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作品:《潇夜吟》 立冬一过,京城的天便一日冷过一日。寒风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刮得人脸颊生疼。
侯府上下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厨房里炖煮着大块的羊肉和牛骨,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的气味,几乎飘满了整个后院。叶绯亲自盯着下人将炖得软烂的肉食分装进巨大的食盒里,一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星夜送往萧振驻扎的京郊大营;另一批则分发给了府内当差的下人,以及顶着寒风修缮庭院的工匠们,引来一片感激的欢呼。
喧嚣散去后,叶绯看着剩下的那一小份用精细白瓷盅装着的清炖鹿肉,吩咐贴身侍女备轿。
“去京郊,竹林巷。”
软轿在冬日萧瑟的官道上安静地行进着。轿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光秃秃的树杈刺向灰白色的天空,田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叶绯怀里抱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指尖温热,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墨影。
自从被萧振提拔为禁卫军校尉,这个名字便很少在府里被提及了。只偶尔从萧振的口中,能听到他如何的尽忠职守,如何的不要命。听闻他几乎是以军营为家,连沐休都未曾完整歇过。
今日,却是他难得的休沐日。
软轿停在一处清净的院落外。这里比邻一片枯黄的竹林,青瓦白墙,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若不是院墙一角搭着个练武用的木人桩,很难将这里与一个杀伐果决的武官联系起来。
侍女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上的铜环。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就在侍女以为无人,准备再次叩门时,门内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
门后露出一张略带倦容的脸。墨影似乎是刚起,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素麻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半旧的黑色外袍,墨色的长发未经束冠,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甚至还贴在因睡意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他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惺忪,在看清门外来人时,那一点点迷蒙瞬间被惊愕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的手还搭在门板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那里。呼吸停滞了一瞬,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又放大,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大概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出现了幻觉。
直到叶绯抱着手炉,从软轿上缓缓走了下来,带着一身清冷的寒气,真真切切地站定在他面前。
“听说你今日沐休,”她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家常才有的平和,“侯爷军务繁忙,让我来看看你。”
那句“侯爷”,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墨影的迷梦。
他如梦初醒般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几乎是踉跄着,然后“噗通”一声,便要当着所有下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下去。
在墨影膝盖触地的前一瞬,叶绯的声音及时响起。
“扶住他。”
她没有亲自上前,这细微的距离感维持了主母的身份,又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的大礼。身后的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架住了墨影的手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那股力道不大,但墨影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浑身一僵,不敢再有半分动作。他就以这样半跪不跪的尴尬姿态,僵持在那里,头垂得更低了,连叶绯的裙角都不敢看。
“做什么,如今你是校尉,有官职的人,不兴这样跪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嗔怪,但那语气却像冬日里透过窗格照进来的暖阳,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亲近之人间才会有的那种熟稔的埋怨。
墨影的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
叶绯的视线从他身上的打扮上掠过,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怎么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门都要你自己开?”
这句带着薄责的话语,终于让墨影抬起了头。他眼眶泛红,脸上满是局促与惶恐,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解释,但叶绯已经没再看他。她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的后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绕过还僵在原地的墨影,走进了这小小的院落。
院子确实如门外看起来一样,干净得过分。地上没有一片多余的落叶,角落里堆放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连窗棂都擦得一尘不染。只是,这过分的整洁反而透出一股无人气的冷清。
“也是林墨忙着修院子忙昏了头,竟然没给你安排下人来吗?院子里的洒扫难道是你自己做的?”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石桌的桌面,上面冰凉,没有一丝灰尘。这不像是下人会有的细致,倒像是军中之人一丝不苟的刻板。
身后,墨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跟了上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不,不关林管家的事!是属下自己……属下不习惯有人在跟前……就回绝了。”
叶绯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径自走到了那口水井旁。井边的青苔被清理过,旁边挂着一个崭新的木桶。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形挺拔健硕,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的年轻校尉。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对身后跟着的下人开始下达指令。
“去,把库房里那两盆耐寒的红梅搬来,放在廊下。”
“这窗纸旧了,换成桑皮纸,要厚实些的。”
“还有,去府里挑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和一个小厮来,签活契,就说是我院里的吩咐。”
“食盒里的东西拿去厨房热上,再看看他这里米缸缺不缺,一并采买了。”
她一条条地吩咐下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仿佛她不是来探望,而是来巡视自己的产业。下人们领命而去,小小的院子立刻因为这些人的走动而鲜活了起来。
墨影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看着这个清冷的院子在她的几句话之间,开始有了人间的烟火气。他想要阻止,想要说“不必如此”,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将他的生活,以一种温柔而强势的姿态,重新纳入她的羽翼之下。
寒风顺着未关严的院门往里钻,墨影高大的身躯下意识地横在风口,将叶绯严严实实地护在避风处。他木讷地杵着,视线随着叶绯指点院落的动作移动,一双手无处安放,满眼皆是手足无措。
一旁正指挥小厮搬花盆的婆子实在看不过眼,凑近了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他结实的手臂,压低声音埋怨道:“墨校尉,这大冷天的您就让少夫人这么站着?还不快点把少夫人请进里屋里喝杯暖茶,这些活交给我们干才是。”
墨影如梦初醒。他慌乱中伸出手,指节刚碰到叶绯的衣袖,又像是怕弄脏了她名贵的料子般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敢隔着厚实的布料,结结巴巴地挽住她的手臂:“少、少夫人,进来坐……外面冷。”
叶绯顺着他的力道被搀进了里屋。
木门一合,冷风便被隔绝开来。屋里烧着地龙,温度倒也和暖,只是入眼皆是素净的灰木色调。除了靠墙的兵器架和几件必备的硬木桌椅床榻,连个多余的瓷瓶摆设都没有,一如既往地干净到冷清,毫无生活的气息。
叶绯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见墨影一进屋就开始原地打转,目光在硬邦邦的圆凳上扫过,慌忙从角落的红木箱笼底翻找出一块崭新的、毛色水滑的厚实软垫。他手忙脚乱地将垫子铺在离暖炉最近的椅子上,仔细拍平了上头的褶皱,确认足够松软后,这才拘谨地退开半步,请她落座。
叶绯由着他折腾,理了理裙摆坐了上去。狐毛的触感温软舒适,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她抬起眼,看向立在面前的男人。
平日里在禁卫军中发号施令、提刀见血的校尉,此刻正垂着手,脊背虽然绷得笔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亮亮地盯着她。那目光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与无措,活像是一只许久未见主人远行归来的护院犬,尾巴摇得飞快,却又不知道该把爪子往哪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