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水源】

    第二天一早，联合评估队重新分成三组。

    住宅区和公共设施的评估还没有结束，一部分人留下继续确认建筑状况；另一组往新开发区外围走，查看未开发土地和几处原本规划中的公园绿地。

    林晚跟着顾沉、裴述和沉辞前往供水设施。

    同行的还有设备组、工程组和几名负责警戒的人。

    昨晚重新找出的图资显示，东北新开发区原本有一套独立的蓄水和净水系统，主要用来调节区域供水，也预留了紧急备援能力。末日前整个区域尚未完全开发，部分设备甚至还在测试阶段。

    车辆往新开发区深处行驶了二十多分鐘。

    沿途景象和昨天的住宅区逐渐不同。

    两侧完整的住宅楼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尚未开发的空地和施工到一半的区域。部分工地围篱已经倒塌，褪色的施工告示歪斜地掛在路旁，钢筋和建材散落在裸露的地面上。

    林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这一带他们上次没有深入。

    特殊个体当时主要活动在另一侧，三支失联队伍留下的路线也没有经过这里。

    路上的侵蚀者不多。

    车队第一次停下，是因为前方施工道路上出现了几道人影。

    六隻。

    它们原本散在道路两侧，听见引擎声后，很快转向这边。

    前车刚停稳，两名警戒人员已经推门下车。

    顾沉也跟着拉开车门。

    「清掉。」

    林晚拿上刀，跟着下车。

    最前面的两隻率先衝近，被警戒人员一左一右接下。顾沉从侧面迎上第三隻，短刀切开它伸来的手臂，趁身体失衡时错身避开，反手将刀送进顳侧。

    另一隻从后方扑近。

    顾沉抬腿把它踹向路旁。

    侵蚀者撞上施工护栏，脑袋偏向一侧。沉辞从另一边补上，避开挥来的手，短刀从耳后斜刺进去。

    林晚也已经迎上靠近自己的一隻。

    她没有硬接，先侧身让过扑来的身体，趁对方还没重新站稳，从后侧将刀尖送进颅底。

    最后一隻被金属碰撞声吸引，猛地转向另一侧。

    「右边。」

    裴述开口的同时已经往前。

    侵蚀者抓向他的肩膀。

    他侧身避开，短刀从侧面刺进太阳穴，抽刀时顺势往旁边退。

    尸体倒下，压住原本卡在施工护栏上的一片金属。

    下一秒，金属片猛地弹开。

    「裴述！」

    他反应很快，身体已经往后撤，腰侧却还是被边缘擦过。

    衣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裴述低头看了一眼。

    血很快渗出来。

    林晚已经走到旁边。

    「伤到了？」

    「擦到而已。」

    她视线落在那片逐渐染深的衣料上。

    「你这叫擦到？」

    裴述唇角动了一下。

    「不然算什么？」

    沉辞已经在旁边蹲下。

    「衣服拉开。」

    裴述看了他一眼，这次没再说什么，伸手把裂口往旁边扯开。

    伤口沿着腰侧划出一道不算短的口子，好在伤得不深，出血速度也不快。

    沉辞戴上手套，抽了块纱布递给他。

    「先压着。」

    裴述接过。

    「不用缝？」

    「目前不用。」

    沉辞低头清掉伤口周围沾上的灰和脏污。

    消毒液碰上去时，裴述腰侧的肌肉明显收紧了一瞬。

    林晚站在旁边，看见了。

    裴述一抬眼，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看什么？」

    「看你到底是不是擦到而已。」

    他笑了一下。

    沉辞头也没抬。

    「伤口不深。」

    裴述眉梢刚动。

    「不代表不痛。」

    林晚立刻又看回去。

    裴述安静两秒。

    「你们两个一定要一起？」

    沉辞把敷料固定好，站起身。

    「今天少做大幅度扭转。敷料渗血或者伤口裂开，再找我。」

    裴述低头看了眼腰侧。

    「知道了。」

    队伍重新往前。

    供水设施出现在道路尽头时，比林晚原本想像的大得多。

    主体建筑只有两层，后方却连着大片封闭区域，地下还有蓄水设施和设备空间。

    大门早已失去电力。

    工程组花了十几分鐘才把入口打开。

    门一推开，一股长时间没有流通的潮湿气味立刻涌出来，混着灰尘、锈蚀和积水闷久后留下的霉味。

    站得近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警戒人员先戴好口罩和照明设备进去确认。

    没有发现侵蚀者。

    队伍才陆续进入。

    设备组的人一进门便分开找资料。

    墙上的配置图已经严重受潮，几个区块黏在一起，只能勉强辨认主要管线方向。旁边的柜子里还留着一批施工期间使用的纸本资料，大半受潮发黄，有些页面甚至黏死。

    工程组把能分开的先搬到一旁，一边晾，一边和昨晚找到的旧图资对照。

    「这些先别丢。」

    有人翻开其中一本。

    「可能有后期施工纪录。」

    另一边，通往地下设备区的两条通道也被找了出来。

    其中一条铁门半开，另一条却从里面卡死。

    警戒人员先靠近门边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动静。

    其中一人回头看向裴述。

    「能不能确认一下？」

    裴述还没开口，林晚已经看了一眼墙上的配置图，又走近门边看了看锁和门框。

    「先不用。」

    几个人看过来。

    林晚指了指图上的位置。

    「这间只有这个出口，门也没有被撞过的痕跡。先照正常流程开，真的有问题再让他看。」

    顾沉扫了一眼门缝。

    「照她说的。」

    两名警戒人员开始处理卡死的门。

    林晚往旁边让开位置时，才发现裴述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

    门锁很快被撬开。

    里面只有一排停摆的旧设备和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没有侵蚀者。

    裴述跟着队伍往里走。

    经过林晚身边时，他忽然低声开口。

    「确实省了一次。」

    林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本来就没必要用。」

    裴述看了她一眼。

    「嗯。」

    他没再说别的。

    设备组已经沿着主要管线往地下走。

    林晚跟在后面。

    经过一处积水区时，沉辞停了一下。

    「别直接碰水。」

    前面的人回头。

    「这里封闭太久，水质不知道。手上有伤的更别碰。」

    说完，他的视线落到裴述腰侧。

    裴述顺着低头看了一眼。

    「知道。」

    沉辞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

    地下设备区比上面更闷。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停摆的设备，管线沿着墙壁和天花板延伸，部分金属表面已经出现锈斑，地面几处积着发黑的水。

    设备组沿着主要管线一路往里。

    控制柜失去电力后长期停摆，部分电子元件已经受潮，但几组大型设备外部结构没有明显变形。

    将近一个小时后，其中一人从另一侧走回来。

    他摘下一隻手套，手背上全是灰。

    「主要设备没有明显结构损坏。」

    旁边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有修的价值？」

    「目前看有。」

    另一名设备人员也走了过来。

    「蓄水槽主体完整，主要管线有几处破损。自动控制不能直接用，备援那套得拆。」

    「零件呢？」

    「先列。」

    那人低头翻了翻纪录。

    「有些北岭未必找得到，得问另外几边。」

    几个人很快围到图旁边。

    林晚站在外侧，目光顺着墙上的旧管线一路往上。

    「水呢？」

    正在说话的人停了一下。

    「什么？」

    「设备修好了，水从哪里进来？」

    对方往图上看。

    「原本主要接城市供水。」

    「现在没有了。」

    设备组的人点头。

    「所以才要看备援井。」

    他把图往旁边移了一点，露出地下更深处的一个标记。

    「这里有地下水井，原本就是紧急供水的一部分。」

    「还能抽？」

    「得试。」

    接下来的工作很快转到备援水源。

    井泵原本的自动控制已经失效，设备组拆开其中一组备援控制，又把随车带来的发电机接上泵组。

    第一次啟动时，只传来几声低沉的机械声。

    周围的人都停了动作。

    几秒后，管线里终于传出水流通过时的震动。

    有人立刻低头看压力。

    「有。」

    声音不大。

    几个原本站得分散的人却同时往仪表旁靠了一点。

    最开始排出的水混浊得厉害。

    深色水流从排放口冲出来，带着长期停滞后的锈色和沉积物。

    设备组没有急着取样，只让泵继续运转。

    十几分鐘后，顏色才逐渐变淡。

    现场带来的检测设备和试剂很快被拿出来。

    水样分成几份。

    有人测基本的浊度和酸硷值，有人准备后续带回去的封存样本。

    沉辞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现在只能做初筛？」

    「对。」

    负责检测的人点头。

    「能现场看的先看，其他带回去。」

    「样本多留一份。」

    「已经留了。」

    第一轮结果陆续出来，暂时没有发现特别异常的数值。

    但现场条件有限，这些结果还不足以判断能不能直接饮用，样本仍然要带回去做进一步检测。

    接下来真正要确认的是量。

    设备组没有立刻停泵。

    几个人开始记录流量、水位变化，以及持续抽水后的恢復速度。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地下空气越待越闷。

    林晚上到一楼透气时，裴述正站在桌边和工程组的人看上午翻出的施工资料。

    受潮的纸张已经被拆开不少，能辨认的施工纪录一张张铺在桌上。

    「第二期管线如果真的埋到这一带，入口应该还在东侧。」

    「图只有一半，剩下的只能现场找。」

    裴述低头看了一会儿。

    「先从已经完成的那段往回查，至少不用整片翻。」

    对方点了下头，把图捲起来，转身去找另一组人。

    裴述伸手去拿桌上的几本图册和施工资料。

    侧身时腰间牵了一下，动作很轻地慢了半拍。

    林晚正好走近。

    「还痛？」

    「有一点。」

    这次裴述倒是承认得很乾脆。

    林晚看了眼他的腰侧。

    「刚才转身就看出来了。」

    裴述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很明显？」

    「不明显。」

    林晚停了一下。

    「但你平常不这样。」

    裴述原本正伸手整理桌上的纸，听见这句，动作停了短短一瞬。

    林晚没注意，只确认了一下敷料边缘没有重新渗血。

    「沉辞叫你少做大动作。」

    「我已经很克制了。」

    「你对克制的标准一直很可疑。」

    裴述笑了一声。

    「这句我不反驳。」

    他把几张施工纪录叠到一起。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刚才那扇门也是？」

    林晚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明明让我看一眼最快。」

    林晚这才明白。

    「能不用就不用啊。」

    她说得很自然。

    「又不是每件事都非得靠你的能力。」

    裴述看着她。

    林晚已经低头去看桌上的标记，没发现他一时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伸手去拿那叠图册。

    林晚比他快一步抱了起来。

    裴述垂眼。

    「我只是伤到腰。」

    「我知道。」

    「手还能用。」

    「你等一下还要上下楼，少抱一叠不会怎样。」

    裴述看了她两秒。

    最后真的把手收了回去。

    「行。」

    林晚抬头。

    「今天这么好说话？」

    「有人帮忙，为什么不要？」

    林晚抱着图册往楼梯口走。

    「你最好不要顺便把别的也丢给我。」

    裴述跟上来。

    经过另一张桌子时，他顺手拿起一卷施工图，手往她这边递了一点。

    林晚侧过脸。

    裴述和她对上视线，自己先笑了，把图收回手臂下。

    「算了。」

    林晚看着他。

    「你很容易得寸进尺。」

    裴述跟着她往下走。

    「你给的。」

    林晚脚步微微一顿。

    偏过头时，裴述已经看向前面的阶梯，唇边还留着一点笑。

    她盯了他两秒。

    「那我现在收回。」

    林晚作势把怀里的图册往他那边送。

    裴述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来不及了。」

    林晚被他逗得笑出声。

    「你自己走慢点。」

    「知道。」

    到了转角，他这次真的放慢了些。

    中午过后，抽水测试的第一轮结果终于出来。

    设备组的人把记下来的数据整理到临时白板上。

    「按现在的出水量，支撑几十人的先遣点和基本生活用水没问题。」

    旁边立刻有人问：

    「两千多人呢？」

    那人摇头。

    「单靠这口井不够。」

    白板上很快又多出几组数字。

    饮用、煮食、清洁、医疗。

    如果再把后续种植和养殖算进去，需求还得继续往上加。

    「所以地下水只能算其中一部分。」

    设备组的人拿笔在井水数据旁画了一条线。

    「大型蓄水要恢復，雨水回收也得做，另外还要找第二水源。」

    工程组那边一直有人在整理上午找到的施工资料。

    几张黏在一起的页面刚被分开，其中一人忽然停下。

    「等一下。」

    周围几个人转过去。

    他把那张发黄的施工图摊平，手指沿着其中一条标线往外移。

    「这里还有一套。」

    设备组的人立刻走过去。

    图上标的是第二期水资源设施。

    原本就是为了新开发区后续人口增加后扩充供水。

    工程没有完成。

    但施工纪录显示，部分地下管线已经铺设，其中一座大型蓄水设施也完成了主体。

    「这一段已经埋了？」

    「照这份纪录看，是。」

    「蓄水主体呢？」

    「得去现场。」

    有人低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下。

    「至少不用从零开始。」

    工程组的人抬眼。

    「先看到东西再高兴。」

    旁边的人笑骂了一句。

    「你就不能让人高兴久一点？」

    「资料在这里放多久了，谁知道现场还剩多少。」

    「至少位置找到了。」

    「这倒是。」

    下午四点多，现有设备和备援井的第一轮检查才告一段落。

    水样封存带回，几处需要修復的设备和管线也一一做了标记。上午翻出的施工资料则重新整理了一批，第二期水资源设施的位置被单独圈出，排进下一轮确认路线。

    回程前，林晚再次经过上层。

    裴述正站在桌边收最后几份资料。

    他弯身拿东西时，动作已经比中午顺了不少。

    林晚走近。

    「还痛吗？」

    裴述直起身。

    「好多了。」

    她低头看了眼他腰侧。

    敷料仍然乾净。

    裴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没裂。」

    「看到了。」

    他把最后一份资料塞进袋子，拉好拉鍊。

    林晚等他收完，两人才一起往外走。

    傍晚，三组重新会合。

    住宅区那边带回了一批新的建筑纪录，外围组也标出了几片需要进一步做土壤和地质确认的土地。

    供水组的结果被补到原本的评估表上。

    【现有供水设备：具修復价值】

    【备援井：可出水】

    【水质：待进一步检测】

    【单一井源：不足以支撑全体人口】

    【第二期水资源设施：待现场确认】

    东北新开发区仍然留在原本的候选位置上。

    今天得到的资料还不足以让任何人提前下结论。

    工程组的人把刚整理好的施工图压到桌面中央，又抽出一张新的空白纪录表。

    最上面的第一栏很快被填上。

    第二期水资源设施。