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品:《死对头对我因崽生情

    第59章

    石面渐渐显露出繁复的图案, 被半妖们一点点剥去覆盖的泥土,逐渐显露出石柱的真面目。

    七根足有人环抱粗的石柱,通体漆黑, 与深色的泥土几乎融为一体,表面的图案线条杂乱, 乍看像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没有规律。

    在明姝三人疑惑时,狐婆婆却突然一挥手, 随着手势落下,挖地的半妖缓缓跪着后退,直到离石柱半尺距离才停住, 接着是一声厉呵,“带上来。”

    半妖们躁动,跪在最后的几个起身,抓起身旁的人,强行压着拖到石柱旁。

    正空的太阳正烈,烘烤着大地, 照在皮肤上,发出一阵阵灼烧的刺痛感,让人不由地生出几分烦躁。

    光线折射出刺眼的光, 压人的半妖手中白光一闪,就听一声惨叫,带着深深的恐惧, 本来乖顺跪在石柱旁的半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还年轻,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他想站起来逃跑,然膝盖只堪堪离开地面,就被身旁早有准备的半妖按下去,死死镇压,动弹不得。

    血液从他割破的手腕大股大股流出,落在石柱上,快速浸入其中消失不见。

    浑身的力气随着血液的流失快速消逝,他逐渐瘫软了身体,死亡的恐惧逼近,突然扭过头,死死盯着跪伏的半妖们。

    杂乱的头发枯黄像草一样,随着他扭头的动作向两边散开,明姝得以看清那人的脸,坚毅刚俊,棱角分明,成熟中透着股沉稳的气质,在一群苍老的半妖中,是难得的壮年人。

    因为大量失血,他的唇色发白,汗湿的鬓发贴在两颊,一副濒死之态,似乎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人群嘶吼,“我才四十岁,凭什么要我献祭……”

    “应该是你们,是你们那些老不死的,本就该死了,为什么不献祭?”

    “占着位置,苟且偷生……哈哈,半妖一族灭亡,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

    恨恨地瞪一眼狐婆婆,彻底软了下去。

    压着那半妖的人似乎被吓到了,松开他远远退开,任那半妖瘫在石柱上,好一会,见人没动静,狐婆婆拧眉呵斥,“连祭祀的流程都忘了吗?你们对宗主大人的衷心呢?还不快将人拉开。”

    那几个半妖如梦初醒,飞快上前将石柱上的半妖拉开,拖到下一个石柱,寒光闪过,割开了他另一个手腕,伤口却没有半滴血液流出,几人对视一眼,脸色逐渐变的难看,另一个半妖夺过刀,直接将生锈的刀尖戳进伤口,生生剜了块肉下来,将红彤彤的血肉按在石柱上。

    石柱像有了意识,立刻紧紧吸附。

    几人见逐渐有血液浸入石柱,才松了口气。

    被吸血的半妖还没死,整个人趴在石柱上,脑袋歪着,从枯黄的发间隙中死死盯着他们,迸射出浓烈的恨意。

    烈日当空,热意沸腾,额上沁满汗珠,几人却觉得浑身发冷。

    为首年纪大的半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训斥,“不要一副我们逼你去死的样子,你是为宗主大人献身,你应该感到荣幸。”

    顿了顿,”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谁让抽签抽到你了。“

    那半妖瞪大眼睛,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再没了力气,流尽身体最后一丝鲜血,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倒在地上,石柱微微颤动,叫嚣着不够不够,索求着新鲜血液的注入。

    几人脸上划过一丝惊恐,飞快退后,反应过来,转身朝狐婆婆走去,小心禀告,“村长,才过了一块石柱,狼一已经死了,献祭不能中断,请你尽快选定献祭之人。”

    犹豫了下,“以往每次献祭只需一人,这次怕是五个人都不够,宗主大人……”

    狐婆婆脸上耸拉的皮肉一颤,厉声打断他,“住口,休要对宗主大人不敬。”

    缓了语气解释,“昨晚宗主大人已经向老婆子我解释过了,他前些时日见故人元气耗损多了些,因此这次才多要了几人。”

    松弛的眼皮掀了他一下,皮笑肉不笑,“老婆子我希望你别忘了祖训,别忘了村里流传下来的规矩,别忘了当初是谁将我们的祖先从修真界救回来的。”

    “若是连宗主大人的恩情都忘了,和修真界那群道貌岸然之人又有何区别。”

    几人脸色一变,立刻惶恐地要解释,却被狐婆婆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转身对一众半妖宣布,“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祭祀还需要五个人,我们村子现在剩四十多个人,正好五个族群,你们每个族群商量一下,各出一人献祭。”

    话音落下,半妖们躁动起来,各个族群聚集到一起,低声窃窃私语。

    狐婆婆弯下脊背,像被无形的重负压的不堪承受,跨过地面裂出的道道沟壑,一步一步蹒跚地向明姝这边走来。

    烈日灼灼,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没有半分生机,像被这方世界抛弃了。

    衣衫褴褛的半妖神情虔诚,跪拜着他们的神。

    可怜又可悲。

    明姝三人远远站着,神情不悲不喜,明明离半妖们不远,却仿佛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她们像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神,是狐婆婆眼中能看到的唯一希望。

    她脸上逐渐带了畏缩,脸皮颤动,小心翼翼觑他们的表情,语气却俱是迫不及待,“老婆子我有一事相求。”

    “你们想必也猜到了,我违背祖训,不是平白请你们参加祭祀,而是有事相求。”

    不给明姝三人拒绝的机会,她加快语速,“从祖先们躲到这里,几百年下来,只剩现在的四十几人了,老婆子我身为村长,实在不忍看到半妖们灭绝,整个村子消亡。”

    “因此老婆子我斗胆想请……”

    “我不答应。”

    明姝语速更快,找准机会打断她。

    狐婆婆一噎,狠狠瞪她一眼,本就不太待见她,现在更是不喜。

    冷心冷情的臭丫头,不愧是修真界的修士。

    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她浑浊的双眼中泛起泪意,看向宁灼和凌安,“两位大人先听听老婆子的提议……”

    话没说完,凌安后退一步,嗓音平缓温和,却透着疏离冷淡,“不必了,我与明道友同为修士,无意掺和你们的事。”

    狐婆婆老脸上显出惊讶之色,“大人你是修士?”

    那他身上散发出的妖族血脉威压,又是怎么回事?

    凌安点了点头,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取下腰间的玉佩,扬手丢给宁灼,“师弟应该相信我的实力。”

    宁灼眉心拧了拧,转瞬便释然了。

    师兄修为不低,还有底牌,除了那些不爱出门的老妖怪,一般的小妖不是他的对手,无缘无故的,师兄也不会去闯那些老妖怪的巢穴。

    即使有意外,也能自保。

    他将玉佩收了起来,放出妖力,释放出一丝丝的血脉威压,又飞快收起。

    仅这一瞬,便也让毫无妖力的狐婆婆大惊,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惊叫出声,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撑着手瘫坐在地上,就这么坐着不动,等人来搀扶。

    毕竟他们刚来到这里,她也被吓到过,当时他们都十分着急,不仅将她扶起来,连回去的路上,都有那个臭丫头小心看护着。

    等了好一会,没任何动静,狐婆婆余光扫向明姝,正要给她个狠厉的眼神,面前笼下阴影,接着是阴恻恻的警告,“阻拦明姝靠近祭祀时,我看你腿脚挺好的,就这一会,怎么动不了了?”

    “再倚老卖老,我就让你弄假成真。”

    狐婆婆赶紧低下头,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忘了那个臭丫头勾搭上了这位大人。

    干瘦的手撑着地面,麻利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好。

    “大人误会了,老婆子我年纪大了,摔倒后腿脚一时使不上力,缓一缓就好了。”

    宁灼没再吓他,缓了语气,问道,“你想求我们做什么?”

    “老婆子想请大人救救我们。”

    狐婆婆很激动,整个人都在颤抖,想扑向宁灼,又慑于威压不敢。

    “我们村子延续了几百年,从上千人到现在,只剩了四十多人。”

    “我们无法修炼,寿命不长,一百二三十岁已经是极限,而这四十多人中,个个年过半百,大半的临近寿元,而老婆子我更是整个人埋进土里,只差闭眼了。”

    “在这贫瘠荒芜的地方,继续苟且偷生,等待我们的只有一个个消亡。”

    “老婆子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死了就死了,可其他的半妖呢,他们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每个都是老婆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嗷嗷待哺的小儿,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到现在的两鬓斑白,煎熬等死。”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看着村子彻底消亡,半妖灭绝!”

    “老婆子斗胆请大人救救我们。”

    宁灼听完沉思了片刻,抬眼看她,“怎么救你们?”

    狐婆婆表情一僵,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来看,她已经向他们求救了,怎么救难道不是该他们想办法吗!

    明姝看不惯这老太婆装模作样,阴阳怪气地插话,“你们的宗主大人呢,难道要舍弃你们的宗主大人了吗?这么忘恩负义和我这个修士有何区别?”

    狐婆婆脸色阴沉下来,浑浊的双目迸射出凶恶的光,猛然挺直脊背,瞪向明姝,“休要将我们与虚伪的修士相提并论,我们半妖有今天的悲惨境遇,全都拜你们这些虚伪狠毒的修士所致。”

    明姝无所谓地拂了拂袖口,她仍穿着宁灼给她的侍女服,荼白的颜色雅致又高贵,妖娆艳绝的眉眼垂下,仿若神女垂眸,没有对悲惨生灵的慈悲,有的只是淡漠。

    那瞬间,狐婆婆恍惚觉得自己成为了那袖口的尘埃,被她轻描淡写地拂落。

    出神间,神女悦耳好听的嗓音又响起,夹杂着浓浓的讥讽,“你们的遭遇可与修士没关系,从上千人到现在的四十几人,不都被你们献祭了。”

    “他们是被放干血,献给了你们的宗主大人,表衷心而死,可与我们这些修士没什么关系。”

    “老婆子你不要乱扣罪名。”

    凌安目光扫向不远处的石柱,被放干血的半妖尸体还躺在那,烈日暴晒,没人关心,而聚在一起商量的族群,已经推出了五个献祭的倒霉蛋。

    相较于其他满头白发的半妖,那五个被推出来的半妖,明显要年轻不少,他们身形高大健壮,被几个矮小的半妖压着,明明只要他们转身一甩胳膊,就能摆脱他们的钳制,却个个都没有反抗的意思。

    这一幕,凌安脑海中只冒出两个字,愚昧。

    太愚昧了。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哪怕将他们带出去,也只是平白沾惹祸根罢了。

    余光扫到队伍的末尾,两个女半妖拽着个小矮子,那小矮子挣扎间,露出额头深深的王字皱纹,凌安记得他,叫虎子,是虎族的纯血半妖。

    他大步上前,开口道,“我们可以带走那个叫虎子的半妖。”

    狐婆婆下意识拒绝,“不行,那是我们百年内出生的唯一纯血半妖,他是要献给宗主大人的,不能走。”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挺直的脊背瞬间弯下去,佝偻的背将藏蓝的粗糙衣料顶出个凸起,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周身沉闷压抑,再没了刚刚的凶狠。

    语气沉缓,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们村子里的半妖,生来就是要献祭给宗主大人的,那是他们的命。”

    “可宗主大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他只要血脉纯正的半妖。”

    “每隔五年,三年,亦或者两年,都要献祭纯血半妖,几百年下来,从刚出生的懵懂婴孩,到半大的少年,再到年华正好的弱冠青年,都献祭干净了。”

    “男妖之后是女妖,女妖灭绝之后,再没有延续的后代了。”

    “虎子是虎族的老来子,谁也没想到两人都六十岁还能有虎子,虎子出生后,在五个月时就该献祭了,是虎族的其他半妖替了他,下次是狼族、狐族……”

    “三年前,轮到虎子的父母,至此,村子里再没有纯血半妖,只剩下虎子。”

    说到此,狐婆婆叹了口气,“老婆子我刚刚已经将话说的很清楚了,希望你们救的是剩下的半妖。”

    “大人离开时,将剩下的半妖带出去,妥善安置,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地生活,也算给我们村子留个根。”

    宁灼眉心拧死,一时不太明白,她口中的“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地生活”是什么意思?是安排他们住处之后,还要供他们吃喝,然后再时时刻刻盯着,保证他们安全、顺遂,平静无波地过完这一生吗?

    这哪是求人啊,这怕不是赖上他了吧!

    低头对上狐婆婆祈求的目光,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老太婆虽然脾气坏,但属实不像这么厚脸皮的人。

    眉心舒展,开始思考要怎么安置这群半妖,“妖界残酷,向来是强者为尊,他们一群没有修为的半妖,你觉得他们适合待在哪里?”

    狐婆婆松弛的脸皮抖动,道道褶皱挤压,显出肉眼可见的惊讶,理所应当,“既然是大人将他们带出去,当然要待在大人的庇佑之地了。”

    舒展的眉立刻蹙起,宁灼差点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将他们带出去,以后就要负责他们的后半生,不仅要管衣食住行,还要管吃喝拉撒,把他们当祖宗一样养着,等他们死的时候,还要帮他们收敛尸骨,找个风水宝地葬了呗。”

    “难道不该这样吗?他们前半生被修士压迫折磨,好不容易活下来,苟且偷生在这偏僻之地,受尽苦楚,大人难道不该念在同为妖族的份上,让他们安享晚年吗?”

    狐婆婆站直身体,脊背上的无形大山消失的干干净净,目光锐利,与宁灼对视,半点不退让。

    他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指尖一动,迸出一丝妖力,打断她绑头发的布带,目光定在她发间的狐耳,薄唇勾起弧度,俱是嘲讽,“同族?一群血脉卑贱的半妖,也妄想与本皇子相提并论。”

    视线凉凉掠过那双狐耳,“纯血半妖,你不也是吗,没多少日子可活的老东西,献祭了正好,就是不知道你们的宗主大人会不会嫌弃!”

    狐婆婆惊的后退数步,身形摇摇晃晃,噗通一声直愣愣摔在地上。

    明姝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快步凑到宁灼身边,在凌安同样满是探寻的目光中,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难道这老婆子在骗你?”

    宁灼瞬间变脸,表情柔和下来,向明姝这边挪了挪,全然不顾凌安愈发冰冷的脸色,得意洋洋地大声道,“当然,这死老太婆精的很,不止是她……”

    下巴扬了扬示意不远处的半妖们,“那边的族群中,每个都有三四名的纯血半妖,不过那些纯血半妖都和这死老婆子一样,老的快死了。”

    说到此处,他小眼神瞥向明姝,愈发得意,“要不是我能感受到每个妖族的血脉,还真要被她骗过去了。”

    明姝成功接收到他的眼神,妆似不经意地放下胳膊,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偷偷拉上他的大手,小指在他温热的掌心挠了挠,表示赞赏。

    面上,她纹丝不动,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这一幕,让凌安稍稍出了气,师弟再殷勤,不过是热脸贴冷屁股罢了,还不是和自己一样不受待见。

    凌安敛了心神,扫向不远处那群半妖,轻松找到几个“老的快死”的家伙。

    “活得久,在族群中地位高,掌握话语权,自己怕死不敢献祭,就让族中小辈去死。”

    “灭亡也是必然。”

    他下了决断。

    收回目光转向宁灼,“虎子走了,下次半妖们就会逼他们献祭,虎子留下,半妖们被你带走,献祭了虎子,之后记不记铁翠宗宗主的恩情,献祭不献祭,还不是由他们自己决定。”

    明姝斜他,“你就是死老太婆找的冤大头。”

    余光不由瞥了下凌安,心想,果然不愧是丹宗培养的下任宗主,心思深沉,一下就猜到狐婆婆的打算,将人家扒了个底朝天。

    狐婆婆从地上坐起,来不及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枯瘦的双手拍地,直呼冤枉。

    “老婆子我一心想着村子,若是村子里的半妖灭亡,老婆子我就算死也无颜面对祖先,这才求大人救救他们,哪能想到这么深……”

    “况且我们躲在这偏僻之地,几百年都没与外界接触过了,心在黑能黑得过那群修士?他们自古就爱以己度人,然后栽赃陷害,消除异己,这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大人不要被他骗了。”

    “我们与大人是同……”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变为“半个同族,我们与大人的关系更亲近,大人更应该相信老婆子我啊。”

    宁灼根本没听清狐婆婆说了什么,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掌心,她那几下轻柔的抓挠,像根羽毛在骚弄他的心,带着明晃晃引诱,脑海中不由地想起昨晚的旖旎场景,目光逐渐涣散,看似在远处,实则落在她红润的唇上,今晚事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明姝和凌安只以为他在思考,也不打扰。

    同为修士,两人立场一致,共同与狐婆婆对峙。

    “死老婆子真会套近乎,宁灼不认你们这些同族,就攀扯到半个同族,真要说起来,不过就是流着点杂毛兽的血罢了,都能说与他关系亲近,那整个妖界的妖怎么算?岂不都与他沾亲带故?”

    “宁道友说的没错,论血脉,妖界众妖与宁师兄的血脉更近,论关系,我与宁师弟相识几十年,得他喊一声师兄,怎么也比你更亲近。”

    两人一唱一和将狐婆婆说的脸色难看,再也装不出来那副可怜模样,咬着牙,仇恨地瞪着两人,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我有什么错……”

    “我这一生,受尽折磨,吃尽苦头,临死前还要被一群累赘,为了莫须有的恩情,放干全身的血,痛苦死去,不得善终。”

    “我不甘心。”

    “我只想甩开这群累赘,安详地死去。”

    “我有什么错?”

    她仰头嘶吼,直直倒在地上,双眼凸出,似要穿过那轮烈日,对上掌控这片天地的无形存在。

    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声喃喃。

    “这般境地,我也费尽心思为他们安排后路,并没有对他们不管不顾,身为村长,我问心无愧。”

    宁灼啧啧出声,明姝连连鼓掌。

    凌安瞧了两人一眼,突然觉得很是般配,当即决定,等离开妖界后,立刻将两人的事告诉师尊,让师尊赶紧去剑宗提亲,昭告天下,将两人锁死,省的祸害他人。

    视线移回地上的狐婆婆,淡淡提醒,“那边的族群早就挑好献祭之人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

    话音落下,狐婆婆哧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将凸出的眼珠按回去,揉了揉,冷冷扫三人一眼,扭头走了。

    明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生出几分担忧,“她该不会道德绑架不成,报复我们吧?”

    宁灼挑高了眉梢,似笑非笑,“怕什么,不过一群毫无修为的半妖罢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小打小闹。”

    这话十分耳熟,再看他那表情,明姝一时拿不准是不是笑话自己。

    她可没有说过这种话,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他又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想法,所以,这肯定与自己没关系。

    明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去看远处的祭祀了。

    狐婆婆麻利地指挥半妖们绑人,将五个选定的半妖挨个拖到石柱旁,大概是心甘情愿的,割开他们的手腕时,都安安静静,并没有反抗,甚至主动将手腕按在石柱上,鲜血慢慢流出。

    太阳西斜,阳光的炙热感消退很多,空中有小风吹过,带来丝丝的凉意,吹散阳光留下的余温。

    往年的祭祀,都是在上午举行,最晚不会超过正午,而现在都下午了,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落山了。

    狐婆婆表情明显急切起来,随手指了几个人上去,粗鲁拽着五个半妖的头发按在石柱上,抚开汗湿的头发,露出脖子,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连上面斑斑的锈迹都清晰可见。

    其中三个半妖惊恐地开始挣扎,却被人牢牢按住,随着刀刃落下,摩擦皮肤,割开皮肉,随之而来是剧烈的疼痛,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的锈迹在摩擦中脱落,粘在血肉上,被碾压着刺入其中。

    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逐渐微弱下来,直到彻底被隔壁的骚乱覆盖。

    余下的两个半妖很顺从,按压的人没用全力,没想到刀子刚要落下,他们骤然奋力挣扎,一时不查,竟被他们挣脱了。

    正值壮年的精壮半妖,力气又大动作又凶,被五六个人围追堵截,根本捉不住,场面僵持住了。

    狐婆婆耸拉的眼皮一掀,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凶狠的光,指着两个反抗的半妖,“竟学会了修真界那群虚伪狠毒修士的做派,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对宗主大人不忠者,不必留情。”

    随着她话音落下,观望的半妖们一股脑冲上去,脸上满是愤恨、鄙夷,挥舞着拳头,狠狠地朝他们身上打,两人很快被人群淹没,再没了反抗的动作。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拖出来,抬着他们丢向石柱,旁边早有半妖拿着刀准备好,对着奄奄一息的人,狠狠刺下,一刀接着一刀,鲜血喷溅,赶忙将人翻过去,让石柱全部吸收。

    对宗主不忠的叛徒,就该狠狠惩罚,举刀的人脸上满是恶意,故意将刀旋转折磨他。

    听着他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心中尽是快意。

    旁边的半妖心中怒意难消,对着浑身鲜血的人,狠狠踹上几脚,直到听到咔擦的骨头碎裂声,才吐出口浊气。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味,太阳下耀亮的光,仍驱不散眼前黑暗残忍的一幕。

    明姝三人不约而同地冷肃了神色,修士杀人多干净利落,妖族相斗虽然血腥,却只为生存资源,像这样的虐杀,是毫无人性的野兽行为。

    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没有再救的必要。

    宁灼闭了闭眼,不忍看眼前同族相残的场景,心中却明白,这种场景早已经上演了成百上千次。

    七个石柱很快吸满了鲜血,漆黑的柱身泛起红光,杂乱的线条像活了一般,旋转扭曲,带动石柱颤动,大地震颤,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地面溢出黑色的魔气,缠绕在石柱周围,一点点地将它从泥土中拔出,扭动的线条倏然停止,像嘴巴一样张开,吐出浓郁的魔气,魔气冲天,石柱拔地而起。

    七个石柱各占一角,像打开了某种通道,地面源源不断地冒出魔气,魔气涌动翻滚,渐渐凝实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晃动扭曲,看起来格外脆弱,似乎下一秒就要咔擦碎裂成一块一块的。

    不禁让明姝想起了灵山秘境中进入的奇怪地方,碰到的奇怪魂体,仔细看看,两道魂体的长宽还有些相似,若是那眼神不好的,估计要将两个认成一个了。

    魔气逐渐稀薄,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之气弥散开来,如附骨之疽,让人禁不住狠狠打个寒颤。

    人影彻底凝实,缓缓转过身,显出真面目。

    那是一张过于清秀的脸,阴柔、娘气,没有半点阳刚之气,如果不是那人束着冠,明姝还以为是女子。

    似是察觉到明姝的视线,那人抬眼望过来,眉心微蹙,显出几分娇弱可怜,瘪了瘪嘴,幽怨地瞪她一眼,收回了视线。

    明姝一瞬间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过去,那人垂眼正看着地面的半妖。

    果然,刚刚就是眼花了。

    宁灼注意到她的异样,歪头靠近,“怎么了?”

    明姝摇了摇头,顺便伸出根纤白的手指,抵着他的脑袋,将人推远。

    那人耳朵动了动,下一瞬突然抬头望过来,对上宁灼的视线,阴冷之气铺面而来,像条巨蛇缠绕他整个人,试图钻入他的身体,却在贴近他皮肤时就散了。

    恨,这人恨他。

    宁灼心中诧异,快速过了遍记忆,再次确认自己不认识他,可他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

    手肘拄了下明姝,低声问她,“你认识这人吗?”

    明姝皱起柳眉,有些迟疑,“不……认识……”,立刻又改了口,“有点眼熟。”

    “像我在灵山秘境中遇到的,那个让我帮他找阿姐,却白嫖,没有给任何报酬的魂体。”

    宁灼也跟着拧起了眉,“这么小气的吗?”

    明姝连连点头,宁灼顿时恍然大悟,“肯定是你不愿意帮他,他记恨上你,看我和你一起,连带着我也恨上了。”

    明姝深觉他说的有道理,正打算附和一下,那人视线愈发凶戾,隐有血光闪过,恨不得冲上来杀了宁灼。

    “你竟与阿姐说我坏话,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样卑鄙。”

    “妖品低劣,妖族就应该将你逐出妖界。”

    目光移向明姝,陡然柔和下来,“忘了阿姐现在是修士了……”再看向宁灼时幸灾乐祸起来,“你竟然也跑到修真界去了,该不会真的被逐出妖界了吧,真是太好了。”

    他露出笑容,眉眼舒展,阴柔的面容褪去阴霾,更显娇弱,惹人怜惜。

    看的明珠惊叹不已,心中直叹,竟然和小师妹是一挂的,早知道带小师妹过来了,让两人比比,看谁更可怜。

    宁灼上下打量他,嘲讽道,“你高兴的太早了,我没有被逐出妖界,也不可能被逐出妖界。”

    “况且,就算我被逐出妖界,也比你这非人非妖,半男不女的怪物强。”

    完了,薄唇一勾,十分礼貌地朝他笑了笑,“冒昧问一下,你是男的吧?”

    那人被气的捂住胸口,周身溢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魂体摇晃扭曲,裂纹从腿部快速蔓延向上,眨眼间到了腰部,他脸色大变,再也没了娇弱可怜,阴冷笼罩,暴虐可怖,转身看向地面跪倒的半妖们,“尸体呢?”

    狐婆婆赶忙指了指石柱旁边,那里堆放着六具半妖的尸体。

    这片刻的功夫,裂纹已经蔓延到他脖子,脖子以下早已没了翩翩的躯体,只有一片翻滚的黑色魔气,一颗头颅悬在魔气之上,迫不及待地朝着尸体的方向张开嘴,魔气从他口中窜出,钻入尸体内,拖拽出六道透明的魂体,魂体扭曲拉长,尽数被吞下。

    诡异的场景,让明姝起了鸡皮疙瘩,她戳了戳胳膊,向宁灼身边挤了挤,他身有凤炎,体温一直都比正常人高,身上带着高温蒸腾后的清冽气息,此时闻着这熟悉的气息,无比的安心。

    凌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拧眉打量两人,温润的面容划过不赞同之色,很快变为凝重,“听这魂体的话,他似是与你们相识?”

    两人动作一致地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下一瞬,宁灼拉住凌安的衣袖,将人往前拽,两人飞快躲到他身后,“师兄,你对付魂体有经验,还有底牌,你先上探探他的虚实。”

    明姝赞同地点头,“你去问问,这个魂体是不是铁翠宗的宗主,如果是,咱们就好商量了。”

    凌安表情龟裂,甩开宁灼的手,冷漠质问,“都互相冷嘲热讽过了,你们明明与魂体更熟悉,更能说的上话吧,难道不该你们去?”

    锐利的视线扫向明姝,她立刻缩着脑袋后退,“我不行,我是剑修,打打半妖还行,对付不了这种没身体的魂体。”

    视线一顿,移向宁灼,后者立刻板起脸,严肃道,“明姝对付不了魂体,我得保护她。”

    凌安沉默了,片刻后,认命地上前,召出青铜小鼎,将两人挡在身后,冲不远处的魂体道,“阁下可是铁翠宗的宗主?”

    魂体已经凝实了,他挥了挥衣袖,自觉风度翩翩,“我是,你是哪位?与阿姐是什么关系?”

    凌安避而不答,扫了眼地面跪倒一片的半妖,追问,“铁翠宗的宗主,当年你耗尽心力将这群半妖从修真界救出,寻到此处偏僻之地安置,带他们躲避,救他们于水火,又为何以恩情要挟,让他们以这种残忍的方式献祭?”

    他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凌安,小声嘀咕,“不是阿姐喜欢的类型。”

    神情舒展,再看他顺眼不少,也有心情回答他的话,“当然是为了让他们献祭,吸取他们的神魂壮大自己啊!”

    他脸上显出讶然,诧异反问,“不明显吗?”

    “我救他们就是为了神魂之力,不然我干嘛费那么大的功夫救他们?要知道我一个魔,隐瞒身份在修真界行走,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呢。”

    凌安神情愈发凝重,“你是魔?”

    铁翠宗宗主更惊讶了,他挥了挥手,带出一片黑色魔气,好像在说,你眼瞎吗?

    凌安尴尬、沉默,第一次见这么坦诚的魔。

    仔细想想,他貌似也没见到过几个魔,修真界与妖界关系不好,与魔界更差,而且千年前的两界之战结束,妖界和修真界反过来与他算账时,貌似也只死了个下任魔王继承者,没来得及收拾它,它们自己倒是出了内乱,魔王死了,一众皇子皇女都死绝了。

    魔界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层结界,将它隔绝起来,外人不得进,内部无魔能出来。

    因此,除了那些遗留在修真界的魔,修真界是几乎无魔的状态。

    是以,他还真没见过几个魔,或者见了也认不出来,毕竟敢孤身来修真界的,定是一方大能。

    “我名玄乐安,都死了快一千年了,你喊一声前辈就行,不必铁翠宗宗主的叫,我实在不爱当什么铁翠宗宗主。”

    玄乐安是个善解人意的魔,嗔怪地瞪他一眼,“铁翠宗宗主,听着多生分。”

    刻意拉长的尾音,又娇又柔,像亲昵地责怪情郎一样,给凌安吓得身体抖了抖,忙将青铜小鼎挡在身前,才悄悄松了口气。

    恶作剧很成功,玄乐安轻笑了声,解释道,“你和阿姐一起,看着关系应该不错,我是看在阿姐的面上才让你喊声前辈的,你可别想歪了。”

    凌安再次沉默下来,转身问明姝,“你真的不认识他吗?或者你们曾经见过,你把他忘记了?”

    说着目光在明姝的脸上审视一圈,脑洞大开,“或者这人曾经是你的追求者,对你一见倾心,但你根本瞧不上他,对他也没什么印象。”

    明姝无语,没看出来凌安这人看着稳重,竟然能想的这么离谱!

    “这人都死了上千年了,我那时还没出生,怎么对我一见倾心……”

    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可能之前见过他。

    “在灵山秘境中,我无意中进过一个奇怪的地方,在那里遇到过一个扭捏的魂体,不肯露出真面目,也是口口声声喊我阿姐,我当时没在意,只以为他想让我帮他寻人。”

    “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个魂体。”

    “除此之外,我真的没见再过他了。”

    在凌安拧眉沉思时,又补充道,”所以这魂体口中的阿姐,肯定不可能是我。”

    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玄乐安耳中,他激动地大喊,“是你是你,就是你,阿姐,你别否认了,我喊得就是你。”

    两人表情一滞,随即对视一眼,明姝轻咳了声,转身面对玄乐安。

    “好,你说我是你的阿姐,有什么依据?”

    “你都是千年老魂了,我一个不到百岁修士,怎么当你的阿姐,你这话自己都不信吧。”

    玄乐安情绪平稳下来,仰头看天,看地面的半妖,就是不看她,声音弱弱,“我没骗你,只猜到你转世到了修真界,谁想到你还能和妖族的那小子掺和一起。”

    那小子,宁灼挤开两人站出来,满脸不忿,“说什么呢,我们遇见明明是命中注定。”

    “族老爷爷都算好的,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跑去修真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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