎的纸张,零零碎碎的印着一些数字。沉其远坐在椅子上,眉头挤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沉倦的手里举着华大的录取通知书,声音却没有那样的兴奋。

    “你说你要转专业?”沉其远的声调带上了平日不会有的温怒。

    “是。”

    “你再说一遍。”沉其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椅子里站起来,把桌上的纸张推到一边。

    沉倦站在房间门口,手里举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华大的校徽印在纸面上,烫金的,在台灯下反着光。但他的手指捏在纸张边缘,捏得很紧,纸边已经皱了一小块。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我要转专业。学编导。”

    “编导。”沉其远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他绕过书桌走到沉倦面前,把录取通知书从他手里抽走,看都没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数学专业是华大最好的专业,多少人考不进来。你考进来了,你要转走?”

    “我对数学没有兴趣。”

    “没有兴趣。”沉其远说这四个字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他手写的,全是他为沉倦整理的项目入门资料。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摞在书桌上,摞得很齐。“你六岁就能做四年级的奥数题。七岁拿省二等奖。你跟我说你对数学没兴趣?”

    “那是您有兴趣。”沉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裤子中缝,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从小到大,我做过的每一道题都是您选的,我参加的每一个竞赛都是您报的,我连大学志愿都是您帮我填的。您问过我一次吗?我喜不喜欢数学,我想做什么——您问过吗?”

    书桌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奖状,是沉倦小学那年拿的奥数省一等奖。镜框里的玻璃反着台灯的光,在沉其远的侧脸上切了一道明晃晃的白线。

    “你这是在怪我?”沉其远把手里那迭资料搁在桌上,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不是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花了十几年铺路的人,第一次看着自己铺的路被人踩裂,“我这辈子被砍了一次。项目没了,你妈走了,我这半辈子只剩下你。我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了你——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以后能活得比我好,不用像我一样在别人的学校教别人孩子的二次函数。”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呼吸开始急促,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每个字都带着砂纸般的摩擦感。

    “可您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沉倦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他眼眶红了,但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他咬着牙,喉结滚了一下,“你从来没问过。”

    沉其远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倔的儿子眼眶发红但死活不哭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游乐园门口蹲在地上吃冰淇淋的那张小脸——乖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那个孩子现在长这么高了,站在他面前,不是来征求意见的,是来告诉他,他选的路,他不走了。“行。”沉其远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他,“你要转就转。转完了,别叫我爸。”

    沉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书桌上的台灯照着满桌的纸张,照着他父亲一动不动的背影。他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摞在门口的小柜子上。然后他把录取通知书从柜子上拿起来,轻轻带上门。门外走廊里声控灯亮起,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儿子,你想学什么都行,妈支持你。你爸心脏不好,别和他吵架。”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眼泪终于掉在录取通知书上。他没有转专业。开学之后他还是去了数学系报到,走进那间他不想进的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听课、做题、考试。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拿着一纸录取通知书站在他父亲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现在他站在病房里。他父亲躺在病床上,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孩。他不回答。他不知道怎么用一句话概括这四年——概括他从那间面试室一言不发地走出来,概括他被塞进那所学校之后每天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大的孩子,概括裴佳佳出现在他生命里之后那些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说出口的话。他父亲以为裴佳佳是他偏离轨道的原因,但其实她不是。她是在他已经决定偏离之后,第一个让他觉得偏离也没关系的人。

    沉其远看着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一丝叛逆,更多的却是失落。和他当年举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房间门口时一模一样。

    “我问你最后一次。”沉其远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沙哑的,疲惫的,但还在撑着最后一点什么,“你现在的生活——就是你想过的?”

    “是。”

    “那个女孩。”他顿了顿,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问句。沉倦没有回答。

    沉其远慢慢闭上眼,靠在枕头上。呼吸罩里的气雾喷了一片,又散了。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沉其远靠在枕头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心率监护仪的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代替他说话的节拍器。他在回想沉倦站在病房门口时的样子——他长高了很多,比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他时又瘦了一些。那双眼睛像自己,又不像。他的眼睛里有沉其远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一种他无法定义的坚定,带着些锋利。好像在说,你没给我的东西,我自己找到了。

    他快二十七岁了。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房间门口、举着录取通知书、声音发着抖说要学编导的男孩。那个男孩最终也没去学编导。他在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数学系报到,还是去了那家公司的面试室,还是当了老师——每一步都踩在沉其远画的格子里,连鞋印都是端正的。他曾经觉得这是胜利。现在他知道不是。他让沉倦走了他铺的路,也让他一直都不快乐。只是沉倦从小就知道不在他面前表现不快乐——从四岁就学会了。蹲在游乐园地上安安静静吃完一个冰淇淋,说一句“爸爸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以为那个懂事的孩子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温顺的大人。但沉倦从来不是温顺。他只是把所有的抗拒都关掉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下去了,他一言不发不是因为他不会说,是因为他不想再演了。

    沉其远闭着眼,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手指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