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春风桃李花开日

作品:《玉娘(nph)

    乾元十六年三月初三,上巳。

    曲江春水潋滟,两岸花木正盛。

    这是玉娘入冬以来第一次公开赴宴。

    去岁秋后,她便因旧疾反复渐少露面,入冬后更一直闭居静养,连元日大朝后的命妇朝贺也未曾亲自出席。直到开春以后身子渐渐恢复,今日才重新随驾来到曲江。

    柳色才新,桃李却已开得繁密,沿岸望去一片深红浅白。宫人在水畔张起彩幄,锦帐相连,画舫泊于岸边。太常乐工隔水奏乐,笙箫与琵琶声被春风送出去很远,偶尔又混进宴席间的笑语,一派太平春日气象。

    今年的上巳宴原与往年并无多少不同。

    直到酒过数巡,魏琰忽然来了兴致。

    彼时席间正有人谈起前朝旧事,说昔年也曾有天子春日出游,命从驾臣僚即席赋诗,再登彩楼品第,落选的诗笺便从楼上抛下,一时间纸落如飞,颇为风雅。

    魏琰听完,抬眼望了望不远处临水而设的彩楼。

    那楼原是为今日观水宴乐所设,四面悬着彩绡,檐下缀满花枝与长长的锦带,被春风吹得翻飞不止。

    他忽然道:“既有此旧事,今日也试一试。”

    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笑着应好,也有人已经低头开始琢磨诗题。

    玉娘原本正低头剥一枚樱桃煎,听见这话,抬起脸:“陛下要亲自评么?”

    魏琰看向她,玉娘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她手里的樱桃煎都忘了送入口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

    “皇后觉得不妥?”

    “倒也不是。”玉娘放下手里的果子,又朝彩楼望了一眼,“只是你怎么临时才说?”

    “临时起兴,如何提前告诉你?”

    倒也有理。

    玉娘想了想:“那写什么?”

    魏琰道:“既在曲江,自然就写眼前所见。”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借机颂一颂圣德的几位臣子顿时歇了心思。

    魏瑾坐得不远,闻言笑了一声。

    魏琰瞥过去:“你笑什么?”

    “没什么。”魏瑾端起酒盏,神色十分无辜,“只是觉得陛下这题出得甚好。”

    魏琰看了他一眼:“既觉得好,你也作一首。”

    “自然要作。”魏瑾答得毫不犹豫,“皇后殿下亲自评诗,若侥幸入了前十,回头我还要另向她讨一份赏才是。”

    魏琰看了他一眼:“朕的赏还不够?”

    “那哪能一样。”魏瑾说着,已经叫人取纸笔。

    玉娘懒得理他们兄弟两个,等宫人将彩楼上的席案重新布置妥当,便起身准备过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春日常服,外罩浅绯色大袖纱衣,行过水边时衣袂被风吹起,裙上织金花枝明明暗暗地闪。

    走到彩楼阶下,她却忽然停住。

    另一边便是女眷席。

    宗室、内外命妇以及随父兄赴宴的世家女郎皆坐在那里。方才魏琰命臣僚赋诗时,那边同样听得兴致盎然,几个年轻女郎正聚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人甚至已经叫侍女取来了纸笔,不知是在记什么。

    玉娘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魏琰:“那边若也有人想作诗,可不可以一道送上来?”

    她问得很随意,仿佛不过临时又多添几个人,附近几席却骤然安静。

    魏琰尚未开口,一名礼部老臣已迟疑着起身:“殿下,从前天子赐宴,应制赋诗,皆出于从驾臣僚。女眷与朝臣同列品第……似乎未有此例。”

    玉娘怔了一下:“只是宴中作诗,也不可以么?”

    “倒并非不可,只是——”

    那老臣斟酌着措辞:“内外终究有别。”

    玉娘想了想,温声道:“大人说得也有道理。我原也不是想叫她们同朝臣争什么高下,只是今日既以诗为乐,那边几位女郎瞧着也颇有兴致。若写了便一道送来看看,岂不是更热闹些?”

    她又笑了笑:“若实在觉得同列品第不妥,也不必非要排在一处。只挑写得好的,一并赏了便是。”

    那老臣面露难色,久久没有表态。

    玉娘等了片刻,见他仍不愿松口,也不欲再为难,就要离开。

    魏琰见状,放下酒盏。

    可还未等他开口,宰臣席间先传来一道声音。

    “臣以为,无妨。”

    玉娘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顾琇已经起身。

    这些年中枢几番更替,他如今仍任门下侍郎,又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参预政事。这样一桩上巳宴里无关紧要的闲事,无论怎么看,都不值得宰臣亲自开口。

    方才众人议论时,他甚至始终坐在案后饮酒,像是根本懒得理会,此刻却还是站了起来。

    顾琇朝御座略一拱手:“今日既非贡举取士,也不涉官爵名器,不过春日宴集,以诗较艺。赴宴女郎若有人愿作,收来同评便是。”

    礼部老臣皱眉:“可男女之作混在一处——”

    “诗既已隐去姓名,又统一誊录,殿下所见,不过一纸文字。”顾琇语气平和,“既评的是诗,先问作者男女,又有何益?”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席间一片安静。

    玉娘望着他,顾琇也恰好抬眼。

    隔着几重席案,两人的视线短暂地撞在一起。

    他的神情一如往常,仿佛真的只是觉得此事于礼制无碍,顺口说了一句公允的话。

    玉娘却知道,他平日大约根本懒得管这样的事。

    她看着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朝他略一颔首。

    顾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垂下眼,重新开始饮酒。

    魏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原本要说的话到底没有再出口。

    他的目光从顾琇身上掠过,又落回玉娘脸上。然后他道:“既是宴中取乐,便不必拘泥这些,想作的就都收上来吧。”

    事情便这样定了。

    女眷席那头起先安静了一下,随即便传来一阵压不住的欢呼笑语。

    几个年轻女郎显然没有料到真能参与,一时有人兴奋,有人慌张,还有人忙不迭将方才已经写了两句的纸重新团起来藏进袖中。

    玉娘看得忍俊不禁,这才登上彩楼。

    为了避嫌,所有送来的诗作都先交到楼下,由宫人重新誊录,只记序号,不署姓名。原稿则另行封存,待最后品定再一一揭名。

    如此一来,莫说男女,连字迹都无从分辨。

    第一批诗送上来时,玉娘还颇有兴致。一篇篇看过,遇见好的便留下,不合心意的便交给身边宫人。

    宫人也不收,只从楼边放下去。

    于是第一张诗笺很快乘着春风飘落。

    下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那纸被风吹着转了两个圈,正巧落进一名年轻官员面前的酒盏里。

    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

    年轻官员黑着脸把纸捞出来,低头看清序号,神情却又瞬间松开。

    “不是我的。”

    旁边有人道:“那你高兴什么?”

    “至少还能多活一会儿。”

    第二张很快也落下来。

    第三张。

    第四张。

    春风一阵紧过一阵,白色诗笺自彩楼上纷纷扬扬飘落,沿着水边落得到处都是。

    原本还在喝酒闲谈的臣僚渐渐全都仰起头。

    “这是二十三了?”

    “二十四。”

    “二十四是谁?”

    “方才不是你送上去的?”

    “胡说,我是二十六。”

    话音才落,楼上又飘下一张。

    有人眼尖:“二十六。”

    四周顿时笑倒一片。

    女眷那边也差不多。

    一位年轻女郎看见五十一号落下来,脸一下红透,正要叫侍女去捡,却被身边好友抢先一步。

    “让我看看。”

    “还我!”

    “到底写了什么,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你敢看我就同你绝交!”

    几个人闹作一团。

    玉娘在楼上自然不知道下头谁是谁。

    看得多了,她渐渐也有些疲累。

    有些诗格律工稳,辞藻也漂亮,却从第一句便能猜到最后一句,像是从旧诗里拆了几段重新拼起来,挑不出多少错,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也有些写得未必圆熟,却偶有一两句极有灵气。这类她反而愿意多留一会儿。

    看至中途,一篇写曲江春水的诗送到眼前。

    玉娘低头读了两遍。

    前半篇倒不错。春水、长堤、落花,写得都颇有气象。偏偏越往后气势越盛,最后收尾陡然一转,分明还是春日曲江,读起来却像下一刻便要点兵渡河。

    玉娘沉默片刻。

    身侧女官问:“殿下?”

    “放下去吧。”

    于是第三十七号也从彩楼上飘了下来。

    这一张被风卷得尤其远。

    先越过几重席案,又在半空翻了几转,最后一路飘向御帐附近。

    阿念今日也随玉娘来了。

    他已经六岁,正是闲不住的年纪。麟奴与阿鸾子尚小,今日都留在宫中;阿鸿子才出生不久,更经不得外头风吹,也留在郡主府,由乳媪照料。

    宴席刚开时,阿念还能老老实实坐着,后来便渐渐待不住,带着两个小内侍跑到御帐旁看水里的游鱼。

    眼见一张诗笺从楼上飘下来,他顺势追了过去。

    纸落在草地上。

    阿念捡起来。

    他如今已经认得不少字,便低头从第一行一路看下去。

    有些字不认得。

    但大致还能看明白。

    魏琰坐在御帐中,正与身边几名近臣说话,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

    他低头。

    阿念仰着脸,把那张诗笺递给他。

    “陛下,这个掉到你这里了。”

    魏琰垂眼一扫。

    三十七。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阿念倒还没走,又看了看彩楼:“这个也是皇后殿下不要的么?”

    “嗯。”

    “写得不好?”

    魏琰面无表情:“不好。”

    阿念又凑过去看了两眼。

    “我觉得还好。”

    魏琰终于正眼看他。

    六岁的孩子神情十分认真,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魏琰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有眼光。”

    阿念得了肯定,很满意地跑开了。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顾氏席间一个孩子眼中。

    他去年刚满八岁便被接回顾府,至今不过一年。今日也是头一次随顾家人参加这样的宴集。

    曲江太大,人也太多。

    朱紫公卿、金鞍宝马、彩幄画舫,还有远处那座被春风吹得满楼彩绡翻飞的高楼,都同他从前在庄子上见过的一切截然不同。

    他并不认识方才那个跑去捡纸的孩子,也不知道楼上的人是谁,只是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

    隔得实在太远。

    他只隐约看见彩楼上坐着一道女子身影,衣裙的颜色被春日天光照得很亮,面容却被飘动的轻纱挡住,难以看清。

    纷纷扬扬的诗笺不断从彩楼上落下来,被风托起,又在明亮的春光里打着旋飘远。雪白的纸片一层层掠过眼前,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也将楼上那道身影遮得忽近忽远,眼前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白。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拨开眼前翻飞的纸影,指尖却什么也没碰到,只掠过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

    再抬眼时,那道身影仍旧隔在满楼轻纱与纷飞白纸之后,怎么也看不真切。

    身旁有人见他一直望着,随口道:“那是皇后殿下。”

    孩子怔怔听着。又抬头看了一会儿。

    风很大。楼上的彩绡始终没有停过。

    没多久,又有一张诗笺从上头飘下来。

    他也就跟着众人一道转开了目光。

    彩楼之上,玉娘终于看完最后一篇。

    案边共留下十八首。

    她歇了一会儿,又重新从头看过。

    删掉八篇,最终留下十首。

    女官将十篇依照她评定的次序排好,楼下封存的名帖也终于送了上来。

    玉娘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僵的脖颈:“念吧。”

    第一张拆开。

    “第一,翰林学士陆简。”

    楼下响起一阵喝彩。

    一名年轻官员起身谢恩。

    第二、第三、第四也都是朝中臣僚。

    直到第五。

    内侍展开名帖,看清上面的字,神情明显有些意外。

    玉娘看向他。

    他很快回过神,高声唱道:

    “第五——河东柳氏,柳令仪。”

    宴席静了一瞬。紧接着,女眷席间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低呼。

    一个穿青色春衫的年轻女郎呆呆坐在那里,显然连自己都没料到。

    身旁的长辈推了她一下。她这才慌忙起身,裙角险些绊住脚边的矮几。

    四周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

    玉娘也笑了。原来真有女郎进了前十。

    魏琰看过那篇诗,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依例赏。”

    第五名原定的端砚、宫墨、蜀锦便一样不少地送了过去。

    继续揭名。

    第六、第七皆是男子。

    第八却又是一位女郎。

    这一次席间虽然仍有议论,惊讶却已经淡了不少。

    先前出言反对的那名礼部老臣坐在席间,神情多少有些复杂。旁边同僚偏偏还笑着问:“如何?”

    老臣瞪他一眼:“诗写得好便是写得好,你看老夫作甚?”

    那人笑得更厉害。

    最终十篇尽数揭名。八名男子,两名女郎。头名仍旧是翰林学士陆简。

    待赏赐颁下,玉娘又将那十篇翻了一遍。

    “今日这十篇都收入曲江宴诗卷吧。”

    魏琰道:“准。”

    于是十个名字依照名次一同誊录。

    那两个女郎的姓名,也就同今日所有入选臣僚一样,留在了这一年的曲江宴诗卷里。

    当时并没有多少人将此事看在眼里——

    不过上巳宴里的一桩风雅游戏。

    两位女郎领过赏,回到家中,日子照旧还是那样过。

    只是到了第二年,愿意送诗上来的女郎明显比头一年多了些。再往后,各家见女儿若真有几分才学,也能在曲江宴上争得名次,为门第添彩,便渐渐肯在她们的课业上多费些心思。

    原先读书多随父兄家学,或以诗礼、书札为日常修习;如今有些人家开始特意为女儿添授经史诗赋,讲究声律文章,甚至另请善文辞者入府教习。

    年年曲江宴下来,入选过的女郎也慢慢有了自己的名声。

    有人因此被邀去参加宗室、公卿家中的文会,有人被请去教导家中女儿,也有人拿着自己往年入选的诗文,往来于长安各家之间。

    起初不过是些寻常的诗文唱和。

    后来,等到宣明公主长成开府时,她从这些已有才名的女郎中延请数人入府,掌书、校文、整理往来书札。再往后,其中又有人开始接触一些从前鲜少会交到女子手中的事务。

    当然,那已是许多年后的事。

    曲江宴散时,暮色已经落满江面。

    玉娘看了一日的诗,回程时眼睛发酸,脖颈也僵得厉害,一上车便靠进软枕里,半点不想动。

    阿念早在另一辆车里睡着了。

    车厢里只剩帝后二人。

    宴饮一日,魏琰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得出奇。车驾驶出曲江一带,他忽然问:“今日那些诗,都是你自己评的?”

    玉娘闭着眼:“不然呢?”

    “没有看走眼?”

    “没有。”

    魏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第三十七篇呢?”

    玉娘终于睁开眼。

    “三十七?”

    她今日扔下去近百篇,哪里还记得每一篇的序号。

    魏琰提醒:“写春水的。”

    玉娘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来。

    “哦,那篇。”

    魏琰看着她:“如何?”

    “前半篇还不错。”

    他眉眼舒展了一些。

    玉娘继续道:“就是后面写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气势太重了。”

    魏琰眉头又蹙了起来。

    玉娘认真道:“明明写的是曲江春景,到最后却像要领兵渡河。尤其结尾那一句,一下把前面的春水桃花全冲没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玉娘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终于觉出不对。她慢慢坐直:“……那是你写的?”

    魏琰没回答。

    玉娘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真是你写的?”

    魏琰死气沉沉地看着她。

    玉娘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颜如玉。”

    “我没笑。”

    她立刻抿住嘴,肩膀却已经抖了起来。

    魏琰冷眼看着她:“很好笑?”

    “不好笑。”

    “那你笑什么?”

    玉娘忍了半天,到底还是笑倒在软枕上。

    “你怎么也跟着他们凑这个热闹?”

    “我不能写?”

    “当然能。”

    “那你怎么就给扔了?”

    玉娘理直气壮:“不是你自己定的规矩么?隐去姓名,只论文采。”

    “你就一点没看出来那是我写的?”

    玉娘想了想,摇头:“今日看了一百多篇,哪里顾得上想是谁写的。”

    魏琰眯了眯眼,盯着她没说话。

    玉娘越想越觉得好笑,索性挪到他旁边,抱住他的手臂。

    “好了。我方才不是还夸了前半篇么。”

    魏琰不理她。

    “琰哥哥?”

    仍旧不理。

    “陛下?”

    还是没反应。

    玉娘仰头看他:“真生气了?”

    魏琰终于垂眼:“阿念都觉得写得不错。”

    玉娘愣了一下:“阿念?”

    “嗯。”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的第三十七篇正好落到他脚边。”

    玉娘想到六岁的阿念连字都没认全,还捧着那张诗点评头论足的样子……

    她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才六岁。”

    “六岁也比皇后有眼光。”

    玉娘:“……”

    她沉默片刻,忽然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魏琰:“那我回去便把陛下这些年写的诗都翻出来,好好拜读几遍。”

    魏琰瞥她一眼。

    玉娘继续道:“阿念既然这么喜欢,那就挑几首给他作启蒙用。等他日后书念得多了,再让他细细品一品。”

    魏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些话听着似乎没什么问题,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玉娘,你是不是……”

    玉娘眨了眨眼:“嗯?”

    魏琰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玉娘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魏琰终于抬手,在她脸上重重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