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女仆就敲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托着一件迭好的深蓝色长裙走到林安面前，微微弯腰把衣裙轻轻放在床沿上。

    小姐，这是为您准备的衣服，请您换好后叫我。她说完这些，便退出了房间。

    林安套上那件裙子。意外地合身，从肩线到腰身都恰到好处，棉质的面料十分柔软，领口收的很高，几乎能盖住整个脖颈，布料厚实柔软裙摆刚好盖到脚踝，像是按照她的尺寸定做的。

    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拨到前面，黑色的发丝垂落在胸前，盖住脖颈两侧的边缘。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她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深色的布料衬得脸色更苍白了些，可那些痕迹都被很好地遮住了。

    林安将信放在口袋里，然后拉了拉领口，在确认所有皮肤都被裹好之后才打开了房门。

    女仆正守在门外，见她出来很快便领着她穿过走廊。

    林安垂着脑袋跟在女仆身后，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淤青和伤口被扯动的微痛，从肩胛骨到腰侧，再从腰侧到大腿，身体上的疼痛感如此清晰，难以忽视。

    然后她看到了格雷斯。

    他正站在门厅里，背对着她，正和兰迪说着什么。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林安听不清内容，却能察觉到他们之间并不算和缓的气氛。

    兰迪先看到了她，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再说话。

    格雷斯也转过身来。他看了她一会儿，脸色很不好看。

    看到格雷斯的那一刻，林安以为自己会高兴，但事实上她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任何喜悦的情绪。

    她脚步顿了一下，明明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希望能离开这，可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刻，她却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格雷斯此刻是什么想法，但毫无疑问，他很生气，从他紧皱的眉头就能看出来。

    那个水晶球......

    他看到了吗？她突然想到。

    如果说活下来要付出对应的的代价，那这代价，她能承受吗？

    ‘我只有海伦这一个妹妹。’

    这句话又出现在林安的脑海里，她清楚地记得格雷斯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静、冷漠，一字一句都隐藏着敌意。

    其实他并没有说错，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那个事实就是，这里没有她的位置。

    那现在呢？那个事实变了吗？

    还是说，他此刻出现在这只是为了履行某种责任，某种作为她名义上的兄长对‘博尔顿家养女’所该有的最低限度的关照。

    作为他的妹妹，她既不漂亮，也不聪明。

    不管在哪里，她都格格不入。

    头发是沉闷的黑色，眼睛也是，性格也是。她没有海伦那样明亮的棕色卷发和可爱的笑颜，也没有卡蒂那种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喜欢她的讨喜性格，更没有博尔顿家那种与生俱来的魔法天赋。

    像一件被长时间寄放在别人家里的行李，占着位置，却不属于那里。

    唯一的优点就是还算乖巧听话。

    可她如今就连这个优点都不复存在了。

    他明明让她待在庄园，可她却擅自跑出来，难道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吗？

    格雷斯会怎么看待她？

    她会被赶出去吗？

    胸腔里突然翻涌出剧痛，身体也开始发凉，林安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可以忍受身体上的疼痛。

    淤青会消退，咬痕会结痂，伤口会愈合。那些东西只是短暂留在皮肤上，伤口下的血肉很快会自己长好，一层一层新的也会覆盖掉旧的。

    饥饿、寒冷、疼痛......这些她都可以忍受。

    可她再也不能忍受一次又一次的被留下、被抛弃了。

    ......

    格雷斯在看到林安那一瞬间就想冲过来把她拉走，但还是强行压抑着情绪，等着林安自己走过来。

    她走的很慢，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裙子，领口很高，像是刻意遮着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眼皮发肿的厉害好像偷偷哭过很多次，嘴唇没什么血色，脸色苍白，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侧。

    她太瘦了，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瘦，精神看也上去很差，视线飘忽着，没有聚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格雷斯克制地将人从头看到尾，牙齿咬紧到有些发痛。

    然后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安安。

    女生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过来。”

    她这才有些回过神来，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朝他走过来。

    等到林安快要走到他面前时，格雷斯立马伸手将人扯到身边紧紧扣住她的手，指腹触碰到的肌肤凉的吓人，格雷斯眉头皱的更紧，转身就要带她离开。

    “林安。”兰迪突然开口。

    林安回过头，兰迪正朝她走过来，他没有看格雷斯，视线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格雷斯将她拽到身后。

    “默克林斯少爷，时间不早了，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得赶紧走了。”他礼貌说着，语气却有些不耐。

    兰迪停在离林安不到一步的距离，他微微低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的东西忘了拿。他将魔杖平放着递给她，语气甚至异常温和。

    没等林安伸手，格雷斯就先一步把魔杖接了过去，他动作很快，直接将魔杖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兰迪看着这个一直缩在青年身侧的人，从头到尾，林安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垂着头，看着地板，像是确信旁边的人会搞定一切一样。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然后他慢慢收拢手指，垂下手。

    格雷斯早就察觉到兰迪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身旁的林安身上，这让他有些烦躁。

    可目前最重要的是跟林安问清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这几天把那个该死的地牢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她一点踪迹，如果不是存放她踪丝的那颗破水晶球还在魔法部亮着，他都以为她死在某个不知名角落里了。

    还有她是什么时候和默克林斯家的长子扯上关系，这位自视甚高的少爷可从来都不是什么爱做好事的人。

    卢西恩那件事他尚且可以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意外，以林安的性格，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双方都能活下去，除此之外，她不会对卢西恩产生除羞愧之外的任何情感，这件事以后她甚至都不会想再见到他。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是林安的同班同学，这一年他们在学校见面的次数比他和林安都多得多，他们年龄相仿，而且……

    默克林斯家族不久前才私下迎娶了一个平民。侯爵的那个新妻子，甚至跟林安的亲生母亲来自同一个大陆。

    格雷斯瞬间感到非常非常不适。

    他懒得再理会兰迪，走形式般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迅速拉着林安离开了那里。

    兰迪凝视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直到二人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对你来说完全是可以信赖，值得依靠的人呢。

    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