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深眠
作品:《难度第五春》 第92章 深眠
“病人脾脏破碎,出现出血性休克,意识模糊,心跳偏高。”
“皮肤大量擦伤,上肢存在割伤,腰腹出现深度创伤。”
“来不及了,准备输血。”
嘈杂的声音织成了一张网,散布在火光爆射的事故路段。一切都是暗红色的,浓重的血腥味席卷了他的鼻腔,带走残存的意识。
我在哪,我还活着……吗?
眼皮被掀开了,一束光照入其中,医护人员的残影闪烁得那么不真实。李敬池的灵魂飘荡在彼岸山河交汇的顶端,凝视着救护车破出一条道路。推动担架的声音很响,他的意识断断续续的,呼吸时能感觉到喉间的血沫。
李敬池不认为死亡是一件太坏的事,生活已经烂得发黑,如果死后能前往天堂,或许也算不错的解脱。可惜有很多个瞬间,他以为他要死了,却在弥留之际被硬生生拉回了现实。
……没有去往天堂吗,而是留在了地狱。
“瞳孔反应正常,心跳正常,腿部小面积割伤,但失血有点多。”
“不算太严重,把另一个送去抢救!”
担架的推动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冰凉的点滴被送入体内,李敬池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中还有林裕淮的声音。
他说:“李先生,你是否愿意和一个残疾人共度余生?”
他说:“世界上喜欢你的人很多,因为你值得被喜欢。”
他还说:“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声音散了,高速公路上,林裕淮英俊的面容化为冲天的火光,裂音刺耳,血液四溅,他紧紧抱住李敬池,用肉体抵挡下全部伤害。李敬池颈间镂空的沉香木飞了起来,奇楠打着转,执拗地遵守着保护主人长命百岁,平安无忧的誓言。
年迈的老道士说不清究竟是谁八字缺水缺木,或许在林裕淮解下项链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杀青戏也与演员产生了共鸣。
梦结束了,李敬池满脸是泪地醒来,冰冷的病房中,设施一片雪白,护士摁响床头的铃,叫来医生查看他的情况。
“没有大伤,恢复得不错,轻微脑震荡,但不影响生活。”医生道,“李敬池,听得见我说话吗?”
医生的脸看起来很熟悉,李敬池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泪水止不住地淌。见状,那个年轻男人叹了口气,对一旁护士说道,“你先去看看icu的病人。”
男人没有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慢慢削着苹果:“我接手过很多起车祸的病人,严重事故一般非死即残,你算是伤得轻的了。去年夏天啊,我本来还在江叔店里嗦粉,结果院长一个电话把我叫回来了。”
“他说玉城核心路段出了起追尾事故,医院接了十一个人,结果你猜怎么着?十个没救回来,只剩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据说是母亲拼死把她护在怀里,这才留住了孩子。”
李敬池大睁着双眼,无神地看向天花板。这番对话反倒像年轻医生的自言自语了,他摇摇头,咬了口苹果:“我和一个脑震荡患者说什么,不失忆都难。”
男人放好椅子,转身想走,背后却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他怎么样了?”
杨泽雨神色复杂地转过头,床上,李敬池胸腔中发出“嗬嗬”响声,却还要固执地追问:“杨医生,他怎么样了?”
良久,杨泽雨长叹道:“情况不太好,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李敬池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请你救救他,拜托了。”
病床上的人面容苍白,嘴唇干涸,唯有漂亮的双眼微亮出祈求的光。纵使身体虚弱到苟延残喘的程度,他依旧用了“请”这个字,似乎只要言辞恳切而卑微,就能救回林裕淮的命。
杨泽雨的喉结滚动着,最终只道:“好,我尽力。”
李敬池身体恢复很快,没多久就可以下床走路了。他央求巡房的护士,说什么也要去看林裕淮一眼。女孩是个脸皮薄的,架不住被好看的人围着转,还是带他去批了探视条。
戴上口罩、帽子和鞋套,李敬池穿好隔离衣,终于来到了林裕淮身边。
病床上的人形如枯槁,面颊削瘦,脸色微微发青,如果不是护士提醒,李敬池可能认不出来这是曾经不用替身就完成全部打戏的林裕淮。房内死气沉沉,营养液源源不断地注入体内,他就这么躺着,安静到像是在做一个不为人知的梦。
病房外,李敬池捂着嘴,靠着墙壁一点点蜷缩了起来。躯体化的反胃和回忆刺激着他,他曾亲眼见过李允江这幅生不如死的模样,那时弟弟和死亡只差一线之隔。
但现在躺在床上的人变成了林裕淮。
杨泽雨的脚步在身边停下,他强忍着不适,问道:“杨医生,他能活下来吗?”
杨泽雨道:“大概率可以。”
李敬池动了动嘴唇:“那……他能醒过来吗?”
杨泽雨沉默了,出于医生的职责,他不想骗李敬池,便模糊道:“或许可以。”
他没有说概率,但李敬池从护士们的讨论中得知顶楼的icu住进了一位年轻的明星。男人长得英俊帅气,却被车祸夺走了自主意识,只能以植物人的模样躺在病房里苦苦挣扎。
林裕淮创造的奇迹太多了,他起初是不愿意相信那是林裕淮,但当他真正站在icu病房,看到林裕淮被车祸摧毁得不成人样时,才被迫接受了这个结局。
李敬池心如刀割,泪水夺眶而出,靠着墙壁不住地喘息。思念与后悔扩散成了海,将他卷入浪中。杨泽雨不忍心地递上几张纸巾,低声道:“别太伤心。”
李敬池的五指在掌心抓出血痕,眼中分明满是绝望,却还要不死心地问道:“假设呢,假设他有千分之一的概率醒过来了呢?”
“……”杨泽雨垂眸道,“他头部遭受过三次重击,即使醒过来了,也很可能面临严重的失忆失语,患上创后应激症。即使他忘记了一切,你还会认为醒过来的林裕淮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吗?”
窗外的寒风呼呼吹着,天色沉得几近塌陷。不知何时,玉城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白点撒向人间,覆盖着略显萧条的房屋。李敬池垂着头,孤独地站在窗前,耳机里还放着林裕淮的歌。
是底色,他们第一次相遇时,林裕淮贴在他耳边唱的歌。
上午杨泽雨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李敬池,你觉得这场车祸会是意外吗?为什么这么巧,你刚好上了林裕淮的车,而他的刹车又恰好失灵了?”
李敬池莫名想到了颁奖典礼结束时孟安诡异的表情。
他当时道:“一路走好。”
或许看出了李敬池神色有异,杨泽雨严肃道,“无论是你还是林裕淮,只要是知道孟氏丑闻、威胁到集团利益的人,都会被孟厉视为眼中钉。我怀疑这一切都是有所预谋的,你在龙鼎奖的势头太大了,恐怕汽车早就被人动过手脚,而他也不在乎你拿这个奖,只等着结束后把你们一网打尽。”
李敬池喃喃道:“那我能做什么呢?”
是啊,无论是名誉、地位、亲人、爱人,现在的他已然一无所有。孟氏把李敬池逼到了角落,在他退圈前还要收割去仅存的性命。七年了,他想尽一切办法为父亲收集证据,却不亚于蜉蝣撼树。
杨泽雨双手插在白大褂兜中,看着远方迁徙的鸟群:“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候鸟拍打着翅膀,飞入云海的末端,李敬池回过头,只见杨泽雨伤感地笑笑:“韬光养晦,你知道孟厉为什么不敢动庄潇吗?等你有了足够的钱、权和话语,再回来吧,我等着那一天,看你把孟家亲手送入监狱。”
他的话很有份量,李敬池郑重地落下一句:“谢谢。”
李敬池离开了走廊,走得悄无声息,却没听到杨泽雨最后一句叹息:“……估计那时候忆檀也有足够的实力来保护你了。”
耳机里的声音停了,林裕淮温柔的歌声结束在玉城这场没有征兆的大雪中。李敬池刚要摘下耳机,却看见巡房的护士火急火燎地跑来,抓着他的手腕高喊道:“不可以!”
女孩眼中焦急万分,刚服过药的李敬池却很淡漠:“什么?”
护士急道:“不可以自杀啊,你想开一点!小池,我喜欢你很多年了,第五春就是去年最棒的电影,你拿奖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林哥以命换命把你救了下来,即使他昏迷了,也不会希望你从这里跳下去的!”
被她劈头盖脸一番说,李敬池愣了愣:“不好意思,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护士又道:“小池,你不可以自杀啊,我……”
李敬池缓缓移开她的手,眼中竟是透出一抹柔和,这种情绪的转变在刚刚经历车祸的抑郁症患者中属实罕见。女孩紧张地看着这张好看的面容敛去痛楚,久违地绽放出笑意——那笑带着不易察觉的冰冷,似是下定决心要抽出匕首,手刃仇敌。
他说:“嗯,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